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的一流書商是怎么做書的？

2020-03-21 09:44

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湃客

南宋書商陳起及其子續(xù)蕓在都城臨安府（今浙江杭州）棚北大街開設(shè)書籍鋪，刊刻了數(shù)以百計的唐人詩集和江湖小集，俗稱“書棚本”。書棚本是古代中國商業(yè)出版與文學(xué)運動結(jié)合的典型案例，也是南宋詩壇傳播晚唐體和江湖詩的重要媒介。

讓我們一起漫步南宋御街，追尋陳起與江湖詩人的足跡吧。

作為書商的陳起

陳起，字宗之，號蕓居，

錢塘（今浙江杭州）人。

陳起年輕時勤奮好學(xué)，希望通過科舉考試步入仕途，人稱“陳解元”或“陳秀才”。在仕途無望之后，為了養(yǎng)家糊口，他就在鬧市中開設(shè)了陳宅書籍鋪。陳起為人成熟穩(wěn)重（葉茵《順適堂吟稿·贈陳蕓居》：“氣貌老成聞見熟”），很有生意頭腦，把書鋪經(jīng)營得非常成功。

作為一名書商，他成功的秘訣緣于以下幾方面：

1.書鋪的選址非常好

書鋪附近的宗學(xué)、太學(xué)、貢院和錢塘縣學(xué)等教育機構(gòu)，保證了書鋪有長期穩(wěn)定的客源；門前就是人氣旺盛的御街，流動客源也很充足。

南宋都城臨安，以御街（今中山路）為中軸線，兩側(cè)布滿了密集的商鋪。御街以東的“小河”（又稱市河，故道在今光復(fù)路）上有一座棚橋（今中山中路與平海路交叉口的東南側(cè)），因附近有棚心寺而得名。御街自棚橋往北至眾安橋（今中山中路與慶春路相交處）一段，俗稱棚北大街。眾安橋南側(cè)，有臨安城最大的綜合娛樂中心——北瓦（又稱下瓦子），北瓦南邊是睦親坊（約在今平海路與石貫子巷之間）。在睦親坊巷口南側(cè)，朝向御街，就是著名的陳宅書籍鋪。書鋪前有一條小河，與御街相伴而行，俗稱“官河”（趙師秀《清苑齋詩集·贈陳宗之》:“門對官河水”）。門外植有高大的梧桐（葉紹翁《靖逸小集·贈陳宗之》：“官河深水綠悠悠，門外梧桐數(shù)葉秋”），在炎炎夏日中多了幾分清趣（許棐《梅屋集》卷一《贈陳宗之》：“買書人散桐陰晚，臥看風(fēng)行水上文”）。

在繁華的城市中心地帶，這樣一處散發(fā)著蕓香氣息的清幽處所，無疑是南宋末年臨安城的一張文化名片，吸引全國各地的讀書人慕名而來。

2.喜歡交游，人脈很廣

上至王公大臣，下至江湖游士，陳起無不盡力結(jié)交。作為書商，陳起整日與書為伴，“四圍皆古今，永日坐中心”（趙師秀《清苑齋詩集·贈陳宗之》）。為了擴充藏書資源，他不辭勞苦地外出收購書籍，甚至遠赴蘇州買書（《前賢小集拾遺》卷四周文璞《贈陳宗之》：“吳下異書渾未就，每逢佳處輒留連”），用低廉的價格買進（周文璞《贈陳宗之》：“收價清于賣卜錢”），以高價賣出，從而獲取利潤。

當(dāng)然，也有上門求售書籍的顧客，如江湖詩人葉紹翁，厭倦了京城繁華，準備離開時，“隨車尚有書千卷，擬向君家賣卻歸”（葉紹翁《靖逸小集·贈陳宗之》）。

由于藏書豐富，前來買書、借書的人絡(luò)繹不絕。但不同于惟利是圖的商人，陳起允許顧客賒欠書款（《前賢小集拾遺》卷四黃簡《秋懷寄陳宗之》：“慚愧陳征士，賒書不問金”）；或者慷慨地提供借閱，如趙師秀（《清苑齋詩集·贈陳宗之》：“最感書燒盡，時容借檢尋”）、張弋（《秋江煙草·夏日從陳宗之借書偶成》：“案上書堆滿，多應(yīng)借得歸”）等都曾向陳起借書。書鋪暫時缺貨的珍稀圖書，陳起也應(yīng)顧客的要求盡力搜訪，他曾應(yīng)劉克莊的囑托代為搜尋《史記》，幾年后得到一部蜀刻本相贈（陳起《蕓居乙稿·〈史記〉送后村劉秘監(jiān)兼致欲見之悰》）。如此服務(wù)完備的經(jīng)營理念，使得陳宅書籍鋪能夠?qū)⒏麟A層的讀書人緊密地聯(lián)系在一起。

