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先小區(qū)里有個老師傅，長相很普通，剛退休的樣子。只要不下雨，總能看見他在小區(qū)廣場鍛煉。他鍛煉的方式特別：先是沉默不語地圍著一根羅馬柱轉(zhuǎn)圈，邊轉(zhuǎn)邊不斷擊掌，然后沒有預(yù)兆地停下來，彎下腰，雙掌撐地，人已經(jīng)頭上腳下倒立起來了。

雙腿并攏豎直，雙腿并攏彎曲，雙腿分開，身體搖晃，周圍的人以為他要結(jié)束倒立時，他突然邁開胳膊，走了起來。

用王小波的詩說，他走在空氣中，走在寂靜里……一直走到踢毽子的人群中去了。

倒立行走只是鄰居們形形色色鍛煉方式中的一種，也并不特別炫人耳目。初次看到他用手行走時，人們“咦”一聲，表示驚異，后來就見慣不怪了。踢毽子的人見他走來，默默讓開一個缺口，任由他穿過自己的領(lǐng)地，走到臺階前，以聳動的方式爬上臺階，回到他出發(fā)的那根羅馬柱前。

夏天，這群人總在廣場角落里踢毽子。人數(shù)在四到六人之間，有些鄰居一時興起加入進來，人數(shù)也不能超過七個。踢鍵子對空間有需求，七個人是那個角落能夠容納的人數(shù)極限。這項運動的觀賞性有一半來自聲音：“嗒”地一聲（雞毛毽子筆直地踢上半空），“嗒”地一聲（毽子飛出一條斜線），“篤”地一聲（有人用肩膀停住了毽子），又急又快的一聲“嗒”（踢到了腳尖），“哎呀”（其他人刻意壓低的齊聲驚呼），一短一長接連的“嗒”“嗒”兩聲（有人連踢兩腳，把毽子救回來），“喲”（一種小群體里特有的舒緩和心領(lǐng)神會的喝彩）。

踢毽子的人大多是老人。不過有些是明顯的老人，有些是不明顯的老人。老人不太做對肌肉拉升能力要求太高的花式動作。毽子踢得最好的一位醫(yī)生，身材挺拔，動作敏捷，只可惜腰上胸前已經(jīng)有了贅肉。

打太極的音樂一響起，廣場就自動清場了，孩子和狗不得入內(nèi)。

只有那群踢毽子的人堅持待在角落里。他們收縮了圈子，但絕不離場。場地小了，毽子飛行距離縮短，嗒嗒的聲音更加密集。上步也好，云手也好，野馬分鬃也好，他們只是根據(jù)自己的節(jié)奏，把幾根雞毛和一摞墊片做成的毽子踢得嗒嗒作響。

有幾年，打太極拳的鄰居很多，還專門請了師傅教拳。陳氏太極和楊氏太極各一派，服裝顏色有別（一紅一白），分別占據(jù)小區(qū)東邊和西邊廣場。東邊晚上打，西邊早上打。打完了，并不散去，三五成群地議論彼此的拳術(shù)優(yōu)劣。特別是早上那一群，打完拳，天氣還不算熱，正是一天中天氣最令人愉快的時候，這類討論就特別熱烈。

教拳的老師傅是男的，這時候只矜持而禮貌地笑笑，堅決不吭聲，任由女弟子們嘰嘰喳喳褒貶不休。說到會心處，老師才呵呵一笑，點點頭，飄然而去。

踢毽子沒有流派之爭。踢毽子的人看上去彼此熟悉，并不在意同伴技藝高低，但他們也很少有其他方面的交流。踢一會，休息一會，差不多時間到了，就各自回家了。

不知道為什么，有一次踢毽子的人也說起了楊氏太極和陳氏太極的區(qū)別。說的人有點不得要領(lǐng)，一旁聽著的，有人默默點點頭，雙腿略分，雙手擺了個起式，隨著說的人打了幾拳，邊打邊發(fā)問邊解釋。

他打得瀟灑極了。人們紛紛點頭，有人說，醫(yī)生拳打得真好。

醫(yī)生搖搖手，其他人也就不再議論，撿了毽子，回家的回家，買菜的買菜去了。

（作者系攝影師，現(xiàn)居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