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羽

 “康雍乾”大清盛世的故事精彩紛呈。相較滿清入關(guān)后長達百多年的盛世，他們的關(guān)外發(fā)跡史顯得原始、荒蠻、殘酷、神秘。我?guī)е矫氐男那樽弑榱藵M清龍興之地——位于關(guān)外的“三京四陵”，從末代王朝初期所設(shè)立的都城與陵寢追本溯源，試看歷史是否自開始便預(yù)寫了結(jié)局。

興京（赫圖阿拉）- 永陵

滿洲的先世是女真，明朝活躍在中國東北地區(qū)的女真大體分為建州、海西、東海三部。對于關(guān)外苦于嚴寒的少數(shù)民族，明政府采取寬大的方式來安置他們。

女真三部：建州女真（建州三衛(wèi)）、海西女真（扈倫四部）、東海女真（野人女真） 本文圖均為 安小羽 攝

來到遼寧省新賓縣赫圖阿拉城內(nèi)的塔克世故居，大院靜靜坐落著幾棟黃土砌蓋的口袋房，煙囪豎在地面，窗戶紙糊在外，萬字炕上擺著滿人日常用品，并無任何特殊陳列與裝潢能令人估到這里是開國帝王出生的地方。耳邊隱約傳來舂藥的木搗聲倒仿佛使人產(chǎn)生幻覺。

明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的冬日，嘹亮的哭聲響徹赫圖阿拉建州左衛(wèi)一個小部落酋長的家中，塔克世的兒子覺昌安和懷孕兒媳婦手中抱著“鳳眼大耳、面如冠玉”的男娃娃。他們共同將新生兒舉置離地高吊的搖籃中時，并沒有意識到，這名男孩日后會創(chuàng)立一個長達296年的王朝。喜悅的長輩為男孩取名“弩爾哈齊”，后世傳稱“努爾哈赤”。

塔克世故居——努爾哈赤出生地

努爾哈赤幼年喪母，遂與同母弟舒爾哈齊等以挖人參、撿木耳去集市交易的方式為生，通蒙漢語言，時讀《三國演義》、《水滸傳》為閑趣，甚至發(fā)明了人參煮曬法。一場突如其來的家族變故，改變了他的命運。

赫圖阿拉故城位于中國遼寧省新賓滿族自治縣永陵鎮(zhèn)。努爾哈赤、皇太極，多爾袞等眾多前清歷史名人都出生在這里。

明萬歷十一年（1583年），李成梁進攻建州女真古勒寨并下令屠城，斬殺男女老幼一千有余，努爾哈赤的父親、祖父也在這場混亂中被殺。自此開始，努爾哈赤以先人留下的十三副遺甲起兵，開始了他逐漸統(tǒng)一建州女真的步伐，先是于古勒山之戰(zhàn)大敗葉赫等九部聯(lián)軍，接著，他馬不停蹄地相繼兼并了海西女真、征服東海女真，所抵之處，例無虛發(fā)。同時，他筑城池、定律法、理訴訟、建八旗、制滿文（無圈點老滿文）。

如今的赫圖阿拉城中，努爾哈赤稱汗演出成為受歡迎的游客項目。

33年后的1616年，努爾哈赤自稱“覆育列國英明汗”，建國號“金”，建元“天命”，定都赫圖阿拉城，皇太極追尊為“天眷興京”，即上天眷護清朝興起的地方。不出兩年，努爾哈赤誓師伐明。如今，努爾哈赤稱汗一幕，每天在赫圖阿拉城的汗王寢宮前連演數(shù)遍，一次又一次重復(fù)著昔日的輝煌。夕陽余暉滿照著這座意為“橫崗”的赫圖阿拉，城池周邊的湖面上，金光燦燦、煙煴蒙蒙，沿湖散蕩，不禁讓人遙想起女真世代相傳的神話……

“赫圖阿拉”是句滿語，漢意為橫崗，即建在平頂山崗上的城。歸途中，迎面遇見赫圖阿拉城美輪美奐的夕景。

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三位仙女降臨長白山布勒瑚哩湖，遠處神鵲口銜朱果擲落于年齡最小的仙女佛庫倫濡濕的衣裙上，小仙女瞧朱果可喜而嘗，朱果直入腹內(nèi)。

