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留給后人的遺產(chǎn)，是我改變了公司做生意的方式?！?/p>

文/華商韜略 楊凱

　　他為股東賺的錢可能比這個星球上的其他任何投機者都多。

【真正的華爾街之狼】

　　2013年上映的《華爾街之狼》中，瘋狂、狡黠又充滿激情的金融騙子喬丹·貝爾福特，讓很多人對“華爾街之狼”產(chǎn)生了認知誤區(qū)。

　　事實上，不論公司內(nèi)部還是媒體，從未有人這樣稱呼過貝爾福特。這個稱號，是他在自傳中“自封”的。

　　現(xiàn)實中，他的公司并不在華爾街；整個行騙生涯中，他也只不過騙了2億美金。操縱麥登鞋業(yè)股價、3小時入賬2200萬美元，已經(jīng)是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時刻。

　　放在華爾街，他只是個不入流的小角色。這種割散戶韭菜的小把戲也絕稱不上“狼”。

　　真正公認的華爾街之狼——卡爾·伊坎，可是與索羅斯齊名的對沖基金大佬，曾被《時代》雜志評為“美國最重量級的投資人”。

　　在華爾街，他是滅霸般的存在，是令所有美國上市公司都害怕的“兇狠野獸”。

　　他不但可以讓上市公司讓步、割肉以牟取利潤，甚至還可以操縱公司的戰(zhàn)略和走向。

　　他曾迫使雅虎創(chuàng)始人兼CEO楊致遠黯然下臺，讓惠普的百億私有化方案折戟，還一手推動了摩托羅拉移動業(yè)務的拆分，最終引發(fā)了巨人的衰落，并從中獲利13億美元。

　　和貝爾福特一樣，伊坎的華爾街生涯也是從股票交易員開始的。

　　“他們就像點石成金的魔法師，讓奇跡在一夜之間發(fā)生，實力、野心和激情在一個個的天文數(shù)字中燦然交匯?！?/p>

　　1961年，第一次走進紐交所的伊坎，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在這里，他只用了2個月就賺到了4000美元。對一個紐約皇后區(qū)的普通家庭來說，那是伊坎父親兩年的收入。

　　1968年，他成立伊坎證券公司，大膽下注傳統(tǒng)產(chǎn)業(yè)，憑借21.6%的年化收益率吸引了大批客戶。

　　1980年，伊坎把公司遷到了美國的金融中心——紐約曼哈頓，與通用、摩根斯坦利等國際巨頭比鄰而居。

　　此時的伊坎，已經(jīng)不滿足于在二級市場做一個炒家。

　　5個月后，他斥資8000萬美元收購了瀕臨破產(chǎn)的Federal-Mogul汽車零件公司，然后將它從一家“連一張準確的財務報表都交不出來”的混亂企業(yè)，整治成一家管理規(guī)范的現(xiàn)代公司。

　　數(shù)年后，伊坎將之出售，獲利超過20倍。

　　不過，真正讓伊坎一戰(zhàn)成名的是環(huán)球航空“獵殺案”。

　　1985年，環(huán)球航空打算拆分其酒店、餐飲與航空業(yè)務。當時，環(huán)球航空股權極度分散，不存在實控人；公司擁有多條國內(nèi)外航線、機群和土地資產(chǎn)，但效率低下、經(jīng)營不善，資產(chǎn)被嚴重低估。

　　這一切，被伊坎死死盯上了。

　　但一開始，伊坎沒有打草驚蛇。他以各種不同的公司和身份，在二級市場上頻繁地小額買進環(huán)球航空的股票。

　　就在即將觸碰持股5%公開紅線的前10天，伊坎開始瘋狂買入，將持股比例迅速增加到16%。

　　這時，環(huán)球航空才意識到大事不妙，針對惡意收購向法庭提起訴訟，卻為時已晚。伊坎一邊與其周旋，一邊繼續(xù)增持，最終以52%的股權完成了對環(huán)球航空的絕對控制。

