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深焦DeepFocus 深焦DeepFocus

雙子殺手

Gemini Man

導演: 李安

編劇: 戴維·貝尼奧夫 / 比利·雷 / 達倫·萊姆克

主演: 威爾·史密斯 / 瑪麗·伊麗莎白·溫斯特德 / 克里夫·歐文 / 本尼迪克特·王 / 道格拉斯·霍奇斯

類型: 劇情 / 動作 / 科幻

制片國家/地區(qū): 美國 / 中國大陸

語言: 英語

上映日期: 2019-10-18(中國大陸) / 2019-10-11(美國)

片長: 117分鐘

再戰(zhàn)技術(shù)與內(nèi)心的壁壘

作者：昊天

編輯：黑武士

某種程度上，李安的技術(shù)革命失敗了——我們遺憾的獲悉，縱使三年后的今天，依然“沒有任何一家美國影院能夠按照李安的意愿放映《雙子殺手》（2019）（來源：深焦北美影訊）”。《比利?林恩的中場戰(zhàn)事》（2016）開創(chuàng)的120幀+4K+3D高規(guī)格體驗并沒有如《阿凡達》（2009）般帶來預想的設(shè)備升級和市場覆蓋，后者為國內(nèi)院線催生出大批量的“3D特供”訂單，在照度不足、偷工減料的惡劣觀感中難以置信的蓬勃了十年。

但失敗是暫時的。正如LED照明系統(tǒng)勢必取代有著百余年歷史的白熾燈，大腦的學習和眼睛的適應能力使得人們一次次“拜倒”在更飽和、更銳利、更高分辨率的視聽體驗前。而灰塵、抖動、噪點、劃痕、“香煙烙印”等能喚醒溫度和密度的膠片記憶，卻在不知不覺中、以看不見的速度從生理到心理被排斥了。改變勢不可擋，接受只是時間的問題。

因為，看見了就沒辦法假裝看不見。

父與子——不斷折返的創(chuàng)作情結(jié)

僅創(chuàng)作情結(jié)來看，《雙子殺手》是《綠巨人》（2003）之后，李安再次回歸父子題材的最新嘗試——亦如當年美國歸來、初出茅廬的李安，現(xiàn)實中李淳也緊隨父親踏入影壇，而作為“華人之光”的安叔將借“雙子”的科幻題旨，與如今的兒子/年輕的自己如何對話？其中是否會藏著羞于言表、親子間最隱秘的表情？

在票房失利的《綠巨人》中，忠實的觀眾應該注意到，作者利用漫改原型對父子關(guān)系進行的最勇敢、最禁忌、最不加掩飾的徹底解剖和宣泄。從這組矛盾入手，梳理李安作品中父親“神話—人欲”的形象轉(zhuǎn)變，可以發(fā)現(xiàn)作者在變換各種題材、類型中，不斷折返并剖白的“父親情結(jié)”。

（圖注：《綠巨人》后，作者終于從父子與家庭中“逃逸”，拍攝了兩部以兩性情感為切入點、換位思考其創(chuàng)作母題的《斷背山》（2005）和《色,戒》（2007））

神話理想父親的崩塌——《推手》《喜宴》《飲食男女》

借由郎雄“五族共和”的中國式家長面孔，李安在早期“父親三部曲”寄托了對中華文明里儒家父親的全部想象：集文韜武略、為人師表、高尚品德、持家有道等于一身的“神話理想”。通過揭示這個圖騰般形象的另類面向，李安借機檢視自己的創(chuàng)作母題：感性與理性的沖突——從《推手》開始，在其作品的父子對抗當中，見證著父親作為“神話理想”逐漸崩塌的過程。在影片之外，我們亦同樣感受身負兒子和父親雙重身份的李安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的掙扎和陣痛，時而勇敢躍進、時而徘徊猶豫。

“父親三部曲”表層的魅力是細膩把握了東西方、兩代人在生活方式、價值觀念、文化沖突之間的難以避免的新舊碰撞。而李安“西學中用”的秘密在于，結(jié)構(gòu)上他以西方觀眾熟悉的因果關(guān)系設(shè)計“注定”的轉(zhuǎn)折和結(jié)局，但在敘述過程中卻不依線性的邏輯推演，而換以東方思維所青睞的假設(shè)或遞進的“迂回”方式，使作品中的大多激勵事件未能形成連貫的因果鎖鏈，而是生命歷程的不同階段內(nèi)麻煩誤會的堆積。