赫圖阿拉城的“滿清歷史長廊”，全長560米，意圖描繪清王朝勃興的歷史畫卷。

不久，佛庫倫產(chǎn)下個容貌奇特、生而能言的男嬰，賜姓“愛新覺羅”。

東京（遼陽）- 東京陵

位于尼雅滿山（啟運山）腳下的清永陵，從營建時間和內(nèi)葬人物的輩分上來說，當(dāng)仁不讓為清朝首陵?？滴?、乾隆、嘉慶、道光等皇帝曾先后九次赴永陵祭祖。

陵內(nèi)主葬清朝“生前未當(dāng)過皇帝”的祖先們，分別是努爾哈赤的六世祖猛特穆、曾祖福滿、祖父覺昌安、父親塔克世，祔葬努爾哈赤的大伯父、五叔父等。皇太極時按古制追尊四祖為四王，至順治帝追封四祖為帝。

清永陵四祖碑亭，依次為肇、興、景、顯四祖碑亭。碑樓內(nèi)各立贔屭座神功圣德碑。碑陽鐫刻豎書滿、蒙、漢三體頌詞，弘揚四祖的文治武功。

今天人們所見的永陵，盡管經(jīng)由數(shù)朝增建，整體規(guī)制仍循極簡，保留了濃厚的滿族關(guān)外建筑特質(zhì)，如小木作硬山式琉璃瓦頂?shù)恼t門，唯其獨有，象征建州女真“樹柵為寨”的古老生活遺俗。其外，寶城墳頭四座，十分簡樸，但祖孫共城、君臣一陵，世為罕見。

導(dǎo)游站在逼仄的臺地上向來往游客介紹著墳頭那棵老槐樹的來歷?！盎睒湎碌娘L(fēng)水寶地，后面乃一條龍脈，龍行蜿蜒西東起伏，大小不等恰有十二個龍脊（山頭），預(yù)示愛新覺羅后世能有十二代的天下。這不，從努爾哈赤登基稱汗到末代皇帝溥儀，剛好十二位皇帝?！闭f著，懸掛在檐梁上的蜂巢不知怎么整個掉落下來，嗡嗡嗡一陣忙，唬得人群作鳥獸散。

清永陵中馬蹄形寶城，植槐樹一棵。

從赫圖阿拉城到東京城，開車約需三小時。東京城現(xiàn)存“天佑門”，周圍辟為遺址公園，免費對外開放。去的當(dāng)天因有霧霾，入眼衰草離披，氣氛陰沉，遠處夯土墻心上垂墜地插著一面“龍興之地”的標(biāo)牌，頗有舊城不識新主的興亡之戚。

東京城天佑門門頭

據(jù)《世祖章皇帝實錄》記載，順治十三年，鰲拜等大臣認為永陵風(fēng)水較東京陵好，上書建議將景祖、顯祖遷回興京，順治帝予以駁回。但兩年后，《實錄》又記“遷東京陵于興京”，順治帝后來何以同意遷陵是個謎團。而東京陵經(jīng)兩次遷出，不再葬有帝、后，現(xiàn)只剩努爾哈赤的弟弟舒爾哈齊、穆爾哈齊、長子褚英等六人墓，成為繼清朝關(guān)外三陵外少人問津的第四座清朝皇家陵寢。

清東京陵位于遼寧省遼陽市文圣區(qū)東京陵街道東京陵村，東京城東北四里的陽魯山。

東京陵與東京城相距不遠。當(dāng)我詢問陵園方位，當(dāng)?shù)厝艘活^霧水，提及“廢太子墓”卻競相遙指。循指望去，基督教堂旁的一片高臺上，筑有大正紅門緊閉的院兒，四下無人，門前石碑上刻有“東京陵”、“舒爾哈齊”等字，百多年來沉寂無語。正應(yīng)了曹雪芹那句“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清東京陵碑及舒爾哈齊碑

自古皇位繼承制度普遍接受兄終弟繼、父死子承。舒爾哈齊是努爾哈赤同母弟，多年感情甚篤，早年哥倆分南北落坐，同受各族酋長拜賀，豈料被親哥幽禁致死。正當(dāng)盛年的嫡長子褚英，一度被立為早期后金政權(quán)的汗位繼承者，誰知他的親生父親下令處死了他。

他們都曾百分百接近過權(quán)力漩渦的正中，結(jié)果卻只能為更加深不可測地黑洞所吸附、吞噬。在努爾哈赤整齊劃一大踏步前進的急行軍中，任何形式的暫停符皆是不和諧音。權(quán)力鏡像的兩面，一面是死亡，另一面還是死亡。

