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追風(fēng) 追風(fēng)的人The Chaser

原生家庭的傷痛，像一只沉默無聲的繭，那些親情關(guān)系里的愛意和慈悲，卻以憎恨和冷漠的方式，深深刺痛著最親密的人。在影片《春潮》里，郝蕾和金燕玲兩大戲骨聯(lián)袂出演，將一段互相中傷的母女關(guān)系，呈現(xiàn)出切膚之痛的觸感。

01

被埋在土里的觀音

影片的第一個鏡頭是建波的側(cè)臉，她的眉頭微蹙。她是一名社會新聞記者。

這是一起猥褻兒童的案件，嫌疑人是學(xué)生們的老師。受害者家長情緒非常激動，在檢查室外大聲嚷嚷著“衣冠禽獸”，而也有家長哭著求媒體不要大肆曝光，怕影響孩子的前程。

隨后，她在派出所的拘留室里采訪嫌疑人，聽到他說“她們都是自愿的”，建波站起身扇了對方一個巴掌。利落干脆，帶著幾分狠辣。

采訪結(jié)束后她回到家，母親正帶著一票老叔叔老阿姨在家里排練合唱，母親是社區(qū)的干部，嚴(yán)謹(jǐn)?shù)靡唤z不茍。

建波在廚房里無聊得抽起了煙，被母親叱罵“有病”，然后她將煙頭摁滅在母親搟好的餃子皮上，又?jǐn)Q開了下水管道。突如其來的廚房漏水，讓這一群吵吵嚷嚷的老人各自散去。

夜幕降臨，婉婷放學(xué)回家，她是建波的女兒。婉婷看到躲在另一個房間里的媽媽，還有坐在自己房間休息的姨姥，姨姥送給自己一枚觀音像。

晚飯端上了餐桌，婉婷半開玩笑地說姥姥“轉(zhuǎn)身就發(fā)飆”，無意間燃起了姥姥的無名火，少不了一番牢騷抱怨。走的時候，婉婷偷偷給建波看那枚千手觀音像，她把觀音像藏在了門口的花盆里。

建波拐進(jìn)了一座小公寓，房間里燈光昏暗，一個滿臉胡渣的男人坐在琴鍵前，邊抽煙邊作曲，他吃著建波給自己帶回來的肉包子。

在迷醉的旋律里，建波打開浴室的門。她濕漉漉的頭發(fā)擋住了半張臉，鏡子里映著男人的面孔。這壓抑、瑣碎而碰撞的一天，在花灑下消弭無聲。

02

被抬走的黑山羊

建波母親負(fù)責(zé)的社區(qū)里，不久前發(fā)生了一起自殺案。死者領(lǐng)養(yǎng)的女兒剛剛回到家里，拿走了所有值錢的東西，而死者的骨灰還放在殯儀館里無人領(lǐng)取，她將房間鑰匙丟給建波母親，輕佻地留了一句“你自己看著辦吧”。

這則新聞被報道了出來，母親和建波之間再次爆發(fā)爭吵，母親碎碎念著，仿佛中了魔怔。

恍惚之間，建波做了一個夢，她看到一群穿著手術(shù)衣戴著口罩的男人闖進(jìn)家里，從母親的床下拖出一只被捆住手腳的黑山羊。

當(dāng)她定睛細(xì)看，他們抬走的不是山羊，而是不斷掙扎的母親。

母親很早就離婚了，最近認(rèn)識一了個姓周的叔叔，他給母親做飯，送母親手表和披肩，想讓她做自己的老伴。

母親怔住了，她坐了下來，回憶起自己風(fēng)流成性的丈夫，還有這么多年吃過的苦，她哭得像個淚人，說只有信奉了觀音，才讓自己找到繼續(xù)活下去的勇氣。周叔叔說有自己在，以后再也不讓她受別人的欺負(fù)。

晚上，周叔叔、母親、建波和婉婷在一起吃飯，母親看不慣建波揭露報道社會的黑暗面，婉婷也看出來了，媽媽和姥姥八字不合。

后面的一天，建波陪著母親到殯儀館里取了老同學(xué)夫婦二人的骨灰，兩人走到河邊，將骨灰灑在了河里。建波在河水中看到了一個女人，她正在洗頭。她覺得那是一個幻影。