老朱來到美國與兒子一家生活，目的是共享天倫。而他與陳太太的感情線雖由氣功相識、送禮接近、郊游交心等段落循序漸進，但李安對于欲望個體—世俗父親的描述在處女作中謹慎的點到為止，甚至不愿正面面對——老朱的個人欲求（黃昏戀）成為闔家幸福（共同心愿）落空后意外收獲的第二選擇。

作者有意暗示，正由于在家中得不到應有的理解和溫暖，老朱才會對在華人聯(lián)誼中結(jié)識的陳太太傾注過多的感情。而這段尚未成熟的感情被“不孝”子女介入后變成了一場“陰謀”，究竟是出于善意的成全還是打包處理父母的手段，只能見仁見智。但老朱的黃昏戀被夾在這“欲蓋彌彰”中，尷尬的不知究竟該成全自己還是“成全”子女。

在之后的《喜宴》，我們則見識了父親權(quán)威進一步的塌陷，高父用英文向賽門吐露心聲：“我看，我聽，我了解”。并通過一個含義頗豐的紅包感謝（接納）了賽門（的存在）。而戎馬一生、舞文弄墨的高父作為兒子偉同通往自由之路需挑戰(zhàn)的終極障礙，竟在最后關(guān)頭“繳械投降”，反高潮的設(shè)計中，作為欲望個體的父親被再次彰顯出來：為了延續(xù)家族香火、完成傳宗接代的使命，他自覺從陰謀的受害方變成了不言明的共謀。

事實上，“父親三部曲”中的子女都是社會標準內(nèi)的成功人士，但在父輩的眼中，他們卻禍不單行。在代際間隔中，我們得以看到李安身處雙重身份中的自我審視：他一面肯定子女成年后渴望獨立、自主的欲望，同時卻在他們對于父輩的抗拒中，充分暴露著他們心智的“不成熟”：《推手》中“欲速則不達”撮合父親聯(lián)姻，《喜宴》升級為“偷雞不成蝕把米”的尷尬騙局，最終在《飲食男女》面對不顧“世俗倫理、任性妄為”的父親，子女一反常態(tài)率先拿起先前抵觸的“封建守舊”的保護傘，再也無法瀟灑地擺出前衛(wèi)、個性的姿態(tài)了。

與此同時，在父親“從神到人”的轉(zhuǎn)化中，我們也看到了傳統(tǒng)觀念對于兒女的牽制束縛（《喜宴》中最為流傳的臺詞就是按捺不住的例證），但最終子女又通過目睹了父權(quán)“壯烈般隕落”：子女縱使無法認同其價值觀，卻有愧于至親付出的妥協(xié)，從而站定了迫使“父親犧牲”的不孝位置。在東方世界的倫理觀念中，血濃于水的兩代人不可避免的沖突，總是最終通過一方的退讓獲得了另一方的順從。較量中雙方互有輸贏，在退避中彼此成全。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世俗原欲父親的恐懼——《飲食那女》《臥虎藏龍》《綠巨人》

在“父親三部曲”中，李安犬儒地站在郎雄的視角展開敘述，以父親的眼睛和耳朵，在“傳統(tǒng)化身”的行為處事中展現(xiàn)其內(nèi)心掙扎和道德立場：導致觀眾自覺將子女擺在了被審視、被質(zhì)疑的位置。但這只是李安探索的起點，隨后他有意識的逐步剝離著父親的“光明面”，令其人性、私欲的“陰暗面”一點點被顯露：盡管這個過程中，子女反倒比父親更不愿觸碰、意圖遮掩。

在現(xiàn)實中：父親無以成為子女心目中的神話和理想。而子女的無意識中希望父親持續(xù)堅守其神位。而二者間注定的矛盾和痛苦正是源于父親拒絕繼續(xù)堅持、而子女終將面對神話破滅的必然。這就是成長和分離的開始。