　　羊入虎口后，伊坎并不心急。

　　起初，他一副救世主的姿態(tài)。通過部署度假航線、與西北航空強強聯(lián)手，環(huán)球航空在連續(xù)兩年巨虧后，竟然在伊坎手中迎來第二春：1987、1988年，分別盈利1.06億、3.09億美元。他也從飛升的股價中獲益不淺。

　　很快，伊坎露出了魔鬼的真面目。

　　通過發(fā)行垃圾債券加杠桿的手法，他實現(xiàn)了蛇吞象式私有化，獲得了公司90%的股權。這個過程中，他個人獲利4.69億美元，卻給公司留下了5.4億美元的債務窟窿。

　　1998年，實現(xiàn)私有化后，絕對控股的伊坎開始為所欲為。他先后將最賺錢的幾條航線賣給競爭對手，幾乎榨干公司。

　　1992年，受困于債務危機的環(huán)球航空申請破產(chǎn)。通過向債權人順利出售公司55%股權，才暫時幸免于難。

　　但人們發(fā)現(xiàn)，辭去董事長一職的伊坎搖身一變，又成了公司最大的債權人。

　　為償還伊坎1.9億美元債務，公司又與其簽署了專屬“票務協(xié)議”，即：伊坎有權在未來8年內(nèi)，以55美分的價格購買任何往返于圣路易斯的機票，并允許轉(zhuǎn)售機票。

　　協(xié)議規(guī)定，伊坎不得通過旅行社轉(zhuǎn)售機票，但沒寫明不得通過互聯(lián)網(wǎng)出售。針對這一漏洞，伊坎注冊了一家票務網(wǎng)站，每年豪賺的同時，給環(huán)球航空造成約1億美元的損失。

　　2001年，被吃干榨盡的環(huán)球航空被美國航空收購，徹底退出歷史舞臺。

　　自此，伊坎成了人人敬畏的華爾街之狼。

　　隨后幾十年，伊坎嫻熟運用杠桿收購、惡意收購、代理權之爭、董事會襲擊、借助媒體、煽動小股東等各種資本和非資本手段，頻繁在華爾街狩獵。

▲伊坎非常欣賞拿破侖。他非常享受那種在一次又一次的戰(zhàn)役之后，讓對手崩潰或者臣服的感覺

　　其獵物名單包括：雅虎、時代華納、維亞康姆、蘋果、摩托羅拉、米高梅、德士古石油公司、納貝斯克、西聯(lián)匯款等諸多巨頭。所到之處，無不掀起一片“血雨腥風”。

　　如今，84歲高齡的伊坎依然寶刀未老。

　　4月20日，當全世界都在拋售石油、原油期貨跌至每桶-40美元的歷史低點時，他再度成功抄底，以負價格訂購了100萬至200萬桶原油。

　　▲卡爾·伊坎精準抄底負油價：這種機會不會重現(xiàn)

【另一個巴菲特】

　　2014年，天不怕地不怕的伊坎向巴菲特開炮。

　　這場口水戰(zhàn)的起因，是可口可樂的激勵計劃。

　　2014年2月19日，可口可樂薪酬委員會向董事會提出：留存5億股，用于高管股權激勵計劃。

　　當時，可口可樂流通股僅44億股，5億股激勵計劃，意味著可口可樂的股價將被稀釋10%。

　　這一年，可口可樂的營收和凈利潤均出現(xiàn)明顯下滑。而且前兩年，可口可樂已經(jīng)發(fā)放了1.96億股用于股權激勵。

　　這被質(zhì)疑是管理層直接侵占股東利益。

　　作為可口可樂最大的股東，巴菲特本有權反對這一計劃。但他選擇了棄權，使得這一計劃被董事會順利通過。

　　這讓伊坎很不滿。

　　隨后，他在《巴倫周刊》撰文公開批評巴菲特。

　　他寫道：如果連巴菲特這樣的重量級人物都不愿公開反對并否決薪酬計劃，那么還能指望哪位董事會成員敢于表達自己的意見？正是這種不得罪人的態(tài)度，助長了管理層的平庸。

　　伊坎認為，過去40年，美國貧富差距擴大的部分原因，正是高收入管理人士的薪酬迅速增加。一位表現(xiàn)平平CEO的薪資，最高達到普通員工的800倍，這是極不道德的。

