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看理想編輯部 看理想

"女性的獨立是一種抗爭——抗爭長期要求女性作為男性和家庭附屬的社會規(guī)范，而不是抗爭人與人之間一切的關系和連接。如果我們只用審判的眼光對待每一個“不符合標準”的行為，或是聲討每一個突破了規(guī)范的人，那么大部分的人都不會愿意再探索。"

在剛剛過去的2020年母親節(jié)，誰能想到，第一熱搜居然是關于網(wǎng)友聲討一個母親沒有讓孩子跟自己姓。

這次的主角，papi醬，被許多網(wǎng)友認為是現(xiàn)代獨立女性的標桿——不僅有著出色的學歷和讓人望塵莫及的事業(yè)，papi醬還常常在視頻中為女性在生活中受到的束縛發(fā)聲。所以無論從“說”到“做”，她都非常符合大眾對于“獨立女性”的想象。

只是讓人沒想到的是，現(xiàn)在對于有些人來說，“獨立女性”還必須不結婚、不生育，而如果生了小孩也必須要和自己姓。這個邏輯認為，女性在婚姻中就是出賣自己，而“隨父姓就是為‘南拳’社會添磚加瓦，冠姓權是重男輕女的根本原因”。

不僅如此，還有人以女權的名義對選擇結婚和生育的女性以“婚驢”或者“婚奴”等詞匯簡單概括，甚至以此進行攻擊和辱罵。即使在網(wǎng)絡暴力如家常便飯的今天，這些說法也還是激起了許多網(wǎng)友的憤怒，同仇敵愾地對部分“極端女權”進行回擊，包括回罵。

有些人指出，對papi醬的攻擊是二元對立、非黑即白的無腦謾罵；有的人認為，孩子隨誰姓是個人的事情，別人沒有權利指指點點；還有一些分析指出，某些“極端女權”就是為了壓倒男性，使得自己得到更多的權力，與性別平等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馳。

把獨立女性與隨父姓及婚姻進行切割，除了上述已經(jīng)提出的問題之外，還有什么其他不合理之處嗎？那么到底什么才叫“獨立女性”呢？

01.

“有權利抗爭”和“必須抗爭”，存在本質區(qū)別

約定俗成的孩子隨父姓，當然是父權社會的一個重要體現(xiàn)，也是男性社會鞏固權力地位的手段和要求。所以，如果女性拒絕孩子隨父親姓，其實可以視作是對父權社會合理合法的抗爭。

但是，認為獨立女性“有權利抗爭”和“必須抗爭”之間卻有著本質的區(qū)別。

前者是女性自己定義什么行為叫做“獨立”，而后者則是用硬性行為標準來強行界定什么是“獨立女性”。

認為獨立女性必須與孩子冠姓權抗爭的邏輯，與以下幾條也是共通的：

男權社會規(guī)定女性要做家務，所以獨立女性就必須遠離廚房、堅決不打掃衛(wèi)生。

男權社會認為女性就是溫柔和感性的，所以獨立女性必須是暴力和不講感情的。

男權社會認為女性更適合帶孩子，所以獨立女性最好不生孩子，生了也不要自己帶。

男權社會要求女性要有吸引人的外表，包括穿裙子、留長發(fā)和化妝，那么獨立女性就必須穿褲子、剃圓寸，素面朝天。

這些說法聽起來很荒唐吧？相似的例子還可以舉出千萬條。

可是為什么這些話會讓我們聽起來覺得非?；奶?？

首先，因為男權是一種權力體制，它不只是體現(xiàn)在男性對于孩子姓名、家庭財產(chǎn)和社會資源幾個方面的控制，它早已滲透和主導了一切社會傳統(tǒng)及規(guī)范。

它不是這個社會的某個不合理的枝杈，可以拿刀直接砍掉。男權體制塑造了每一條枝杈的樣子，也規(guī)范了每一片葉子的形狀。

所以如果獨立女性意味著突破一切男權社會對女性的想象和要求的話，那么她幾乎需要和生活中的一切進行對抗，包括外表、性格、溝通模式、專業(yè)選擇、家庭分工等等。對女性要求這一切的突破，可以說是不切實際，也不尊重女性個體的實際情況的。

