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謝明宏 娛樂硬糖

作者|謝明宏

編輯|李春暉

昆汀曾說一生只拍10部電影，那么《好萊塢往事》就是倒數(shù)第二部了。越到金盆洗手，越是江湖不定。比上次《被解救的姜戈》更差，《好萊塢往事》在內(nèi)地遭遇撤檔。

《好萊塢往事》將鏡頭拉回1969年的洛杉磯，講述了電視明星里克和替身搭檔克里夫闖蕩娛樂圈的故事。片中出現(xiàn)了李小龍，但李小龍女兒李香凝不滿爸爸在片中形象被丑化，向國家電影局投訴，原定10月25日上映的電影臨時下馬。

比李香凝更痛心疾首的，應(yīng)該是發(fā)行方索尼和博納影業(yè)，對于動“剪刀”就能解決的事，自然還想搶救一下。有消息稱，“只要昆汀塔倫提諾刪減情節(jié)，就能按原定計劃上映”。但昆汀無意重剪，也就是“能上就上，不上拉倒”的態(tài)度。

9000萬美元成本的《好萊塢往事》，是昆汀執(zhí)鏡史上首周票房最高的電影。7月16日登陸北美院線后，已累積3.66億美元的全球票房?！侗唤饩鹊慕辍纷罱K內(nèi)地票房僅1788萬，而賣相更好的《好萊塢往事》顯然承載了發(fā)行方更多的期待：博納有獨立院線，在“李小龍事件”前，整個劇本也不涉及任何敏感話題。

昆汀藝術(shù)溫柔鄉(xiāng)，發(fā)行翻車火葬場。李香凝抗議的核心是：父親是竭力避免沖突的人，而《好萊塢往事》中的李小龍傲慢狂妄。他吹噓可以打敗穆罕默德阿里，還在片場向皮特下戰(zhàn)帖，結(jié)果被對方輕易擊倒。

坐在影院聽著觀眾對父親的譏笑，李香凝的難受可想而知。但在莫斯科的電影發(fā)布會上，昆汀辯解稱：“李小龍是一個傲慢的人，我不是憑空捏造的。他的妻子琳達(dá)·李也這么說。在她的自傳《李小龍：只有我知道》里，絕對是這么說的?！?p>

這本書內(nèi)地很難買到，臺灣省有過翻譯本《我夫李小龍》。無論如何，昆汀的目的達(dá)到了。一位如此富有創(chuàng)造力的電影人，以這般方式去諷刺李小龍，多少有些令人驚訝。

《殺死比爾》之后，昆汀似突然失去繆斯之身的眷顧，以更血腥更暴力卻更沒有靈魂的套路吸睛。不得不說，昆汀對李小龍的矮化，以及對女性的厭惡，都是一種早已過時的情感遺跡。

昆汀斬龍

當(dāng)你看到迪卡普里奧和皮特梳著油頭，戴著大墨鏡，穿著鞋頭翹起的皮鞋，操著一口欠揍的語氣時，你就會想：“Bro，這就是黃金年代的好萊塢。”在那段歲月當(dāng)中，英雄很英雄，牛仔很牛仔，但李小龍卻很不“李小龍”。

李小龍在《好萊塢往事》里，更接近于一種線索。在Sharon Tate命案發(fā)生后，李小龍曾提起自己丟了一副眼鏡，而波蘭斯基家中也曾有人遺落下一副眼鏡。這使得李小龍一度成為懷疑對象，直到曼森被捕才告一段落。

有爭議的一段是皮特和李小龍的打戲，在拍攝《青蜂俠》的片場間隙，兩人的打斗分了三個回合，結(jié)果是一勝一負(fù)一平。李小龍贏第一輪，皮特贏第二輪，最后李小龍被扔進了一輛車，戰(zhàn)斗結(jié)束勝負(fù)未分。

李小龍的失敗主要為了烘托皮特的徒手搏斗能力，這在后面的劇情里起了鋪墊作用。與隨后的暴力場面相比，這一段顯然是有目的性的鬧劇。但麻煩在于它是以喜劇形式展開的，沒有人喜歡在比賽里輸?shù)簦鼪]有人喜歡看偶像在比賽里“嬉皮笑臉地輸?shù)簟薄?/p>