3.了解市場行情，能夠準確把握商機

作為全國的政治、經(jīng)濟、文化中心，臨安府書鋪林立，市場競爭非常激烈。陳宅書籍鋪所在棚北大街附近有眾安橋南賈官人經(jīng)書鋪、棚前南鈔庫相對沈二郎經(jīng)坊、棚前南街西經(jīng)坊王念三郎家等書坊；從御街南端往北，依次有太廟前尹家書籍鋪、中瓦南街東開印經(jīng)史書籍鋪榮六郎家、保佑坊前張官人諸史子文籍鋪、貓兒橋河?xùn)|岸開箋紙馬鋪鐘家等；而西河沿岸，又有錢塘門里車橋郭宅紙鋪、鞔鼓橋河西岸陳宅書籍鋪等；此外，較著名的還有陳思開設(shè)的陳道人書籍鋪。這些書籍鋪，有的以印賣佛經(jīng)為主，如賈官人經(jīng)書鋪；有的以刻印筆記小說為主，如尹家書籍鋪；有的以編刻書法藝術(shù)類典籍為主，如陳思書籍鋪。因此，要想獲得成功，就必須形成自己的經(jīng)營特色。

陳起是臨安書商中為數(shù)不多的詩歌愛好者，喜歡讀詩、寫詩、選詩、評詩、刻詩，在與眾多江湖詩人的交往中，他敏銳地發(fā)現(xiàn)當(dāng)代詩壇盛行晚唐體，于是果斷以編刻和售賣晚唐、江湖小集為書坊的經(jīng)營特色，即使因“江湖詩禍”受到牽連，放還后也仍然重操舊業(yè)，取得了巨大的商業(yè)成功。目前留存于世的晚唐詩集和江湖詩集，絕大多數(shù)都是書棚本，足以說明陳起刻本幾乎壟斷了這一出版領(lǐng)域的市場份額。

4.刻書效率高，特色鮮明

陳宅書籍鋪刊刻的唐宋詩集，一般只有一、二卷，很少超過十卷。相比于圖書市場中《六臣注文選》《千家集注杜工部詩史》《五百家注音辯昌黎先生文集》等大部頭文學(xué)經(jīng)典，書棚本唐宋小集的篇幅要少得多。這就大大降低了刊刻成本，加快了出版速度，與之相應(yīng)，價格更便宜，攜帶也更方便，能夠滿足普通讀者的閱讀需求和購買能力。陳起還精心設(shè)計書籍外觀式樣，塑造了獨一無二的“書棚本”面貌。書棚本的主要形式特征是：書中有“臨安府棚北大街睦親坊南陳宅書籍鋪印行”等牌記；行款為“每半頁十行十八字”；字體以柳體（柳公權(quán)書法）為主，兼具歐體（歐陽詢書法）筆意，筆畫方整，筆勢略向右上方傾斜；版面疏朗，美觀大方。這樣物美價廉的優(yōu)秀讀本，極大地刺激著顧客的購買欲。

“詩刊欲遍唐”

南宋詩壇對晚唐詩的推崇，始于楊萬里等中興詩人。然而，使“晚唐體”成為風(fēng)靡一時的詩學(xué)潮流，則不能不歸功于“永嘉四靈”?！八撵`”最初只是永嘉（今浙江溫州）的地域詩派，經(jīng)過葉適的獎掖（葉適曾編《四靈詩選》，陳起刊刻）而知名于世。尤其是趙師秀（1170—1219），在“四靈”中去世較晚，借助陳宅書籍鋪的出版力量，使得晚唐詩集大量發(fā)行，成為最受江湖詩人歡迎的讀本。于是，晚唐詩盛行天下。

嘉定初年，趙師秀寓居錢塘后，經(jīng)常往來于陳宅書籍鋪借閱書籍，并與陳起詩酒唱和。陳宅書籍鋪的名聲，也因趙師秀在友朋中宣揚而廣為人知（《前賢小集拾遺》卷三，杜耒《贈陳宗之》：“往來曾見趙天樂，數(shù)說君家書滿床?！壁w師秀曾編纂唐詩選本《眾妙集》一卷、《二妙集》一卷，今有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明嘉靖十五年（1536）摹寫宋刻本。根據(jù)行款（十行十八字）和避諱字，可推測其底本是書棚本?！侗娒罴愤x錄七十六家唐人詩，《二妙集》僅選賈島、姚合二人之詩，最能代表趙師秀的詩學(xué)宗旨。受趙師秀影響，陳起還刊刻了姚合《姚少監(jiān)詩集》、賈島《長江集》等受到“四靈”推崇的晚唐詩集。可以說，在陳起事業(yè)的起步階段，與趙師秀的交往無疑是他的書籍鋪獲得成功的助力。

作為一名書商，陳起開設(shè)書籍鋪的首要目的是售書盈利。因此，在他決定選擇晚唐詩集作為主要出版方向時，不得不深謀遠慮地調(diào)查市場需求，或者說揣摩讀者心思。陳宅書籍鋪地處繁華的鬧市，附近有很多休閑娛樂場所，人們要抵御怎樣的誘惑才肯花錢購買并沒有實用價值的詩集？幸運的是，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有一群漂泊江湖的落拓詩人，他們?yōu)榱松嫷教幈疾ǎ硇木闫?，早已厭倦了喧囂的城市生活?/p>