在李安的作品中，子女所苦惱的并非一個逐漸消失的神話父親，而是拒絕面對一個逐漸顯露七情六欲的世俗父親。最不能忍受的、導致他們憤怒反抗的是一個有著七情六欲、卻由于子女的存在而無法被滿足的父親形象。

這就是為何《飲食男女》中兒子變?yōu)榱伺畠?，為了讓世俗父親的個人欲望更加強烈和難以掩飾，甚至推到與子女、家庭決裂地步。對廚神老朱來說，家有三女，在傳統(tǒng)觀念中無形卸下了“傳宗接代”的使命。但分離卻在所難免。在延口殘喘的徒勞維系中（開場一系列美食烹飪的用意），父親已經(jīng)無法從例行公事中嘗到生活的滋味了。

同女兒們一樣，觀眾震驚/羞恥于父親對個人福祉（老少戀）的追求而無視女兒們對“完整家庭”心口不一的歸屬感。仿佛離家背叛是子女們的特權(quán)，而父母則無權(quán)放棄只能垂死堅持。在她們暗中比較、競相離家的同時，面對父親擁抱幸福小家，對家族的“背叛”，轉(zhuǎn)而站在此前調(diào)侃、鄙夷的（梁伯母）立場橫加干預。

值得注意的是，這是“世俗-原欲父親”的首次登場。而李安異常小心地將其裹挾在“神話父親”的安全范圍之中——依然賦予其在文化、道德、社會、家族中至高的地位，只有在酒過三巡后才得以顯露真身。而這個“猙獰形象”滑稽登場后，作者淺嘗輒止，趕忙以淡出的黑場迅速轉(zhuǎn)入了風暴過后的安寧……

在此后的西片拍攝中，李安創(chuàng)作最大的轉(zhuǎn)變是放棄了父親的敘事視角，選擇以兒子的立場嘗試敘述（《雙子殺手》可謂是16年之后李安在西方話語中重拾最初的“父親視角”）。而隨著年紀的增長，仿佛執(zhí)意將矗立的豐碑親手摧毀，李安似乎越來越執(zhí)迷于探討躲在“神話理想”背后的“世俗—原欲父親”的“不端形象”。

因此，在講述尼克松執(zhí)政期美國70年代家庭生活的《冰風暴》（1997）中我們就遭遇了作為父親情欲犧牲品的家庭和兒子。而在《臥虎藏龍》（2000）中，“世俗-原欲父親”和“神話理想父親”同時出現(xiàn)，被合并在李慕白的身上。

影片中的一切悲劇都源于他獻出青冥劍的選擇，正是被此時“出世”的心魔所惑，卻不得不一次次拿起那把“殺人不見血”的寶劍：追殺碧眼狐貍?cè)绻菙財喽鲙熯z留的孽緣和家丑，那堅持與玉嬌龍成為“以性命相見”的師徒，是否又是一場萬劫不復的甘心沉溺？而玉嬌龍不但拒絕的明白“武當山是酒館娼寮，我不稀罕”，更在迷香的作用下直面李慕白的內(nèi)心“你要劍……還是要我？”。

有趣的是，只有仔細分析玉嬌龍盜劍的緣由才能鑒別李慕白的本心/李安在兩個父親間的掙扎（？）而不論俞秀蓮還是碧眼狐貍都誤解為一時貪玩、任性的不羈個性，只有李慕白清楚真相：并非她選擇了青冥劍，而是劍在呼喚玉嬌龍。正是俞秀蓮無意的一句話導致了盜劍：我恩兄（李慕白）的玄牝劍法真要用這把劍呢——而偷學劍決的玉嬌龍只有通過這把劍才能檢驗自身武功的真實水平（何況“我就要嫁人了，還沒過過自己想過的日子”）。也正由于其資質(zhì)“配得上”用這把劍，才使得李慕白的追逐沒有脫離“傳道受業(yè)”的安全范疇，不至于顯得“心術(shù)不正、品行不端”（相比之下，他的恩師江南鶴就有點說不過去，讓一個目不識丁的“道姑”入了房幃，從而丟了性命和秘籍）。