而這種不切實際也會成為一種阻礙，因為沒有人可以真正地到達那個目標。

即便沖破了999個束縛之后，也許也會因為那1個無法突破的社會常規(guī)，而被認為一切都是失敗甚至無意義的。比如事業(yè)成功、經(jīng)濟獨立如papi醬，也會因為結婚就被認為背叛了“獨立女性”的標簽。

更重要的是，這種要求獨立女性反對一切傳統(tǒng)女性標簽的邏輯是有害的。

父權社會的權力邏輯是把性別規(guī)范為二元對立。例如，它限定了男性是強大、理性和獨立的而女性是柔弱、感性和需要依靠的。

這樣對性別的想象正是讓男性在社會中每個角落都掌握主導權的最重要的工具。因為它可以讓男性和女性都相信自己性別的社會地位和分工是合適的，那么日常生活中的不平等也就都被合理化了。

所以一旦女性開始拒絕一切如柔弱、感性和需要依靠等“女性特質”時，從本質上來說，也就是認同了女性是男性對立面的邏輯。

那么這樣的抗爭，其實只是沿用了男權的邏輯，繼續(xù)否定和反對女性自己。

真正長遠有效的抗爭應該是打破把男女對立的二元邏輯，接受人性和社會規(guī)范的多元。讓女性和男性都有多樣的發(fā)展空間，才可以突破性別的壁壘和權力的壟斷。

02.

關于“獨立女性”的迷思與誤解

在支持papi醬的討論中，對“獨立女性”的定義似乎也達成了共識——獨立女性可以結婚生育，但是要保持在經(jīng)濟、生活、思想和人格上的獨立。

經(jīng)濟獨立相對好理解，就是完全用自己賺的錢滿足生活的一切需要，是用數(shù)字可以衡量的進出。

但有意思的是，全世界能夠通過勞動實現(xiàn)經(jīng)濟獨立的女性各種各樣，例如通過在農(nóng)村種地、在建筑工地扛磚、在餐廳打工、在寫字樓里做保潔、在大學校園里做宿管等等?？杉词顾齻冇米约嘿嵉腻X養(yǎng)活了自己和家人，似乎大家也從來不會把她們和經(jīng)濟獨立女性聯(lián)想起來。

因為在如今由消費主義定義的社會文化里，經(jīng)濟獨立女性的形象只有一種——有高消費能力的城市中高階層白領女性。

近幾年熱播的現(xiàn)代劇里，沒有哪一個有獨立女性人設的角色不是背奢侈品牌的包，不畫著精致的妝容，不有著完美的身材，不住著豪宅，不開著幾十萬的車的。

不過至少這種帶有明顯階級屬性和消費主義圈套的“經(jīng)濟獨立”，已經(jīng)越來越多地被人詬病?？梢运闶亲钊菀紫萑?，卻也最容易被戳穿的一種關于獨立女性的迷思。

但是女性如何在思想、人格和生活上獨立就不是那么容易衡量的了。

常見的要求是可以獨立思考，不受他人的價值觀和想法的影響；人格上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不受他人的束縛；生活上也不依賴他人，可以自己一個人解決一切事情。

但仔細想想看，不受其他人影響的人類存在嗎？

如果獨立思考等于不受他人影響，那么無論是柏拉圖、孔子還是釋迦牟尼都不是合格的思想者，因為他們都受到自己的老師、社會環(huán)境和宗教等等的影響。

而我們自己讀的每一本書，看的每一部電影，甚至瀏覽到的每一個廣告，也都影響著我們對于事情的理解和判斷。

如果人格獨立等于自己完全掌控人生，那么拿破侖恐怕也不是非常獨立了，因為他不僅遭遇了滑鐵盧，之后還被軟禁在一個英國殖民控制的島上六年，直至去世。

如果生活獨立等于完全不依賴他人生活，那么這幾乎要求我們斷絕和周圍一切人的關系，因為在當下這個分工已經(jīng)極其精密的社會，無論叫外賣、打車、淘寶購買等等沒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自己一個人完全完成的——我們連住的房子都不是自己建的。

這些聽起來像在挑刺，但實際上它們都旨在說明一個問題：我們社會里每個人之間都存在著穿越時間和空間緊密聯(lián)系不可分割的關系，所以“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幾乎是一個偽命題。

需要警惕的是，當假設人是可以和周圍的一切人和事切割開來的時候，各種不切實際的要求就會浮現(xiàn)。比如認為，不結婚就是生活獨立，不聽別人的意見就是思想獨立，不顧他人的感受就是人格獨立。