婉婷在學(xué)校里有一個好朋友，名叫崔英子，是朝鮮族的。英子要搬家了，婉婷將那枚千手觀音像送給了她，英子換上了顏色鮮艷的民族服裝，在父親的歌謠聲里翩翩起舞。

婉婷看著英子一家三口和樂融融，眼睛里全是羨慕的光。

03

被嫌棄和咒罵的一生

母親在同學(xué)聚會上喝了酒，歡歡喜喜地回到家里，看到建波不耐煩的神色，她說自己在郭家做了一輩子的奴才，她說建波看不慣自己，又賴著不離開這個家，真沒見過這么不要臉的人。

建波將臉頰靠在床頭，伸手撫摸著花盆里的仙人球，然后將那些刺緊緊攥在手中。她的指尖和掌心被刺得鮮血淋漓，然而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婉婷給自己涂了口紅，然后把鴿子染成了粉紅色，接著坐在鋼琴上面，用腳砸著琴鍵。姥姥回到家，看到滿屋子凌亂的碎布條，氣得追著打婉婷。建波帶著婉婷離開了。

母女兩人看著長頸鹿，婉婷覺得這是最美的動物，覺得這些長頸鹿就像姥姥、媽媽和自己。

建波帶著女兒回到自己的宿舍，給她洗澡幫她換衣服，陪她在睡前聊天，建波仿佛又看到了小小的婉婷。

母親住院了。建波照顧著她，在病房里，母親沉沉地睡著，建波看著窗外車水馬龍的夜色，輕輕對自己說，也對母親說：“好安靜啊，你安靜了這個世界就安靜了，就讓我們這樣安靜地待一會兒吧?！?/p>

“如果你醒來一定會罵我，用最骯臟、最惡毒的語言來咒罵我。你總是說我會遭報應(yīng)，你期待我會遭到什么樣的報應(yīng)，貧窮，孤獨(dú)，孤兒寡母，疾病纏身，差不多都實(shí)現(xiàn)了。”

“還有我的父親，你的男人，如果說不幸我更同情他，他是你所有生活的謀殺犯，所有的錯誤、責(zé)任，你都推給他，你就那么清白無辜嗎？”

“你每一次咒罵他，我就在心里憎恨你一次。你摧毀的不是一個家庭，是母親在我心里的形象，所以無論你多么有難處，委屈，我都不會同情你啊?！?/p>

“在我心里，他是一個特別完美的父親，其實(shí)在那個歲月里，他受到的屈辱不比你少，但是他從來沒有放棄過我，而你呢，你在做什么？”

“我們是多余的，我們是你憎恨的人。你想我找一個好男人，有一個家，過體面的生活，我不，我就要你看見我現(xiàn)在的樣子?！边@段獨(dú)白，建波終于袒露了內(nèi)心真實(shí)的情感，到最后她隱隱有了哭腔。

音樂聲里，母親的病房開始滲水，合唱的舞臺邊緣開始滲水，水流在磚石上蔓延開來，婉婷和崔英子沿著蔓延的水流一路向前，然后這水流匯成了山間潺潺的清溪。婉婷站在水中，笑著拍打著水花，影片結(jié)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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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作為一部文藝氣質(zhì)非常明顯的電影，其鏡頭語言和臺詞節(jié)奏都有著晦澀難懂的面相，而演員們以四兩撥千斤的演技撐住了這個沉重而宏大的話題——原生家庭之痛，以及中國式母女之間永遠(yuǎn)無法消弭的隔閡與愛。

女主建波，有著一個非常男性化的名字，而她的母親紀(jì)明嵐，又是那樣一個板著臉孔自怨自艾的女人，母女之間的矛盾貫穿始終，以各種生活中的摩擦、碰撞甚至是冷暴力的形式來表現(xiàn)。

建波不愿也不屑于和母親溝通，拒絕敞開自己的內(nèi)心，因為她將父親這個角色剔除了自己的童年歲月，又將自己的女兒牢牢攥在手心，母親像一個虛弱又固執(zhí)的制裁者。

但若說建波對母親沒有感情，倒也并非如此，盡管她無意隱藏自己的恨意和嫌棄，但在母親病發(fā)陷入危難時刻，她依然做回了那個女兒的身份，甚至在母親的病床前將心事和盤托出，也許只有這樣的時候，她才能好好與母親對一次話，這個和自己終生愛恨交織的人。

原生家庭影響著一個孩子綿延終生的精神氣質(zhì)，有許多童年時期播種下的仇恨，被卷進(jìn)生命的暗流里，被消磨一生時間來互相報復(fù)。

如果在最開始，孩子能夠感受到多一點(diǎn)來自母親的愛，她或許不會成為如今這個冷面、粗糙、像男人一樣的女人。但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重蹈覆轍。

春潮已遠(yuǎn)，而站在水中的女孩，她值得擁有被愛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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