（圖注：影片最“臥虎藏龍”之處在于，諸多情節(jié)證明著“江湖傳說”的諱莫如深，需經(jīng)多方取證后，觀眾才能拼湊出真相；李慕白面對師門血債時只強調(diào)“冒充道姑、盜取心決”的罪行，而碧眼狐貍的反訴一針見血“入了房幃還不肯把功夫傳我”）

而“世俗-原欲父親”最“俄狄浦斯”的模型是《綠巨人》中進化為孕育一切生命的五行怪獸的科學狂人。在現(xiàn)代漫畫/古典戲劇的“雙重保護”下，李安才敢于將先前加注在父子關(guān)系之上的倫理、道德、文化、習俗等一切束縛統(tǒng)統(tǒng)撇清，從而直面父子沖突的禁忌核心——在“弒父情結(jié)”中面對被當做實驗品的班納，狂人父親以其生命主宰者的姿態(tài)，迫使兒子交還在基因改造后的巨大能量。而班納痛苦壓抑的根源/綠巨人無限的破壞力都來自對父親期望的恐懼與干預其生命的憤怒。

理想父親VS原欲父親——《雙子殺手》的秘語

觀看《雙子殺手》的觀眾必須明確，影片中李安故意只保留了最基本的“元敘事”概念：在威爾·史密斯身上以兩個年齡段角色、從兩個視角交錯展現(xiàn)“二元對立”——（動作時空）追與放、（敘事時空）生與死、（情感時空）愛與恨中“理性與感性”碰撞?！半p子”的科幻題旨，令李安能夠在“如父如子沖突”中回避種族、血緣、倫理、道德等束縛，重返禁忌——但不同在于，這次他在追殺中回歸被迫妥協(xié)的父親視角。絕地求生中的亨利最重要的“使命”：并非制服而是說服作為追擊者的年輕自己/Junior。這次李安所聚焦的不是對父權(quán)壓抑的憤怒與抵抗，而是對天道輪回的理解與寬容。

而這也是16年后，重歸核心情結(jié)的李安給出的最新答案——亨利和Junior作為互為鏡像的整體，得以對立統(tǒng)一延伸/回溯永恒的創(chuàng)作母題：玉嬌龍與李慕白、碧眼狐貍?cè)唛g“欲迎還拒”的情感公式，并被作者“克隆”到了亨利、Junior與克里夫·歐文飾演的Verris愛與殺的命令中。

神似前作的結(jié)尾中，亨利阻止了Junior射殺養(yǎng)育其成人的Verris，在獲得對方的理解后出手將其擊斃。在“俄狄浦斯”的古典背景下，通過亨利的最終的選擇回歸了東方式父親的妥協(xié)和接納：在Junior 的注視下，“生父”亨利承擔了手刃“養(yǎng)父”的債務（我們從中體會不到前者向后者復仇的任何快感），通過為“子”承擔其義務的“犧牲”選擇，為Junior爭取了光明的未來。這是否可以理解為李安借影片向李淳轉(zhuǎn)達/自己化解了難以啟齒的為父心愿？或許希求內(nèi)容深度的觀眾會遺憾，李安這次抒發(fā)的是“夫子自道”的普世情感——正如結(jié)尾Junior對亨利所說：（你曾經(jīng)的）有些彎路我還想自己走走看。放心，我會好好的。

（圖注：同為武俠動作電影做出革命貢獻的胡金銓和徐克，許多作品的情節(jié)也簡單的以一句話加以總結(jié)。最扁平的情節(jié)，可以理解為“奇觀”留出足夠的圓潤空間——敘事端的自我放棄，是作者將全部賭注都押在視聽體驗上的絕對自信）

120幀+4K+3D再考——《雙子殺手》的體驗

一、高幀體驗

在哥倫比亞四百年古墻的摩托追逐戰(zhàn)中，李安驚喜又久違的選擇以全景接全景的形式，通過前、后、左、右、高、低多角度，完整地紀錄下雙子對抗中每次進攻、躲閃、翻滾、跳躍動作從頭至尾的動態(tài)過程。并利用極速變焦和升格鏡頭為畫面制造“千鈞一發(fā)”的緊迫感。這不能不令人想到邵氏時期張徹、劉家良影片“硬橋硬馬”的動作設(shè)計——畫框內(nèi)雙俠走完數(shù)招后陷入僵持，迅速切換下個鏡頭/角度再過數(shù)招。