對此，昆汀的解釋是：“皮特不可能打敗李小龍，但克里夫（皮特飾演的角色）也許可以。如果我說克里夫能打敗李小龍，因為他是個虛構(gòu)的角色，那么他就能打敗李小龍。”在電影的設(shè)定中，皮特是二戰(zhàn)特種退伍兵，因此在戰(zhàn)斗中更有優(yōu)勢。

昆汀認(rèn)為，李小龍會在麥迪遜廣場花園的武術(shù)錦標(biāo)賽上打敗克里夫，但如果他們在“菲律賓的叢林里進行肉搏戰(zhàn)，那克里夫能殺了他?！币簿褪钦f，昆汀認(rèn)為李小龍在《好萊塢往事》里只是輸給了虛擬角色，這一設(shè)定并不表征對李小龍的否定。

但顯然李香凝的反感并非李小龍的失敗，而是對父親個性的誤讀。她在接受《洛杉磯時報》采訪時表示:“劇本把我父親刻畫成一個傲慢自大的出氣筒，真是令人沮喪，我覺得沒有必要。”而李小龍的前訓(xùn)練伙伴丹·伊諾桑托也曾表示：“他比其他人都領(lǐng)先很多，但在片場，他不會炫耀。”

不管昆汀的調(diào)侃是否帶有惡意，在北美影院逗笑觀眾的都是“吹牛不成反打臉”的李小龍。從客觀效果看，李小龍被《好萊塢往事》矮化成了一個跳梁小丑式的角色。上一句臺詞是“我這雙手是致命武器”，下一秒就被砸在車上。對于華裔觀眾來說，或許冒犯多過幽默。

昆汀一直都是戲劇感大師，看《殺死比爾》里烏瑪瑟曼那一身黃衣行頭，還會覺得他是李小龍鐵粉。但在《好萊塢往事》里他似乎失去了分寸：

當(dāng)像李小龍這樣卡里斯瑪式的偶像被嘲笑時，這種被冒犯感就會被強烈地感受到，比直接鄙視的傷害更甚。

功夫往事

在昆汀的好萊塢記憶里，充斥著牛仔的槍與女人的腳。這封寫給洛杉磯的情書，有對嬉皮士的諷刺，對硬漢的贊美，對時代的挽歌，唯獨少了李小龍在同一塊區(qū)域“闖蕩”的背影。

1940年，李小龍出生在美國舊金山三藩市，他的本名“李振藩”就是“以名言志”。25歲那年，李小龍成為20世紀(jì)?？怂构镜暮灱s演員。在憑《青蜂俠》男2號打響初步知名度前，始終不受重用。

他認(rèn)識到好萊塢對華人的偏見：“男性華人在美國大眾文化表述中缺乏男性的魅力，既沒有瀟灑的外表，更沒有令人贊嘆的男子漢氣概?！睕Q意要與約翰·韋恩、馬龍·白蘭度、詹姆斯·迪恩等好萊塢硬漢“一決高低”。

李小龍在銀幕上展示健美肌體，專門“脫”給好萊塢看，其目的顯然是對好萊塢華人男性刻板印象的宣戰(zhàn)。裴開瑞將此總結(jié)為，“李小龍將自己的身體，作為贏得國家之間和種族之間斗爭的武器進行展示。”

值得注意的是，電影中的李小龍雖身懷絕技，但從來不會主動挑釁出手。以《唐山大兄》為例，李小龍飾演的鄭朝安離家前，母親千叮萬囑不能輕易動武，并贈送了玉佩以提醒他克制和忍讓。這是極為“中國化”的敘述方式，化干戈為玉帛。

《好萊塢往事》讓李小龍成為主動挑戰(zhàn)的一方，在動機上就偏離了李小龍的“武德”。應(yīng)該說，李小龍的偉大永遠(yuǎn)不是“他有多能打”，而是他對偏見和歧視做出的旗幟鮮明的抵抗。

李小龍之后，好萊塢的華人男性不再局限于“傅滿洲”似的邪惡變態(tài)，也不再局限于“陳查理”似的“白人家奴”，更不再是只能從事洗衣做飯的辮子異類。他一拳一腳為華人自塑形象爭取更廣闊的空間，而《好萊塢往事》似乎想讓這種努力“一夜回到解放前”。