　　對此，巴菲特回應稱，在某些方面同意伊坎的行為，但促成改變的方法不止一種。他不愿與可口可樂管理層開戰(zhàn)。

　　這件事并不涉及伊坎的利益，但他還是忍不住跳出來為股東說話。

　　爭執(zhí)源于兩種投資理念的沖突。

　　巴菲特代表的是價值投資。他總是選擇有價值的企業(yè)進行長期投資，通過企業(yè)的成長和復利獲得超額收益。他與管理層是共贏的，因而總能達成某種默契。

　　伊坎代表的是激進投機。他喜歡選擇被低估的企業(yè)，通過惡意收購等方式迫使公司按照自己的意圖迅速改變以提升股價。他總是站在股東利益的一方，常常與管理層發(fā)生直接沖突。

　　事實上，巴菲特早期的投資理念和伊坎很接近。

　　受導師格雷厄姆影響，在代客理財階段以及伯克希爾早期，巴菲特推崇“煙蒂股”（被低估的企業(yè)）投資。買進煙蒂股后如果不漲，就持續(xù)買到入主董事會甚至控股地位，最終推動公司價值實現(xiàn)，獲利退出。

　　可是，這種投資方法需要為這些不算優(yōu)質(zhì)的企業(yè)勞心費力，且這種便宜股后來也很難找到，因而1971年以后，巴菲特逐漸放棄了這種投資模式。

　　伊坎就像是平行時空里的另一個巴菲特。

　　他選擇了堅持這種投資模式，并將它發(fā)揮到極致。

　　這為他帶來了驚人的收益。從1968年到2013年的45年時間里，伊坎公司的年投資回報率達到31%，而巴菲特的伯克希爾只有20%。

　　45年，31%的年化回報是什么概念？

　　假如你在1968年把1萬美元交給伊坎，2013年，這筆錢將價值近19億美元。

　　沒有最佳的投資方式，只有最佳的投資人。即便走上了截然不同的投資道路，但這并不妨礙他成為與股神巴菲特齊名的華爾街傳奇。

　　2019年，伊坎以174億美元的身家，排名2019年福布斯全球富豪榜第61位，依舊屹立在華爾街之巔。

　　▲截至2019年底，伊坎的持倉情況

　　值得一提的是，伊坎還是特朗普的好友，大選時資助了他數(shù)百萬美元，后被聘為監(jiān)管改革特別顧問。

　　但他對特朗普的戰(zhàn)疫表現(xiàn)，似乎并不滿意。

　　在史詩級股災面前，巴菲特只是出清了航空股，囤積1300多億美元現(xiàn)金。伊坎則直接做空美國，針對商業(yè)地產(chǎn)抵押貸款支持證券（CMBX6），押上了數(shù)十億美元空頭頭寸。

　　伊坎說，“現(xiàn)在仿佛又回到了2008年”。

【魔鬼中的天使】

　　“你好，我是伊坎……”

　　這恐怕是華爾街的CEO們最害怕接到的電話。

　　“你得對他開誠布公，而且隨叫隨到，對伊坎來說，這兩點非常重要。”摩托羅拉CEO格雷格·布朗并非危言聳聽。伊坎投資摩托羅拉后，他不止一次在睡夢中被他的電話驚醒，甚至因此打亂了自己的結婚紀念日。

　　2012年，伊坎收購網(wǎng)飛10%的股份后，CEO里德·哈斯廷斯一邊學習接納伊坎，一邊啟動了反收購的“毒丸”（折價發(fā)行股票以稀釋他的股權比例）。

　　有的公司為了防止落入伊坎的魔爪，甚至甘愿支付“贖金”：用更高的價格，把股票從伊坎手中買回來。

　　《華爾街之狼丨金融之王卡爾·伊坎》一書中寫道：“伊坎仿佛是一只獵獅犬，一下子就跳到那些公司首席執(zhí)行官的身上，用牙齒咬住他們的血管，把他們當成自己的獵物撕爛?！?/p>