這是顧及本片120幀+4K+3D高配的制作標準，在動作場面中力求實景實拍。但以大景別的連貫紀錄，會產(chǎn)生一個“恐難兩全”的自相矛盾：高幀率的運態(tài)捕捉在保證超清晰度的同時卻損失了心理默契中速度和力量感？回想下胡金銓展示俠客們閃轉(zhuǎn)騰挪“驚鴻一瞥”式的構(gòu)成剪輯和鏡頭語言：有意在剪輯中突出攝影機“無能為力”精確捕捉的窘迫，強化了蓋世神功的伶俐和迅疾。而在動作的發(fā)力和受力端以外，省略過程鏡頭或呈現(xiàn)殘影軌跡等方式，借由生理的“難看”，反在心中確信了速度和力量感。成為此后動作電影的固定語法。

正如電影聲音的歷史——設(shè)備技術(shù)的升級沖擊藝術(shù)觀念的同時，曾被視為“落伍”的事物會被“新穎”的技術(shù)再次挖掘并重返臺前。以動作電影的演進來看，張徹、劉家良的見招拆招被胡金銓“更快=更強”的構(gòu)成公式取代，并在徐克將CG漸變?yōu)閯幼髟O(shè)計的軸心后，李安通過新作的高幀率實驗再次回歸了“硬橋硬馬”的動作風格。他面對首要的技術(shù)難題——采取的“雙全其美”策略是：留心在每個全景鏡頭內(nèi)制造運動物體間不同的速率，通過動靜、快慢間的自然張力來展現(xiàn)激烈打斗中的速度和實感。

以Junior駕車向亨利的兩次進攻/躲避為例：前者中，以全景側(cè)拍抬起后輪高速行進的Junior，此刻并未看到可供速率對比的對象物。而在遷就動作方向的鏡頭平移中，畫框內(nèi)猛然出現(xiàn)處于靜止狀態(tài)、防御位置的亨利，在攝影機運動中突然生成的動靜關(guān)系，借由特技動作和CG特效的最終合成，使得我們立即感受到了二者碰撞中速度和力量的強弱對比。而在這個短促的全景畫面中，攝影機和角色間的運動不但制造了動靜間的張力，也在某種程度上參與了敘事懸念的建立（之后鮮血和帽子成為DNA比對的憑據(jù)）。

而下次更猛烈的攻擊，當作兵器甩出的機車與后景中落地站立的Junior，以及他發(fā)力中掉落的帽子三者間形成速率不一的快慢對比，突出了兵器來勢洶洶的攻擊力。后接相同角度的第三個全景中，被逼停的轎車（處于靜止）、倉促躲閃的亨利（緩慢運動）以及撞擊后翻滾的機車（高速運動），通過視聽存續(xù)的“硬碰硬”實感，轉(zhuǎn)嫁到心理上“僥幸逃生”的認同感。

假設(shè)沒有高幀率打底，觀眾不會看清機車飛馳而過以及高速翻滾的清晰過程，只能在殘影中獲得“驚鴻一瞥”的心理暗示，相比“眼見為實”的視聽體驗無疑大打折扣。因此，以往的2D動作電影只能被迫留守于發(fā)力和受力的兩端來設(shè)計動作，而得益于高幀率下全景時空在紀錄角色每個連貫動作之余，同時捕捉充當陪襯的靜止或低速物體，李安在120幀（時間連續(xù)）和3D（空間分裂）的合成中展現(xiàn)了數(shù)字影像不同以往的生命律動——在與60幀+2K對比后，最微妙的感覺是：心理暗示的“看到”和親眼所見的體驗完全不同。大腦使我們以為是用眼在看，卻并非全然如此；理應看不到的事物被事無巨細的目擊后反而造成一種心理的陌生感（正如亨利不斷強調(diào)的“恍若見鬼”）。

