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瞰

麗水有三寶：青田石雕，龍泉寶劍，龍泉青瓷。

目前普遍的觀點是：青田石屬于不可再生資源，越來越少；寶劍造價太高，且非日常必備。

剩下青瓷，相對來說門檻低、用處廣。

龍泉上垟青瓷小鎮(zhèn) 本文圖均由 蔣瞰 攝

龍泉市西的青瓷寶劍苑就是一個青瓷和寶劍的大市場，青瓷占了絕大多數(shù)。這里的結構大多是，前店后廠樓上住人，除了本地人，外地人也有，但他們不大會做寶劍生意。

龍泉市上垟鎮(zhèn)人吳建波的“瓷渡”也是眾多店鋪中的一個，店鋪里堆滿了各色各樣的青瓷作品，墻上擱著的，地上堆著的，桌上擺著的。他說，青瓷這種東西就是要滿滿的好看，不像石雕，寶劍，家里放上一件就已經(jīng)很浮夸了。

店后就是他的工作室，如今燒窯改為液化氣，不像依山而建的老土窯，這種靠數(shù)字控溫的現(xiàn)代化設備對于外部環(huán)境幾乎沒有要求，也從某種程度上降低了青瓷制作的門檻。

吳建波在龍泉市區(qū)的工作室“瓷渡”

吳建波的青瓷作品幾乎沒有重復，他也喜歡不拘泥于粉青、梅子青這種傳統(tǒng)青瓷顏色，也因此，合伙人說他是“佛系銷售”，不喜歡的單子就不接。不喜歡待在店里的時候，吳建波就開車40分鐘，回到老家上垟去，他在那邊用祖宅做了一間民宿。

龍泉的民宿不算太發(fā)達，偶有幾家說得上名的，也相距很遠。有人分析過麗水旅游，因為高鐵還沒完全普及，多數(shù)人的策略都以麗水為大本營，輻射出去。住在麗水，每天跑一個地方，當天回來（松陽算是個例外），所以，不通高鐵的龍泉并不興民宿運動。

從龍泉市往上垟去的路上風光迷人，兩旁的水杉黃綠相疊和藍天相襯，偶有牛羊經(jīng)過，慢行等候，80后吳建波就在車里放張楚的歌。車過青瓷小鎮(zhèn)后不到一公里，就到了他的民宿“凡己”，名字沒啥特別用意，就是平凡的自己。

民宿是老房子改造的，五間客房都采用碩大的落地玻璃，朝西，冬日下午曬太陽實屬人間幸事。和嶄新的房子形成對比的，是旁邊的龍窯，長約12米，共8間，順著山體傾斜約45°，柴火往洞口扔，火一燒，青瓷就“變”出來了，碗、碟、花瓶等等。這是吳建波出生后一年，父親建造的，外公是技術指導。

上世紀七十年代，龍泉縣政府在上垟鎮(zhèn)設立“國營龍泉瓷廠青瓷研究所”（簡稱青研所），集中當時龍泉最優(yōu)秀的民間藝人挖掘傳統(tǒng)釉色配方、燒制技藝。李懷德、張高岳、供慶平、張高文、李懷善這些民間藝人都是那個時候的名人。吳建波的母親也是青研所的職工。對于他來說，母親就是自己的啟蒙老師，灌漿-壓坯-拉胚-修坯-粘接-刻洗這種青瓷工序幾乎是信手拈來，他還尤其擅長人物造像。

國營龍泉瓷廠標志性的“大煙囪”

