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煦 中華書局1912

曹劌，就是《曹劌論戰(zhàn)》的主角，“一鼓作氣”的成語由他而來，毛澤東《中國革命戰(zhàn)爭的戰(zhàn)略問題》里講過他，多年來的語文課本里也都有他。短短300多字的文章，一位出身平民、瞧不起“肉食者”、敢與國君對話、胸有奇謀的愛國者形象躍然紙上，令人印象深刻。

那么，曹劌后來怎么樣了呢？最近在讀《稱霸：春秋國際新秩序的建立》，居然從中看到了答案。

現(xiàn)在回想起來，小孩子讀書就是不求甚解，起碼我當小孩子的時候是這樣。當年我讀到《曹劌論戰(zhàn)》，就沒有想到問一下老師，為什么齊軍擊鼓了，魯軍不擊鼓，齊軍就老老實實呆在原地而不進攻？

這其實就是曹劌當年“奇謀”的核心所在，也是曹劌的人生底色所在。

按照春秋的戰(zhàn)爭規(guī)則或者“國際法”（也就是“周禮”），交戰(zhàn)雙方要同時擊鼓，同時進攻。曹劌沒有遵守這套規(guī)則，他故意三次不擊鼓，讓單方面擊鼓的齊軍“再而衰、三而竭”，傻呆呆站在那里不知怎么回事，然后一鼓作氣沖殺過去，打了對手一個冷不防。

此后兩年內(nèi)，魯國軍隊兩次用“奇謀”取勝，一次是在士兵身上蒙了虎皮夜襲敵軍，一次是趁對手列陣尚未完畢的時候搶先攻擊?！斗Q霸》認為，魯軍這兩次的戰(zhàn)場指揮官，可能都是曹劌，至少是帶有強烈的曹劌風格，也就是“規(guī)則是用來破壞的”。

曹劌并非常規(guī)意義上的老百姓，他也是周文王的后代，按照階級分析法，他屬于“破落貴族官僚”。想想也是，如果他從未見識過當權(quán)的“肉食者”，又怎能說出“肉食者鄙，未能遠謀”這種話？看穿了當權(quán)者奉行的那套東西，覺得陳腐不堪（都是我祖上玩剩下的），現(xiàn)實中早已行不通（誰先打破規(guī)則誰就占便宜），如果用我的“奇謀”，一定可以扭轉(zhuǎn)局勢，這就是曹劌的心理。

他三問國君魯莊公“何以戰(zhàn)”，魯莊公先后答以恩惠賞賜、虔誠祭祀，都被他否定；直到魯莊公說出“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他才表示可以一戰(zhàn)。實際上曹劌對自己的戰(zhàn)術(shù)有相當?shù)陌盐?，他是要等到魯莊公亮出政治上的底牌，在某種程度上宣示了“司法公正”之后才肯出手。對于曹劌這個階層的人來說，賞賜、祭祀，那些都是虛的，有了司法公正，才能保護他們免受“肉食者”的侵害劫奪?？上攵?，既然憑借司法公正才可以一戰(zhàn)，那么魯莊公以后自然也要堅守司法公正、賞罰分明；而曹劌又有把握建奇功，那么他這個階層的上升通道也就打開了。

結(jié)果如何呢？曹劌那種打法，確實取得了一些戰(zhàn)術(shù)勝利；魯莊公也確實信任了曹劌，請他進一步貢獻改革方案。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上博簡”）中，有《曹沫之陳》一篇，記述了這件事。據(jù)北大教授李零考釋，曹沫就是曹劌。

但是，與同時期管仲在齊國的改革相比，曹劌的內(nèi)政思路不算太先進，缺乏系統(tǒng)性，操作性也不算太強，整體而言“平了些”，他也并沒有在大局面上扭轉(zhuǎn)魯國的頹勢。

后來曹劌在齊魯兩國君主會面的外交場合亮出匕首，劫持齊君迫使齊國讓步，又是“奇謀”。

曹劌生活的時代，魯國一直處在齊國的陰影之下，在魯國國內(nèi)存在著“親善齊國”和“斗爭齊國”兩大路線的爭議。如果說曹劌的對手是管仲，那么魯莊公面對的就是春秋第一任霸主齊桓公。魯莊公曾經(jīng)也是主戰(zhàn)派，他的父親很屈辱地死在了齊國；但是形勢比人強，魯國實在斗不過齊國，齊桓公和管仲的手段也實在高明，最后，從大局出發(fā)，魯莊公投入了齊國的懷抱。

在“曹劌論戰(zhàn)”13年后，魯莊公受邀去齊國觀看祭祀大典和閱兵。這一次，曹劌站出來反對，表示此舉不合于“周禮”。這是曹劌最后一次在《左傳》中出現(xiàn)。

《稱霸》作者不禁感嘆，曾幾何時，靠打破規(guī)則成名、以奇謀建功的人，如今也滿口規(guī)則，這說明曹劌上位成功，躋身于此前瞧不起的“肉食者”行列，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曹劌也不例外。

《稱霸》作者劉勛是牛津大學生物化學博士，現(xiàn)為上?？萍即髮W通識教育中心教學助理教授，他2009年回國后長期從事《左傳》研究和普及工作，著有《春秋左傳精讀》。他是上?！罢f春秋”《左傳》讀書會的領(lǐng)讀，秉持“幫助普通人讀先秦大書”的理念，帶領(lǐng)以城市白領(lǐng)為主體的學友一字不漏地細讀《左傳》，至2016年已經(jīng)完成第三輪。

《稱霸》這本書中，很多地方都流露出這位牛津理工男對歷史的解析眼光，關(guān)于曹劌的人生，只是其中一個小故事。

本文原載于2019年12月10日《長江日報》

《稱霸：春秋國際新秩序的建立》（全二冊）

劉勛 著

簡體橫排

32開 平裝

9787101139143

78.00元

春秋周王室式微，舊秩序崩潰，天下將向何處去？諸國并立、大國崛起，如何依托國內(nèi)改革、如何贏得國際政治博弈，齊桓、晉文的前后幾代人都做了哪些努力？《稱霸：春秋國際新秩序的建立》，跳出“禮崩樂壞”的舊框架解讀春秋，從“政治”角度“正”向解讀春秋史，揭示舊秩序的崩潰后，各個諸侯國幾代人前仆后繼，在謀求建立新秩序的過程中所做的不懈努力。

歷史研究“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同歷史對話，能讓我們更好地把握過去、認清現(xiàn)在、開創(chuàng)未來。春秋時期復雜變化的世界中，給我們很好的借鑒，是我們看成敗、鑒得失的一面鏡子。

原標題：《曹劌后來“蛻變”成了“肉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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