盛京（沈陽）- 福陵、昭陵

天命十年（1625年），努爾哈赤不顧諸貝勒聯(lián)名反對，再次遷都，定都盛京（今沈陽），但第三次遷都卻沒能一如既往地帶給他好運。隔年八月，一代英豪抱憾而終，葬于盛京福陵（今沈陽東陵），廟號“太祖”。

今天，當(dāng)人們踏上清福陵獨有的“一百單八磴”，似乎依然能夠感受到戰(zhàn)鼓喧天、萬馬奔嘯的激蕩，神道至隆恩門間這道叫人仰望又難忘的臺階，營造出一眼難望斷的效果，寓意大清江山萬世一系。108級象征三十六天罡與七十二地煞之和，在佛教話語中，數(shù)字108也代表種種妄念與煩惱，如同轉(zhuǎn)珠、敲鐘，一次一轉(zhuǎn)一念，敲一次便消一次業(yè)。

清福陵的青松古林及一百單八磴石階

努爾哈赤病逝后，共議國政的四大貝勒逼阿巴亥殉葬。排名第四的貝勒爺皇太極由代善等兄弟推舉繼位，于大政殿（今沈陽故宮）即汗位，宣布次年為天聰元年。

沈陽故宮是中國僅存的兩大宮殿建筑群之一，又稱盛京皇宮，為清朝初期的皇宮。

盛京皇宮的東路主體建筑由大政殿與兩側(cè)呈八字形排列的十王亭構(gòu)成，象征著清朝立國之本——八旗制度在宮殿建筑上生動具體的再現(xiàn)。之所以不是八王亭，因還有親王辦公的左右雙翼兩座帳殿。更有意思的是，清入關(guān)前，滿文將“殿”均寫成“衙門”，意為辦事衙署，赫圖阿拉城內(nèi)亦設(shè)立旗屬衙。衙門的說法顯得極為謙遜，但殿中央擺放的龍椅顯示政治家的野心昭然若揭。

沈陽故宮的大政殿及十王亭

天聰十年（1636年），皇太極改國號“大清”。其后主要兵力用于對明戰(zhàn)爭，遺憾的是終皇太極之世，清軍不曾過山海關(guān)。

坐落于沈陽北郊的清昭陵，是清太宗陵寢，亦稱“北陵”，仿福陵而建，規(guī)模要比它大得多。由于皇太極五十多歲就猝死，陵寢未及造好，至康熙二年，才正式葬入地宮。

清昭陵的華表

昭陵除葬有帝、后外，還葬有麟趾宮貴妃、洐慶宮淑妃，還有關(guān)睢宮宸妃，就是皇太極一生所愛“大玉兒”的姐姐，俗稱“海蘭珠”。

當(dāng)年海蘭珠病危的噩耗傳來，皇太極正在松錦大戰(zhàn)前線，棄戰(zhàn)事不顧，連夜加急趕回盛京，到時宸妃已薨，他悲不自勝，甚至出口“大逆不道”，言自己父親過世也不曾痛哭，今日為一名女子慟到如此。情深不壽，不久他亦隨伊人而逝。

皇太極生前一后四妃，皆出蒙古，次西宮卻不葬昭陵，因他五位福晉中排位最低的永福宮莊妃，正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女政治家孝莊皇太后博爾濟吉特·布木布泰。盡管生前不得寵，但她活足七十多，一生伴隨與輔佐清朝四位事實執(zhí)政者（皇太極、多爾袞、順治、康熙），奠定大清盛世基業(yè)，死后獨葬昭西陵，是清朝級別最高的皇后陵。

崇德三年，莊妃在永福宮誕下皇九子，即日后順治帝福臨。

她的一生似乎對于那些“不被寵愛的女子”而言，有著更為積極的引導(dǎo)意義，與其費勁博愛爭寵，不如抱擁江山如夢。

順治元年（1644年）三月，大順政權(quán)的李自成攻陷北京，明崇禎帝自縊而死。山海關(guān)守將吳三桂遣使向多爾袞乞師討伐李自成，攝政王多爾袞坐山觀虎斗。吳李雙方鏖戰(zhàn)至中午，吳軍實力耗盡，這時清軍猝然襲擊，李自成敗退。清軍正式入關(guān)，占領(lǐng)北京。

同年九月，盛京遷都燕京。十月，愛新覺羅·福臨于北京故宮武英殿，再一次即皇帝位，宣布“茲定鼎燕京，以綏中國”，標(biāo)志著清王朝由地方政權(quán)開始轉(zhuǎn)化為統(tǒng)治全中國的中央王朝，揭開了歷史新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