保羅·鮑曼在《理論化李小龍》里，為李小龍下了一個非常復(fù)雜的定義：“是冗雜而分散的武學(xué)宗師，是東方主義的反抗原型，是被資本化了的崇拜對象”。他以《精武門》做對比，發(fā)現(xiàn)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對李小龍的“觀察視角”。

英文版里，反派吳翻譯說自己是大和民族的一員，而中文版里他是賣國求榮的漢奸。在西方觀眾眼中，吳翻譯是一個供人取笑的演員; 而國內(nèi)觀眾就會把電影和中國被侵略的背景聯(lián)系起來，讓《精武門》成了反抗壓迫的愛國主義影片。

同樣的錯位，還出現(xiàn)新一輪的東方想象中。李小龍電影中的個人英雄主義，好萊塢將之解讀成為華人世界法紀(jì)的缺失?？魉够踔林苯訉⑵浒癁椤靶麚P暴力復(fù)仇和毀滅”，缺乏基礎(chǔ)的“善惡感”。

我們真的太難了。華人溫馴守法被說成“懦弱”，華人功夫矯健又被污蔑為“蠻橫”。

邊緣冒犯

好萊塢的弊病，在于從未將李小龍作為一個普通人來展示。作為陌生的、具有異國情調(diào)的、神秘的英雄，李小龍實際上已經(jīng)被歸入到“他者”的群體中。

霍米·巴巴在《獻身理論》中說，“他者”文本永遠(yuǎn)是注解差異的一條邊線，從來不是主動的表達(dá)者?！八摺笔チ吮硪?、否定、生發(fā)自己的歷史欲望，以及建立自己制度性的對立話語的權(quán)力。

在這種語境里，李小龍已成為一個被電影機器反復(fù)和蓄意利用的符碼，花木蘭和上氣也難逃此列。

花木蘭是“替父從軍”還是“自我實現(xiàn)”？上氣該不該擁有一個“辱華”的爸爸？李小龍可不可以成為被調(diào)侃的對象？

蓄意丑化華人，或許并非從來都是好萊塢一致的創(chuàng)作動機。相反，正如某些解釋，他們很多時候是以真誠的創(chuàng)作態(tài)度來表現(xiàn)中國，但觀眾看到的結(jié)果又每每事與愿違。如何解釋這樣一種動機與效果的悖反?

這一切建立在對中國歷史、文化和社會現(xiàn)實誤讀的基礎(chǔ)上，這種誤讀又是西方數(shù)百年來建構(gòu)起來的中國形象長期浸潤和影響的結(jié)果，通過電影等媒介被一再地延續(xù)和放大，從而形成了好萊塢的一種刻板印象。

誠然，一部電影中某個情節(jié)涉嫌對中國一些符號的冷嘲熱諷，不足以將之與辱華劃上等號。因為與一部電影本身所表達(dá)的豐富內(nèi)容相比，那些以“不經(jīng)意”形式出現(xiàn)的情節(jié)或言論是那么微不足道。

但在渾然不覺的耳濡目染中，通過記憶的疊加，觀眾被迫接受了影片給予的某種心理暗示。于是惡劣的中國形象就可能被建構(gòu)出來，以至于好萊塢的中國“壞人”不斷涌現(xiàn)。

一種頗具迷惑性的觀點是，中國人缺乏自信才會認(rèn)為好萊塢辱華，就像一個神經(jīng)脆弱的人容易杯弓蛇影?；陬愃频恼J(rèn)識，那些對好萊塢電影辱華現(xiàn)象持有警惕性的受眾，被扣以“小題大做”和“上綱上線”的帽子，無疑助長了以習(xí)焉不察的方式辱華的風(fēng)氣。

時至今日，面對這種“邊緣性冒犯”，我們?nèi)匀灰杩纯托膽B(tài)?！短僖跋壬防镉兄袊藶槎韲俗鲩g諜而被日軍槍斃的情形，而觀賞該片的中國留學(xué)生不以為哀，反而“酒醉似的喝彩”。

李小龍在《好萊塢往事》變得輕浮嘩眾，自然比不得同胞被戕害。甚至看起來只要昆汀愿意剪輯，還很有商量余地。但在所有蓄意或無意的刻板偏見面前，摒棄犬儒主義和看客心態(tài)，明確地說聲“不”，也是我們的義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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