龍窯現(xiàn)在也會用，火燒起來的時候，窯身通紅，像一條火龍往山上竄去。住客覺得新奇，走出房間觀看、拍照、錄影，樓上的客人還可以直接在私人陽臺上俯瞰。

吳建波的“青瓷”民宿凡己落地窗邊曬太陽

吳建波在民宿接待室模仿窯頭做了個壁爐

吳建波會跟客人說他小時候的故事——燒窯的時候，得24小時看守，夏天熱出一身汗。最怕就是出窯，肯定會被粗糙的匣缽弄得一身傷。

他說的都是龍泉瓷人的青春。

因為這些記憶，吳建波覺得自己不是為做民宿而做民宿，他會自豪地跟客人說“我民宿的空氣里都充滿了青瓷味道”——大堂模仿老窯設計了一個窯頭，“煙囪”直通二樓。吃飯的碗、泡茶的茶壺、喝茶的杯子、盛菜的碟子……目力所及，用得上的都是青瓷，且不重復。客人的伴手禮是一份青瓷哥弟窯口福杯。但他從來不說這是什么青瓷主題民宿，預定平臺上也見不到“唯一一家青瓷民宿”之類的渲染。

我去的時候，跟吳建波約好，除了來住，還要帶我玩，走親訪友那種。走出民宿，對面就是曾芹記古窯廠——現(xiàn)存龍泉境內年代最久制瓷作坊、迄今窯火未斷的百年古龍窯，2008年被列為“浙江首批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傳承保護基地”。

青瓷小鎮(zhèn)展覽中心

曾芹記古窯坊里的工作坊

古窯依山而建，窯身狹長，共22間，一次可以燒青瓷一萬多件。

曾芹記規(guī)模大，分工明確，冬日暖陽下，工人坐在旋坯作，右手握鎢鋼修坯刀，左手護住陶坯。先削去底部的多余的泥，用修坯刀，順著重心將底部修出底足。還有專門貼標簽的人，負責將批量生產(chǎn)的橡皮logo“曾芹記”裁剪，貼在每件器物的底部用來燒制成一體。碰到熟人，吳建波用當?shù)卦捄退牧似饋?，想起跟我介紹，“我們一起在美院接受繼續(xù)教育的”。

走出不遠，看到李志明在“懷德青瓷工作室”門口曬太陽，吳建波跟他打了聲招呼。李志明是李懷德的孫子，李懷德是龍泉青瓷創(chuàng)新派代表人物，也是青瓷大師徐朝興的師傅。如今，懷德青瓷工作室和曾芹記一樣，都以傳統(tǒng)派瓷器為主。

再往前走就是中國青瓷小鎮(zhèn)。

曾芹記古窯坊里的工作坊

簡單來說，是一個以國營龍泉瓷廠為主體的青瓷主題文化旅游綜合體，從青瓷文化展示、青瓷體驗再到吃飯住宿全部涵蓋。在里頭，你也會發(fā)現(xiàn)，10元3件的青瓷比比皆是，甚至有“青瓷超市”，老板在店門口擺一個音響，放著翻唱版本的歌舞廳音樂。

青瓷小鎮(zhèn)60元一張門票，如果是網(wǎng)購的打折票，就不含青瓷制作這一環(huán)節(jié)。我覺得最值得一去的是大煙囪部分，保留了八十年代的建筑風格，比如百拍不厭的樓道雕花，象征國營年代的隧道窯，新展廳外貼著青色瓷磚，老舊搭配得很和諧。

要是不進展廳參觀，其實也可以不買門票，漫無目的地走，感受到時間的流淌。

八都溪在冬日暖陽下波光粼粼，兩旁店鋪林立，當?shù)厝税鸦ɑú莶莺鸵獣竦男瑝|、帽子都擱在扶手上。吳建波兒時小伙伴父母開的小餐館還在，這是他一不高興就會去的地方。

吳建波說要開車回民宿，我說還是走走吧。這唯一的一條國道其實算不上特別幽靜，不時有卡車經(jīng)過，卻不妨礙參天大樹在換季時候呈現(xiàn)出的層次感。這一公里的路上，分布最多的就是青瓷作坊，其余，只有一個加油站，一間蔬菜鋪，一座衛(wèi)生院，餐廳、便利店這些城市景象在這里幾乎沒有，再往上開，就是寶溪，在那里，青瓷未曾斷過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