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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家庭|從家長參與看階層優(yōu)勢是如何被激活的
2017年10月,清華大學附屬小學的一份作業(yè)在媒體上引發(fā)廣泛關注。在蘇軾誕辰980周年之際,該小學開展致敬蘇軾的自主研究活動。六年級學生以分組合作方式,在教師指導和家長協助下完成了系列研究報告,如“大數據幫你進一步認識蘇軾”、“蘇軾的朋友圈”、“蘇軾的心情曲線”、“蘇軾的旅游品牌價值”等。隨后,《當小學生遇見蘇軾》的作業(yè)在媒體上流傳開來,人們驚嘆小學生何以能夠完成如此有趣而又嚴謹的研究報告。
有趣的是,春晚節(jié)目也敏銳地捕捉到此類普通家庭的日常關切。2018年的《真假老師》講述了一位家政服務員,因為中學生雇主的父母常年出國不在家,被請求假扮成“媽媽”來迎接老師的家訪,賈玲說出的“我認為孩子需要的是陪伴”為核心話語;2019年的《占位子》講述了幾位家長使出渾身解數為孩子占“C位”的故事,沈騰所說的“今兒早點兒回去陪孩子”是著力點所在。
此一現象猶如一個癥候,折射出家長參與正在成為新的教育情勢,既滲透到城市普通家庭的日常生活中,也成為國家干預的對象。
在教育不平等的研究視域中,當我們從教育機會獲得轉向學校教育過程,家長參與的社會分析意義可以凸顯出來,從而有助于打開學校的黑箱。通過在兩個初中班級的民族志調查,我們力圖探究中國城市中的家長參與具有何種特征?不同群體之間又存在何種分化?
不斷強化的教師要求
作為一項教育政策,家長參與開始自上而下地推行。筆者訪談一位初中校長時,他用“擺渡”來表達家校關系的重要性:“學校與家庭之間的距離,需要雙方都靠近。如果家庭與學校都不動,人與人之間(隔著)一條河,此岸是你,彼岸是我,大家都不找一個擺渡的東西,永遠都是(隔著)一條河?!?/p>
2020年5月14日,老西門,母與女。 澎湃新聞記者 周平浪 圖
班主任是踐行家長參與的核心角色。筆者在學校調查時參加了一次家長會,班主任在介紹完考試成績、作業(yè)完成情況等內容后,以自己陪伴正在上小學的兒子學習為例對學生家長提出家長參與的要求:
“每天回到家,兒子的每一本家庭作業(yè)全部要檢查。檢查完了干什么?要孩子背語文、背英語,我陪你一起學。背完書之后就是親子聊天時間,聊十五分鐘到半個小時。聊學校發(fā)生了什么,你覺得班上哪個人怎么樣,今天有什么開心的事,上了什么課。聊完就是親子閱讀。他看書,我陪著他看書。習慣不是一天兩天養(yǎng)成的。每天晚上陪他的時間都超過了兩個小時?!?/p>
教師的要求呈現出以下特征:持續(xù)的關注、耐心的陪伴、細致的規(guī)劃、主動地介入等,體現為陪伴的技藝。
第一,陪伴的技藝不是家庭中的私人事務,而是要呼應學校教育的體制性要求,由此家長參與需要從溫情脈脈的情感轉化為嚴格的規(guī)劃;
第二,陪伴的技藝是家庭空間中深思熟慮和精打細算的政治實踐,以平等的關系謀求知識的灌輸;
第三,一整套有關陪伴式教育的知識在整個社會中擴散,門類繁多的小冊子、指南、竅門、說明書以簡便易行的方式悄然轉化或扭曲著教育學經典中的知識和理念;
第四,陪伴的技藝不斷轉化為學校標準化考試中的績效,無法轉化為“利潤”的技藝就不能成為“通貨”流傳開來,這是優(yōu)勢階層和學校體制共同“謀劃”才取得的“成就”。但是,對于學校的要求,不同類型家長的回應卻又很大差異。
打工群體的被動應對
打工群體是沒有接受高等教育,從事體力或技術工作的外來務工人員。他們散居于居民區(qū)和城鄉(xiāng)結合部,為了讓子女能夠進入城市學校就讀,通常要克服重重困難。當筆者向家長提及城市教育與農村教育的差異時,他們普遍認為城市教育條件要好得多,也愿意竭盡所能讓孩子留在城市讀書。而當筆者向教師提及打工群體的家庭教育狀況時,他們則普遍認為家長對孩子的教育關注度不夠。按照通常的想象,外來務工人員進入城市后其教育觀念可能會有所轉變。但事實上,教育觀念卻與早期農村生活經歷有著緊密關聯,并不會隨著進入城市工作而輕易改變。
打工群體家長在談及自身角色時所使用的“不識字”、“沒文化”、“文化低”等詞匯,呈現出“難以勝任的家長”形象。打工群體家長無力介入孩子的問題時,有時會采取放棄的方式。一位家長說,“我們家小孩成績不好,英語老師每天會把英語作業(yè)發(fā)過來叫他做,我也知道他學不好,我也不叫他做了,較了也沒得用,紙上談兵的話說出來也白講?!倍械募议L則在具體問題上處于放棄狀態(tài)。針對孩子上課不發(fā)言的問題,一位媽媽說,“我們就希望老師多叫他幾次,讓他發(fā)言。關鍵是他已經形成這個習慣了,你想叫他怎么樣也不可能了。”“靠自己”與“放棄”的心態(tài),顯示家長處于“被動應對”的狀態(tài)。
對打工群體而言,自身儲備的知識無法有效回應學校教育的要求,最后采取“被動應對”的策略。而對教師而言,產生力量都打在“棉花”上的感受。面對教師的要求家長處于弱勢,但也通常不會改變所持有的教育觀念和應對方式。此一狀況,就如同容易被刺破但結構卻異常穩(wěn)定的“橡皮”。
工薪群體的模仿依循