　　對于強悍的對沖基金經(jīng)理而言，伊坎同樣是魔鬼般的存在。

　　號稱新生代對沖基金“頭狼”的比爾·阿克曼，就是“受害者”之一。

　　2003年到2013年，阿克曼執(zhí)掌的對沖基金資產(chǎn)規(guī)模狂翻100倍。2007年次貸危機中，做空MBIA（美國城市債券保險公司）是他的成名作。那一戰(zhàn)，他豪賺14億美元。

　　2013年，阿克曼決定做空康寶萊（美國最大保健品公司之一），對手正是伊坎。

　　這場對決中，阿克曼無所不用其極，除了放出200多頁的看空報告、煽動媒體輿論、花錢游說政客，甚至還在CNBC上與伊坎公開論戰(zhàn)。

　　▲2013年1月25日，幾乎所有交易員都放下了手上的工作，看華爾街最著名的兩位對沖基金經(jīng)理互撕。紐交所的交易量，甚至因此下滑了20%

　　但伊坎的老謀深算，阿克曼遠不能及。這場戰(zhàn)斗最終還是以阿克曼巨虧10億美元，慘敗收場。

　　然而，魔鬼般的華爾街之狼，還有另一副面孔。

　　對于賺到手的金錢，伊坎似乎不太在意。

　　他非常熱衷慈善事業(yè)，為母校普林斯頓大學的卡爾·伊坎基因組研究實驗室、喬特羅斯瑪麗中學的卡爾·伊坎科學中心、西奈山醫(yī)院的伊坎醫(yī)學研究所、蘭德爾斯島上的伊坎體育館等展開大筆捐贈。

　　2010年，伊坎還宣布加入“捐贈誓言”名單，承諾去世后將超過一半的財富捐出去。

　　有人評價說：“他喜歡贏，他喜歡錢，但錢只是他用來證明自己價值的計分板?！?/p>

　　對于美股投資者來說，伊坎也是天使般的存在。

　　“跟著伊坎有肉吃”幾乎成為共識。任何一家公司只要跟他聯(lián)系起來，基本上就意味著暴漲。

　　他的一條Twitter，就可以讓蘋果股價一天暴漲5%。他打算攻擊黑莓的傳言，也可以讓后者股價飆升7%。

　　惠普私有化、可口可樂股權激勵……他一次又一次站出來為股東說話。即便是蘋果CEO庫克，也要給他面子。

　　2013年買入蘋果股票后，他和庫克進行了單獨會面。伊坎的建議很簡單：一是回購股票，二是加快分紅節(jié)奏。

　　庫克欣然接受了他的建議。2014年4月23日，庫克宣布蘋果增加900億美元的股票回購，將分紅率提高到8%，并實行股價7比1的拆分。

　　結果，整個2014年，蘋果股價上漲40%，成為第一家沖擊7000億美元市值的公司。

　　伊坎大賺一筆，投資者也都跟著沾了光。

　　正如《財富》雜志所言：“現(xiàn)實中的伊坎，是一個復雜而又多才多藝的人——他精通多種賺錢之道，他為股東賺的錢可能比這個星球上的其他任何投機者都多。”

　　雖然伊坎從來都不是一個正面人物，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給美國上市公司治理帶來了深遠影響：鼓勵股東爭取權益，并促使越來越多的董事挑戰(zhàn)企業(yè)高管。

　　哪些高管侵占了上市公司的寶貴資源，侵害了股東利益而肥了自己的腰包，他就會猛烈突襲這家公司并讓高管滾蛋。

　　盡管這都是以盈利為出發(fā)點，但正是因為他的存在，美國上市公司的董事會與管理層都不敢漠視投資者的利益，在資產(chǎn)出售與并購交易上中飽私囊時，隨時都要小心伊坎的眼睛。

　　“我希望留給后人的遺產(chǎn)，是我改變了公司做生意的方式。”

　　伊坎說：“美國有這么多非常偉大的公司，卻管理得那么糟糕。我想改變規(guī)則，讓公司的首席執(zhí)行官和董事會真正地對股東負責?！?/p>

　　在缺乏敬畏心、損公肥私、割韭菜橫行的A股市場，或許最缺的就是一個像伊坎這樣敢于戳破皇帝新裝的斗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