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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顧錚與辛迪·舍曼:隱藏在表象背后,呈現(xiàn)人的復雜豐富
美國攝影師辛迪·舍曼(Cindy Sherman)的中國首次大型個展正在上海復星藝術中心舉行(展期至2019年1月13日),展覽以128組涵蓋藝術家不同歷史時期、不同系列的攝影代表作全景回顧了舍曼藝術創(chuàng)作生涯。
“澎湃新聞·藝術評論”(www.xinlihui.cn)特刊發(fā)復旦大學新聞學院教授、策展人顧錚與辛迪·舍曼關于這一展覽的對話。舍曼認為,雖然很多人覺得她沉迷于自己的形象,但“與其說是我在藝術創(chuàng)作中表現(xiàn)和探索自我,倒不如說我更努力將自己隱藏在作品表象的背后,來呈現(xiàn)與展示人的復雜與豐富?!?/u>
有意思的是,正在上海復星藝術中心展出的“辛迪·舍曼”大展和俞敏洪的言論構成了某種互文。她40多年來一直通過讓自己化身各種女性形象的攝影創(chuàng)作,就是要提示和打破西方一貫存在的對女性形象刻板化的塑造。但俞敏洪的發(fā)言,讓我們發(fā)現(xiàn),舍曼們的努力還遠遠不夠。
顧錚:作為后現(xiàn)代藝術的一個非常重要的藝術家,你的作品經(jīng)常會被許多評論家用來解釋后現(xiàn)代主義理論,你會讀這些把解讀你的作品解釋為女性主義的文章嗎?比如,我有看到MIT出版社的《十月》雜志叢書所出版的《辛迪·舍曼》一書,全書共有10篇關于你的評論文章,5位是男評論家,5位是女評論家,對于你來說,你會看這些有關你工作的文章嗎?你通常會傾向于閱讀男評論家還是女評論家的文章?這些文章會對你的工作產(chǎn)生影響嗎?
舍曼:沒什么影響,確切的說,我通常并不會閱讀一些批評家的文章,尤其是關于我自己的。因為,有時候我自己都無法理解他們(笑)。這是以學術語言撰寫的東西,而我是藝術家。
顧錚:你的作品往往模糊甚至抹殺了如攝影和行為藝術,主觀性和客觀性、表征與真實等的樣式與觀念的邊界,你認為這是后現(xiàn)代主義藝術重要的特點嗎?或者,你所做的是在嘗試定義后現(xiàn)代主義藝術嗎?我問題可能稍許學術(笑)。
舍曼:實際上,我并不會很深入地或者說有意地往學術方面去靠攏。因為我認為我所做的都是很本質(zhì)的,自然而然的。我并不會刻意地(為了藝術)在創(chuàng)作時將某些觀念作圖解性的呈現(xiàn)。
顧錚:作為一個將攝影作為主要創(chuàng)作手法的藝術家,你怎么看待一些人把你當做攝影師而不是藝術家?
舍曼:這種看法對于我來說,倒并沒有什么很大的影響。但我更喜歡別人稱我為一個借助攝影創(chuàng)作的藝術家。這種想法可能因為在我創(chuàng)作的初期,藝術和攝影是分得很開的,好像根本上屬于兩個領域。藝術家不喜歡攝影師,攝影師也不覺得我的創(chuàng)作是攝影作品。所以,這大概是我為什么更傾向于別人稱我為藝術家,那個使用了攝影手段的藝術家。
顧錚:在你早期創(chuàng)作過程中有學習過一些攝影技巧嗎?比如自己沖膠卷,自己放大照片嗎?
舍曼:早期我曾嘗試過黑白(膠片)攝影。但是,我對這方面似乎并不擅長。我在選修大學攝影課程時甚至有過不得不去重修的事。我重修后的攝影老師跟我說,不要太在意具體的攝影技法,而是要集中精力于如何把自己的想法和內(nèi)容表現(xiàn)出來這件事上面。這就使得我得以更自由地、放松地使用照相機,把它當作一種工具。而不是去一味地追求當時大多數(shù)攝影師都在尋求的那種完美的沖印。
顧錚:那個教導你專注于表達自己理念的攝影老師,是男老師還是女老師?是純藝術方面的老師,還是攝影教師?
舍曼:是一個女老師。她是我的攝影老師。
顧錚:你當時就讀于哪個大學?
舍曼:Buffalo State College(布法羅州立學院)。不是紐約州立大學的那個大的學校,是一所小學校。
顧錚:你的作品往往被廣泛認為是自拍的鼻祖,我知道對于這一看法你并不接受。但是在一個“自拍的時代”, 作為一個用攝影進行創(chuàng)作的藝術家,你覺得這種在社交媒體上以攝影方式展示自拍的方式是否有利于人類的交流與價值觀的分享?