無論是女性還是男性，在這樣錯誤假設基礎之上的所謂“獨立”，對自己和他人都是有害的。

當然，這并不代表“獨立女性”的提出是無意義的。

女性的獨立是一種抗爭——抗爭長期要求女性作為男性和家庭附屬的社會規(guī)范，而不是抗爭人和人之間一切的關系和連接。

我們要認識到女性一方面要掙脫不平等的束縛，但另一方面作為人又是必然渴望和需要與他人連接的。

只有這樣，女性的獨立才有一個可實踐的方向和空間，也才有可能不會傷害到自己和其他人。

03.

別只把指責的焦點置于女性身上

挑戰(zhàn)社會的束縛和規(guī)范從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那么在爭取女性獨立及權利的道路上，我們每一個普通人可以做些什么呢？

首先需要強調的是，女性要突破性別的束縛不只是女性的事情。性別本身是一種權力關系，而任何關系都需要至少兩方才能形成。

所以當女性爭取獨立及權利的時候，我們不應該只把目光放在女性身上，更不應該把攻擊的焦點僅置于女性身上，而是應該更習慣地去提問：男性在其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例如之前微博上一名要求自己的孩子隨自己姓的女性，在與丈夫商量甚至爭吵未果之后，選擇了離婚并放棄了撫養(yǎng)權。當時微博上對這位母親的口誅筆伐也是相當慘烈，認為她過分強調了自己的“權力”而不顧家庭。

但在這些討論和抨擊中，大家都只問“為什么這個母親要求孩子和自己姓”，而不是問“為什么這個父親不能讓孩子隨母親姓”。

既然法律規(guī)定了孩子可以隨父姓或者隨母姓，既然大家也覺得這件事不應該嚴重到需要離婚的地步，那么為什么不去問一問“這個父親寧愿離婚，也不愿意滿足妻子的要求”呢？

關于這件事我們不知道實際的答案，但是我們必須停止一味地指責女性而忽略了男性在性別抗爭中應起的作用。

那么我們每一位普通的女性和男性，可以為掙脫性別的束縛做些什么呢？

對我們自己來說，只要能做到力所能及的突破，哪怕是非常小的事情，都是非常珍貴和值得鼓勵的。如果爭取孩子和母親姓對社會規(guī)范的挑戰(zhàn)太大，那么是否可以在家庭內(nèi)部讓家務分工更加平均？或者不要讓女兒的房間都只充滿粉紅色與芭比娃娃，讓兒子的房間不要只有玩具槍、汽車和變形金剛？

突破社會規(guī)范當然會常常碰壁或者充滿不確定性，所以我們要給自己一定的耐心和空間，去一點點地進行挑戰(zhàn)和改變。

對他人來說，我們的作用可能更大。當別人試圖突破性別規(guī)范的時候，比如遇見了想要讓孩子隨自己姓的母親或者剃了圓寸的女性，我們也許可以表達支持和理解作為鼓勵。

而即使做不到直接的支持，至少也不要去批判和阻止別人的突破及嘗試，不要隨意把他人探索的環(huán)境變成我們進行審判的法庭。

同時，當別人因為種種原因無法突破性別束縛的時候，例如有的女性不得不放棄工作回家全職帶孩子的時候，千萬不要像那些攻擊papi醬的人們，聲討她們背叛了獨立的女性。相反的，你其實可以表達理解和共情，找到提供支持的方式，這樣她們才更可能有勇氣和力量面對以后的挑戰(zhàn)和突破。

爭取女性獨立和平等權利的道路一定充滿坎坷。

如果我們只用審判的眼光對待每一個“不符合標準”的行為，聲討每一個突破了規(guī)范的人，那么大部分的人都不會愿意再探索，而那一小部分愿意突破的人，恐怕也會采取同樣暴力的方法進行斗爭和反抗。

真正的改變和進步，需要我們每一個人都能努力創(chuàng)造一個友好的、充滿理解和支持的環(huán)境，讓個體在試錯中暴露的脆弱，也可以被包容和理解，創(chuàng)造新的行為和規(guī)范也是安全的。

只有這樣，才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愿意加入嘗試，性別權力制度的改變才會真的有希望。

撰文：楊芮

編輯：貓爺

原標題：《“冠姓權”之爭，別只懂得指責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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