江湖詩人朱繼芳有《城市》七絕十首，其中第四首是：“山人只合住山中，入得城來調(diào)不同。滿面紅塵無處避，手攜白羽障西風(fēng)?！钡谑资牵骸吧碛纬鞘邪l(fā)將華，眼見人情似槿花。惟有梁間雙燕子，不嫌貧巷主人家?！保ㄖ炖^芳《靜佳龍尋稿》）前者寫自己久處山林，不適應(yīng)城市的喧嘩與塵土；后者寫城市的人情冷暖、嫌貧愛富。這種對城市的厭惡，是宋代以后都市繁榮在中下層文人心理投射的陰影。

對于大多數(shù)江湖詩人而言，清幽的陳宅書籍鋪是他們在臨安鬧市中休憩身心的最佳場所。江湖詩人趙汝績在《柬陳宗之》詩中說：“有錢不肯沽春酒，旋買唐詩對雨看。”（《江湖后集》卷七）相比于酒樓，江湖詩人更愿意光顧書鋪，買上幾卷自己喜愛的唐詩，在花前月下吟誦，舒心愜意！

江湖詩人武衍于“藕花風(fēng)里看唐詩”（《藏拙余稿·客去》），俞桂在“桂花香里看唐詩”（《漁溪乙稿·偶成》），吳仲孚“看徹唐人詩一卷，夕陽猶在杏花枝”（《菊潭詩集·春詠》），此情此景，惹人流連不已！

詩人們不僅獨自閱讀唐詩，也喜歡與朋友一起分享。林尚仁在與友人聚會時，“不敘寒暄說晚唐，滿座春風(fēng)屢傾榼”（《端隱吟稿·飲藥房陳戶山居分韻得合字》），大家顧不上寒暄，就迫不及待地分享閱讀晚唐詩的體會，滿座開懷暢飲，如沐春風(fēng)?？梢韵胂螅惼鹨步?jīng)常參加這樣的聚會，真切地感受到江湖詩人閱讀晚唐詩的熱情，只不過他是商人，更加清醒地看到隱藏在背后的巨大商機。

周端臣稱贊陳起“詩刊欲遍唐”（《江湖后集》卷三《挽蕓居》），這是夸張的說法，至少目前尚未發(fā)現(xiàn)陳起刊刻李白、杜甫、韓愈、白居易等大家詩集的確鑿證據(jù)。但是，數(shù)量眾多的中晚唐詩人小集，卻有賴陳起的刊刻而流傳于世，這是無法抹滅的事實。

據(jù)不完全調(diào)查，書棚本唐人詩集的數(shù)量約有116種。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有書棚本牌記的宋刻本10種：《常建詩集》《朱慶余詩集》《周賀詩集》《唐女郎魚玄機詩》《王建詩集》《李群玉詩集》，李咸用《唐李推官披沙集》，李中《碧云集》，羅隱《甲乙集》，李龏編《唐僧弘秀集》；有牌記的影宋抄本4種：李賀《歌詩編》，孟郊《孟東野詩集》，司空曙《唐司空文明詩集》，郎士元《郎士元詩集》。而明抄本《唐十八家詩》《唐四十七家詩》（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明嘉靖十九年（1540）朱警刻本《唐百家詩》、清康熙四十一年（1702）席啟寓刻本《唐詩百名家全集》等，大多是以書棚本為直接或間接底本傳抄、翻刻。至于清光緒二十一年（1895）江標刻《唐人五十家小集》，一直被誤認為是影宋書棚本，但實際上是據(jù)朱警《唐百家詩》翻刻而成黃永年《關(guān)于〈唐女郎魚玄機詩〉》。

陳起憑借一己之力，刊刻了數(shù)量如此眾多的唐人詩集，在宋代只有蜀刻本《唐六十家詩》能夠與之媲美。但《唐六十家詩》以刊刻名家、大家詩集為主（上海古籍出版社有《宋蜀刻本唐人集叢刊》），而陳起則以刊刻中晚唐名氣不大的小作家詩集為主，二者相互補充，并行于世。

現(xiàn)存宋刻本唐人詩集以書棚本和蜀刻本數(shù)量最多、影響最大，可以看出陳起刻書的眼光。當(dāng)然，陳起刻書不僅是為了謀利，他還經(jīng)常免費贈書給喜愛唐詩的江湖詩人。如許棐（《梅屋四稿·陳宗之迭寄書籍小詩為謝》）、汪起潛（《永樂大典》卷九〇三引《江湖集》陳起《汪起潛謝送唐詩，用韻再送劉滄小集》）、朱繼芳（《靜佳乙稿·桃源官罷蕓居以唐詩拙作贈別》）等都曾獲得陳起贈送的禮物。除了贈送，陳起還向有需要的人提供借閱，如杜耒《贈陳宗之》稱贊他“成卷好詩人借看”（《前賢小集拾遺》卷三）。從這個意義上說，陳起以刊刻、流通書籍為傳播媒介，培養(yǎng)出大批晚唐詩的忠實讀者，引領(lǐng)一時的詩學(xué)潮流，這是他對晚宋文學(xué)的獨特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