對成長于城市社區(qū)、基本延續(xù)父輩地位的工薪群體而言,相對穩(wěn)定的工作、居所和生活環(huán)境,構成了其社會生活的底色。在教育競技漸趨激烈、學校要求不斷提升、輔導班日益盛行的氛圍中,家長擁有相對寬裕的時間關注孩子的教育問題,家長參與意識也得以提升。
訪談中一位媽媽說,“工作之外全是她”,這體現了孩子處于家庭生活的中心。一位媽媽面對孩子不能有效完成作業(yè)的問題,推掉單位的應酬,努力向班主任尋求幫助:“前幾天我就很納悶,他現在這個作業(yè)我沒辦法輔導。有段時間發(fā)現我好像神經衰弱了,很疲憊,很累很累,覺得使不上勁,一點都幫不上他。我著急的實在不行了,就去跟班主任溝通,我平常去煩她也多?!睘閼獙W業(yè)問題,無論是自主還是被動狀態(tài),家長都認為“需要參與到學習之中”,而不是靠孩子自己解決問題。
工薪群體自身沒有通過學校教育實現社會流動,但是相對穩(wěn)定的城市生活條件,使得他們對自身在孩子學習過程中的角色有著比較明確的定位。不僅如此,家長還力圖提升參與能力,以努力適應孩子的需要。一位媽媽對孩子的教育給予了比較密切的關注,“家長碰到的話都會溝通的,了解一下她們怎么教育小孩的。有時候會加一些群,聊一些孩子的教育方法。比如,小時候對孩子的教育是比較命令式的,跟其他家長討論之后,就漸漸比較尊重孩子了。你(家長)的方法不一定適合孩子,就換個方法跟他討論。對小孩的教育方法不能一成不變啊,畢竟孩子也漸漸大了?!?工薪群體家長對自身角色的定位上,不再像打工群體那樣處于難以勝任的狀態(tài),而是努力改變自身,“學習成為合格家長”。
為回應學校教育的要求,工薪群體家長在無法有效調動自身知識儲備的情況下,力圖采取“模仿依循”的方式滿足家長參與的需要。一位媽媽說:“我們怎么采取措施?就天天晚上盯?。≌f句老實話,就像英語,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那我怎么辦?單位一個朋友教我一個‘最老土’的方法,以前我是放假的時候,現在是每天晚上逼著他讀,就是從第一課讀到最后一課。這個禮拜我讓你寫這個課文,但是到禮拜六禮拜天我會抽查一下,叫你自己默寫。那我怎么辦?我一個單詞一個單詞的對,我只有這個辦法?!?/p>
“盯”這一詞匯頗為傳神,意味著工薪群體在無法像教師那樣提供有效指導的情況下,并沒有放棄陪伴和監(jiān)管,而是采取生硬模仿的做法。工薪群體在回應教師要求時,如同具有彈性可以拉伸的“橡皮圈”,因相對優(yōu)越的城市生活條件可以為應對教師的要求而產生形變。
中產群體的主動建構
對于父輩接受了高等教育且從事專業(yè)技術或管理等工作的家長而言,“一切都圍繞著他轉”,意味著孩子處于整個家庭生活組織的中心,學校教育事務自然也成為核心關切。由于中產群體屬于“教育成功者”,更熟悉學校的課程、教學與評估,心理上與學校的要求靠得更近,產生較強的參與意識?!靶W時我會陪著背英語單詞,學習語文課文”,正是這種參與意識的鮮明體現。中產群體家長往往非常重視對子女教育的投入,也愿意采用平等的方式“陪孩子一起學習”。
作為學校教育的成功者,中產群體對學校所傳授的知識并不陌生,更愿意從類似教育專家的角度對問題作出分析和解釋。不僅如此,家長還力圖將孩子自身作為認知和分析對象,從而不斷尋求恰當的教育方式。廣泛流傳的家庭教育指南,為塑造家長參與能力提供了重要指引。中產群體對教育的關注,類似以教師的角度分析孩子的問題,力圖扮演起“模擬的教育專家”的角色。但是,在自身能力被激活的過程中,家長所逐漸建立起的“自信”也很容易使家長自身與孩子“捆綁”在一起,陷入持久的“教育競技”狀態(tài)。
積極介入的策略意味著家長需要對子女面對的問題展開診斷,并借助相關資源展開行動,而一位媽媽所說的“溫柔的堅持”則以曲折又巧妙的方式達成目標。在孩子遇到家長無法解決的問題時,中產群體更有可能尋求專家的幫助。中產群體家長可以主動介入到子女的教育事務之中,這一過程如同自主建構“積木”,既顯示出在學業(yè)輔導和能力發(fā)展上自主拼接的優(yōu)勢,但也讓自身陷入持久的焦慮之中。
家長參與成了“社會蒸餾器”
家長卷入學校教育成為重要趨勢,并且常被視為教育發(fā)展的重要表現。它正在迅速改變教育場域的基本結構,塑造起新的教育情勢。在學校公共事務參與尚未充分發(fā)育的情況下,家庭中圍繞子女學業(yè)的私人事務的參與卻迅猛發(fā)展。在這一意義上,家長參與有可能成為一種通貨,即馬克思所說的“社會蒸餾器”,那些無法有效回應教師要求的家長類型會成為社會排斥的對象。在這一過程中,家長參與不僅會加劇教育不平等,優(yōu)勢階層自身的家長參與行為也面臨著異化的風險。
(作者沈洪成系河海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本文基于發(fā)表在《社會》2020年第2期《激活優(yōu)勢:家長主義浪潮下家長參與的群體差異》修改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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