二、立體體驗

就3D技術(shù)來說，并非觀眾與銀幕間負視差區(qū)的互動而被詬病?！兜匦囊Α罚?013）在慘遭衛(wèi)星碎片撞擊后，原先設(shè)定的飛行軌道被破壞，主角陷入了失重的自轉(zhuǎn)危機，而通過CG技術(shù)得以靈活利用3D空間中的負視差區(qū)，進行不同敘事時空的交替——在令觀眾難以察覺的“固定觀景窗”前，卡隆根據(jù)劇情自由移動“整塊畫布”的方向和其上的敘事元素，繼而在一個“完整”的數(shù)字長鏡頭內(nèi)完成多個景別-視角-空間的線性過渡。

但在絕大多數(shù)3D影片中，立體效果的“優(yōu)劣”建立在空間內(nèi)前后景的有序疊加上，銀幕內(nèi)Z軸中被攝物與物的間距被刻意突顯，使得完整的空間被“不自然”的肢解。在亨利與國情局的老友Patterson吐露退隱之心的段落，大景深的鏡頭/空間被分割成了多個可視區(qū)：沙發(fā)前的人物（心靈的掙扎），被背后的房屋結(jié)構(gòu)（甩不開的枷鎖）以及戶外的自然景象（詩和遠方的召喚）。

（圖注：因為退隱江湖的意愿而始速禍焉，不能不讓人聯(lián)想到“同病相憐”的李慕白）

空間內(nèi)被攝物被“分割”成一個個“獨立”存在，只有透過敘事，讓彼此的間距發(fā)生互動、位移時才能體現(xiàn)最佳的立體效果——在古墻追逐中，李安通過高低兩個角度展現(xiàn)雙子的亡命駕駛：低角度中，前景中邊駕駛邊射擊的亨利，和城墻上邊追擊邊躲避的Junior，彼此間射擊-躲閃的“應激反應”頻繁打亂了雙子各自的穩(wěn)定速率和運動軌跡；在俯拍中，觀眾一邊看著Junior的機車受損起火，一邊可以看清位于后景意欲逃生的亨利。高幀率、大景深使得立體的全景時空內(nèi)前、后景的拍攝主體（高低對抗的雙子）和一閃而過的細節(jié)（躲避、火苗、單手換彈夾等）同樣清晰可見。在此時刻，觀眾同時浸身于追擊者和逃亡者中，通感著彼此迥然不同的矛盾心態(tài)：在低位中即希望亨利擊中，又期望Junior躲開；在高位中即希望追擊繼續(xù)，又期望能就此逃脫而僥幸。

以上，并非暗示沒有120幀+3D就難以維系這般矛盾心理建設(shè)，而是在李安特別打造的立體、超清、高幀的視聽體驗中，這種觀眾稍縱即逝的復雜心態(tài)流露的更加自然、甚至不需刻意捕捉。同時，作為高幀率重要輔助手段的3D，效果也更加突出和有存在的意義。

（圖注：必須說明，確認過120幀+4K后，深感本片當前所有宣傳物料的視頻圖像礙于像素都與成片效果相差甚遠。本為解決疑問卻反而“制造”了問題，最好還是帶著問題去影院找答案吧）

三、細節(jié)體驗

立體、超清、高幀對細節(jié)捕捉的優(yōu)勢同時也是其最大的劣勢——其優(yōu)勢足以令人驚艷，險些錯失殺機的亨利，一槍命中2公里外飛馳列車上的目標，在同景別射擊前后的對比中，能看到在后一個鏡頭中，亨利相比前鏡顯得有些“微微發(fā)亮”（緊張過后發(fā)熱冒汗的狀態(tài)）；這類細節(jié)在以往需要插入特寫來補充完善。同樣，在他懺悔險些射中無辜小女孩時，觀眾能夠看清他下意識搓鼻子后，鼻梁從黑里透紅到褪去的全過程。

但劣勢更為突出的是——畫框內(nèi)“滋生”出無可避免的“多余”細節(jié)。信仰“少即是多”的布雷松（Robert Bresson）會盡可能剔除無關(guān)主旨的元素，但李安面對更嚴峻的難題：除了如何更精準的展現(xiàn)每個鏡頭的意旨，還要花同樣的精力使那些“無用”的細節(jié)變得“有用”。從前只需將畫框內(nèi)的焦點處置的當，現(xiàn)在則需要留意整個空間以防干擾。因此，構(gòu)圖取景變得異常重要，即使是采用之前看似稀松平常的構(gòu)圖，都需要作者在關(guān)注表演和場面調(diào)度之余，思考大到空間布置、小到零碎道具等一切可能的關(guān)聯(lián)影響，在各方角力中尋找到最終的平衡，并與敘事相搭配才能相得益彰。

