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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堂里的華爾茲
弄堂里的華爾茲
文 | 孫小琪
山陰路不長,卻有多個小型住宅群落,就是北方叫胡同,南方叫做弄堂的。興業(yè)坊是其中之一。這里住著很多我中小學時的同學,有很多我們青少年時期的共同記憶,還有他們父輩的故事。

興業(yè)坊
巫學長住在興業(yè)坊,說起來,我們還是同鄉(xiāng),常熟人,屬于上海的二代移民。學長爸爸巫蔭桐先生,解放前從家鄉(xiāng)常熟考上上海醫(yī)科大學,學制藥。畢業(yè)后,就在上海水電路一家私人醫(yī)院就業(yè)當藥劑師。從1948年開始,他就住在興業(yè)坊,孩子們逐一問世,家,在那里繁榮起來。巫先生熟悉自家住房樓上樓下的一切,也熟悉弄堂里家家戶戶每天進進出出忙碌的身影。一個甲子的居住,興業(yè)坊于他,有故鄉(xiāng)的意義。
巫先生1949年后在上海的制藥廠做技術(shù)工作,還當過廠里的工會主席,巫先生喜歡自己的專業(yè)也喜歡自己的工作,自然,對生活也就有一份始終的熱情。盡管他這一代知識分子,都經(jīng)歷過1949年后那些“運動”的風風雨雨,出身“資本家”的巫先生,原本是可以抱怨的。但他不。治病救人,懸壺濟世,本是醫(yī)家天職,顯微鏡下的世界,使他更多地接受自然界的種種變化、規(guī)則,那些消長的生命,在過程中,是從容而生動的,日復一日。
巫先生的晚年生活平淡而充實,樣樣事情喜歡自己動手,這個年紀了,出門還是騎腳踏車或是電動車,先后擁有4部“座騎”。每天清早起床,先堅持洗個冷水澡,做些簡單的家務,然后出門,到公園去跳舞。巫先生舞跳得極好,甚至還能跳“快三”,是老人堆里炙手可熱的“舞伴”。下午在家里底樓房間,置一張電動麻將臺,邀幾位朋友打麻將。巫先生要強,總不想麻煩子女,他的“舞搭子”“牌搭子”,大都和他有相仿經(jīng)歷,能談得來,所以并不寂寞。不要說別人常常忘了他的年齡,就是他自己,似乎也不覺得90歲已是高齡。
2010年,巫先生92歲了。5月,上海世博會開幕,上海馬路上弄堂里大家都在談論世博會。巫先生說百年世博,又是在上海,我是一定要去的。照例,他一再聲明自己可以一個人去,堅持不要子女們陪。
5月14號,巫先生果真獨自去了世博會。雖說92歲參觀世博會未必是最年長的記錄,但是像巫先生這樣,無需別人陪伴,身著時尚的運動裝,手持美國原裝的折疊式不銹鋼“司迪克”,自己一個人暢游世博會的,恐怕真是絕無僅有。
他有老人卡,坐公交車不花錢,在園區(qū)參觀不用排隊,尤其當他出示身份證,工作人員發(fā)現(xiàn)他已是92歲高齡,總是在一聲驚呼后,就有更熱情周到的服務。巫先生沉浸在快樂和感動中。
給他印象最深的是法國館。那里,無論是館體純白色的外形,大廳里嘩嘩的水幕,高墻上碧綠森森的大型植物造型,還是那7件從巴黎奧賽博物館好不容易運來的“鎮(zhèn)館之寶”,那些浸潤了時光和向往的藝術(shù)品,還有LV的標志圖案,那些閃爍的十字星,都讓他興奮不已。就是館里工作人員穿著的,似乎是用法蘭西紅白藍三色國旗制作的背帶褲,也讓他呼吸到了巴黎濃濃的浪漫風情。世界不遙遠,耄耋之年,他就在這里看到了。
出來,帶著意猶未盡的興奮,巫先生去了樓上那個法國餐廳。法國大廚在可以看得見的廚房里忙碌,戴著白色的熨燙過的圓筒帽子,一招一式都像是在伺候工藝品。侍者很客氣,熱情地招呼他,給他看精致的菜單。巫先生坐在餐桌旁,翻著那個菜單,好像到了很遠的地方。他感覺到了體面和尊嚴,能在有生之年趕上這樣一個世博會,他為自己慶幸。