舍曼:我們把攝影想得太理所當然。攝影已經(jīng)滲透到我們生活的各個地方,無時無刻,無處不在,例如電視、電影、大街上和電腦上。照片已經(jīng)變得十分地親民(user-friendly)。照片變成了大量生產(chǎn)的產(chǎn)品或者廣告,我認為這是非常普遍的現(xiàn)象,而且所有人都能感受得到。這樣一來,攝影也就變成一種強有力的交流工具。每個人都可以用它們自己的手機拍攝。不像在我年輕的時候,只有一部分人擁有照相機。那時候有些人只是被相機來拍攝與家人度假時的美好時光。但是現(xiàn)在,我們無時無刻都在使用相機,在拍任何東西,比如拍個食物(笑)。在這個時代,攝影的意義已經(jīng)完全不同于以前我們所理解的了。

顧錚:這是你第一次來中國嗎?你有機會去看一些中國的當代藝術作品嗎?
舍曼:是的,這是當然的。明天我打算去參觀一些博物館,也會去西岸藝術節(jié)看看。昨天我去了上海油罐藝術中心(Tank), 那個場地實在太令人震驚了。那整個區(qū)域都很棒,我超興奮的。
顧錚:你是以紐約為基地生活和工作的藝術家,你在紐約有發(fā)現(xiàn)過什么有趣的中國當代藝術品或者展覽嗎?
舍曼:對的。不過中國的當代藝術不是特別多,我有時候也會有去看,但我覺得今后會有越來越多中國當代藝術家在紐約辦展。
顧錚:你有最喜歡的藝術家嗎?
舍曼:是,弗朗西科斯·戈雅(Francisco Goya), 還有杜尚(Marcel Duchamp)。
顧錚:那么你有特別喜歡的攝影師或者攝影作品?
舍曼:我非常喜歡理查德·阿維頓(Richard Avedon),他的時尚攝影作品,特別是他在上世紀50、60年代拍攝的,它們實在是太美了。
顧錚:那你怎么看羅伯特·弗蘭克(Robert Frank)呢?
舍曼:我從來沒見過他。我十分尊敬他。他是一位非常偉大的報導型攝影師。但是我更喜歡時尚攝影師的原因是,他們讓我想到我自己是怎么創(chuàng)作的。這種創(chuàng)作非常具有戲劇性,在工作室里展開,也是非常有設計性的創(chuàng)作過程。那并不只是單純地拍街上的行人,盡管我很喜歡看羅伯特·弗蘭克的影像中所捕捉到的各式人等。
顧錚:去年年底,我看了你在俄亥俄州立大學的威克斯納藝術中心的大型個展。在那里我第一次看到你的以照片拼貼方式做成的作品,這種攝影蒙太奇形式的創(chuàng)作,你只嘗試了一次?
舍曼:我的確嘗試過這種剪貼照片的方法,但這種形式的創(chuàng)作實在有些過于耗費時間和精力。
顧錚:我對攝影蒙太奇這種形式非常感興趣。對于你來說,這種照片拼貼的形式主要是在早期創(chuàng)作中被運用嗎?在這次展覽中有展出嗎?
舍曼: 對的。嗯,在樓上,三樓展廳里的謀殺之謎(Murder Mystery)就是。
顧錚:對,我說的就是這個系列。我想問的最后一個問題是,我知道你并不接受那種認為你的作品是一種自畫像,在攝影就是自拍像的創(chuàng)作的看法,我也同意你對于自己創(chuàng)作的這個認識。我覺得你并不是把自己的作品當作是單純的個人肖像的呈現(xiàn),我認為你是將你自己作為一個作品中的元素去表達你的思考——那就是“人類/女人究竟是什么樣的?”但也許,我們可以這么理解你的作品,至少,在西方藝術的歷史長河之中,你通過自己的創(chuàng)作豐富了自畫像的這個傳統(tǒng),也重新定義了、開拓了自畫像的含義,延展了人的“自我認知”的可能性。你怎么看這一說法?
舍曼:是的,我可以說我的工作確實符合這種分析與結論。我不太愿意去說我的作品是我的“自畫像”,是因為我覺得有一些人覺得我對于這些角色往往會存在某種幻想,是“哦,那個角色是我想成為的人”的想法的體現(xiàn)。我覺得我其實更像是一個扮演很多角色的演員,但是人們不會覺得這個演員有這么些幻想。一個演員扮演的許多角色在各個電影中可能有在(外貌上)看起來很相似,但是,人們并不會覺得這個演員和她所扮演過的角色有某種藕斷絲連感,也不會有人覺得那個演員是在自我膨脹或自戀?;貋碚f我的工作,在我自己的作品中,雖然很多人會覺得我是沉迷于自己當中,但簡單地說,與其說是我在藝術創(chuàng)作中表現(xiàn)和探索自我,倒不如說我更努力將自己隱藏在作品表象的背后,來呈現(xiàn)與展示人的復雜與豐富。
(本文圖片除特別說明外,均由辛迪·舍曼和紐約Metro Pictures提供,圖片版權:辛迪·舍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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