比利時、佐治亞兩次阻擊戰(zhàn)是作者有意從劇情和人設(shè)上，將動作和時空關(guān)系鎖定在“點對點”的殺手與目標之間，但隨著亨利陷入越來越近距離、焦灼的戰(zhàn)斗，李安需要處理的戲劇焦點（表演、動作場面）和劇場舞臺（巨細無遺的空間環(huán)境）也變的更加復雜：古城追逐戰(zhàn)還只是人、車、路組成的“干凈開闊”畫面，而之后庫特納霍拉教堂地窖和被火力包圍的雜貨店更為逼仄、密集的環(huán)境中，通過升格鏡頭中的空間爆炸呈現(xiàn)出被射/攝物體以及各種附加元素（水、火、煙、塵等等）在規(guī)律與不規(guī)律運動中密集的殘骸信息，畫框內(nèi)重要元素和次要元素間的比重因此變得難分難解——攻擊中任何一個動作的后果都可能生發(fā)更多的剩余細節(jié)，而這在之前并不會分散觀眾過多的注意力。

與之前“日光夜景”下碼頭辦公室“小試牛刀”的奪牙之戰(zhàn)相比，飽和度、能見度和補光明顯不足、近乎單色的冷暖溫差的人骨地窖中，憑借唯一的強光源（手電）和相對整齊的背景反光（單色的頭骨和石壁）——“理應看不到的事物被事無巨細的目擊后造成一種陌生感”。此段中演員的皮膚、服裝還有環(huán)境都為不透光的暗色系，觀眾雖然受制于滿屏皆“黑”的客觀現(xiàn)實，卻“意外”能看清當中你一拳我一腳的來去過程，從而在整個狹小空間中“暢通無阻”。這不同以往的“黑暗感知”超越了現(xiàn)實和記憶中的生理局限，呈現(xiàn)出數(shù)字高幀在夜景作業(yè)中對多余細節(jié)連續(xù)掃射后的“鬼魅叢生”。

亦如在劇情中這是雙子真正意義上直面對方/自己的過去和未來，而觀眾更多是被占據(jù)畫面主體的老少史密斯的貼身纏斗所吸引，也得以近距離、用高幀率“顯微鏡”審視歷經(jīng)27年前后變化的同一張臉。

（圖注：猶如《羅馬》（2018）中數(shù)字影像引發(fā)的“感知錯位”：故事中的世界離我們或許遙遠，但影像的嶄新觸感卻讓人感覺并不陌生）

結(jié)語

縱觀銀幕的歷史，畫幅比例的每次演變都對構(gòu)圖取景提出過新的挑戰(zhàn)。銀幕的此番革命并非發(fā)生在外部寬高比中，相比于現(xiàn)實世界“裹尸布”的膠片，數(shù)字高幀率在shoot影像后，并未將其“殺死”，反而使之維持“活蹦亂跳”的興奮狀態(tài)——《雙子殺手》中逐漸加磅加碼的動作場面，猶如一則提供給未來的觀眾越來越難以抗拒“120幀+4K+3D”的良心廣告。在Netflix等流媒體逐漸取代成為現(xiàn)代人最主要觀影陣地之今日，拍攝一部只為特定大銀幕而生，迫使觀眾放棄其余傳播途徑、矯正陋習指明未來的影片，絕非只憑勇氣那么簡單。

而技術(shù)的發(fā)展從來都是雙刃劍。李安并未“獻寶”般將技術(shù)用到盡，而是緊扣故事的科幻題旨：只有審慎科技進步的利與弊才能有的放矢、隨心所欲。沒人比他更明白這個道理：“劍，要人用才能活，所謂劍法即人法”。不論未來的技術(shù)和藝術(shù)如何發(fā)展演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剛?cè)嵯酀?，方得治道?/p>

-FIN-

原標題：《為什么我們要支持《雙子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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