興業(yè)坊
他想起十多年前,有一次和老同學們聚會,那些當年一起讀書學醫(yī),一起向往日后為醫(yī)學奉獻的美好理想重被提起,身為醫(yī)學院學生,如今走到人生的蒼茫時刻,還能為人類為自己做些什么?科學,始終是他們認定值得為之付出一切的光輝前景。他們想到了當年立下的學醫(yī)者的人生志向,想到了捐獻遺體。
學長的母親周德菱,也是出身江陰顧山大戶人家的閨秀,結(jié)婚后在家做了全職太太。后來,建設新中國的機會,她去了幼兒園工作。媽媽退休后在家操持家務,因為糖尿病而長期受困擾,這也會提醒巫先生,覺得人類的醫(yī)藥研發(fā),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巫先生在家里宣布說要捐獻遺體,還要讓媽媽一起,做子女的開始是不同意的,心里不舍得。但巫先生是堅決的,最終,還是說服了百般不舍的兒女們。1997年3月,巫先生和一輩子夫唱婦隨的老伴一起,填寫了“上海市公民生前志愿捐獻自身遺體申請登記表”,申請將夫婦兩人的遺體捐獻給自己的母校------ 上海第一醫(yī)科大學。兩張表格的編號是挨著的:2512,2513。
登記表上寫著:我志愿將自己的遺體無條件地奉獻給醫(yī)學科學事業(yè),醫(yī)學教育和提高疾病防治工作水平,貢獻自己最后一份力量。
2003年,老伴因多年糖尿病引起肝腎衰竭而病逝,享年82歲。學長作為遺體捐獻的執(zhí)行人,按媽媽的意愿辦了后事。巫先生想到了和老伴這一生的相知默契,假如她還活著,能一起來游覽這個世博園……歲月終究不饒人啊,但巫先生不懼怕那樣的歸宿。

2005年,86歲的巫蔭桐和子女一起,到福壽園遺體捐獻碑為妻子掃墓
從世博園區(qū)回家后,巫先生仍很興奮,逢人便說他看過的世博會。他為自己買了20張世博會門票,只用了一張,還有19張,還要去好多次呢,那將是19個令人興奮的旅程!
兩天以后,巫先生原單位的老同事聚會,他帶著自己已去過世博會的美好感覺去了。那天老同事見面高興,中午喝了酒,下午,巫先生又是不要子女開車接他,堅持獨自上了公交車,坐在臨窗的座位上,還對車窗外同事?lián)]了揮手告別。
車開了。他原本只要坐三站,在山陰路上的第三中心小學車站,就該下車,走幾步就到興業(yè)坊的家了。可是,他沒下車。那輛公交車到終點時,乘客都下車了,司售人員發(fā)現(xiàn),端坐在座位上的巫先生,已經(jīng)微笑著沒了知覺!他們打110、120報警,趕緊把人送去寶山大場醫(yī)院急救,又從他隨身帶的包里翻出聯(lián)系電話,通知家人。學長和兄妹家人趕到那里,被告知巫先生已去世。派出所民警問,要不要做尸體解剖以確定死因,了解父親的子女們說不必了。巫先生總是自己安排自己的一切,他留下的最后的背影,也是這樣。






巫蔭桐、周德菱遺體捐獻申請表
巫學長說著他父親的故事,有親情也有崇敬。巫先生是回到自己母校的懷抱了。老人臨走前和自己的老同事相聚,就是和大家告別過了,就像事先安排好的一樣。弄堂里的老鄰居,聞之大驚,說他早上還去虹口公園跳舞的??!所謂“天隨人愿”,“瀟灑人生”,大概這就是最好的歸宿。
我仔細端詳著那兩份遺體捐獻申請表,那是由倆老自己各自填寫的,上面的字跡清晰遒勁,一絲不茍。篆體字的私人印章蓋得端端正正,就像倆老安定尊嚴的人生姿態(tài)。揣摩著他們當時已年逾古稀的心境,不由心生敬意。巫先生夫婦一生,在柴米油鹽后面堅持著的,有不甘流俗的心愿。
學長也下過鄉(xiāng),厚道認真,退休前一直做黨務工作,他說父母一輩真比我們想得開呢。想來,在他辛苦的職業(yè)生涯里,這樣的人生這樣的事跡,實在不多的。
興業(yè)坊如今常有汽車停靠,弄堂里進進出出的空地,就不那么寬敞了。歷史留下的故事,在空氣里,抓不住,卻能感覺到,那是旋轉(zhuǎn)的華爾茲,優(yōu)雅而瀟灑,絕塵而去。
作者簡介▼

孫小琪,曾任《現(xiàn)代家庭》雜志社社長、總編輯;
出版散文隨筆集《心向遠方》《不曾出了軌道》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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