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日中午，上海彩車從長安街徐徐駛過。彩車兩側甲板上，7名模特身著旗袍，優(yōu)雅地向觀眾揮手。車身主體——上海城市天際線在朝陽下閃著光輝。中共一大會址、陸家嘴建筑群、世博中國館……這些上海地標此時與北京天安門相隔不到百米。

這一幕，作為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活動的一部分，在鏡頭里定格。鏡頭背后是許多不為人知的故事。

——洋溢著甜美笑容的模特其實“有點想哭”。模特領隊——21歲的王冠華后來描述當時的心情：“第一次從這樣的角度看天安門，感動、澎湃，快流淚了?！闭f著說著，她眼圈又有點泛紅。

——與彩車相伴最久的人卻無法目睹它駛過天安門的盛況。此刻，車長倪軍等23名隊員值守在狹小的車廂里，專注于各自的職責，所謂“不見彩車真面目，只緣身在此車中”。

——彩車通過天安門前的東、西華表耗時82秒。為了這82秒，隊員們穿越了1200公里路程，準備了180多個日夜。

這段旅途不平坦，這段歲月不平靜。此前，彩車經歷了許多意想不到的考驗：設計方案擬采用LED柔性屏，但實測發(fā)現(xiàn)柔性屏表現(xiàn)很不穩(wěn)定，設計方案不得不臨時改動；中秋節(jié)前北京突降暴雨，彩車的核心部件——發(fā)電機一度進水……但彩車項目組對潛在的突發(fā)事件都制定了預案，這些難題最終一一化解。

進京“趕考”

半年多以前，3月22日深夜，上海市文旅局、上海廣播電視臺、上海廣電影視制作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廣電制作）等多家單位的負責人都接到一個電話，要求他們第二天一早去市里開會，有一個與國慶70周年相關的重大項目將要啟動。

雖然電話里沒有明確講，但很多人都猜到了，多半是彩車的事。地方彩車進京參加國慶活動始于1999年。2009年延續(xù)了這一做法。今年國慶70周年，地方彩車進京是可以預料的。

彩車看似簡單：以大卡車（或大客車）的底盤為基礎，在其上搭建框架、安裝彩飾。但深入內部才發(fā)現(xiàn)，它是一個復雜的系統(tǒng)：不僅有發(fā)電機和供電線路，還有系統(tǒng)檢測平臺、配電盤、空調、液壓設備、工作人員座席、展演人員進出通道等。如果把彩車比作一間劇場，它的外部彩飾可以看作舞臺，而內部空間則是后臺。彩車設計制作是一項大工程，需要多部門、長時間配合。

果然，3月23日的會議上，各單位獲悉：上海彩車項目啟動，代號10170。幾天后，上海市組建了由市委宣傳部牽頭，市發(fā)改委、市公安局、市財政局等12家單位組成的國慶70周年群眾游行彩車設計制作工作聯(lián)席會議領導小組，具體承辦由上海廣播電視臺負責。

一位參會的同志后來意識到，第一次彩車項目會議的日期——3月23日非比尋常：70年前，同樣是在這一天，中共中央從西柏坡起程前往北平。“今天是進京‘趕考’。”毛澤東的這句話后來廣為人知。

70年后的這一天，上海彩車開始準備“趕考”。

飛機還是輪船？

4月初，上海萬榮路一間辦公室里，房門緊閉、窗簾低垂。10170項目正在這里秘密設計。

2張圖紙并排放在桌上。丁力平和高華來回端詳，許久拿不定主意。丁力平是10年前上海彩車的總設計師，而高華當年是彩車承制單位——廣電制作的總經理。如今他們都已退休，為了國慶70周年彩車再度出山。

上海彩車是對上海地方特色和發(fā)展成就的視覺化提煉。市委、市政府要求彩車圍繞黨的十八大以來五大文明建設成果，突出“上海設計、上海制造”特色，充分展現(xiàn)上海排頭兵精神、先行者風采。就此，市發(fā)改委向項目組提供了上海改革發(fā)展的10個成就亮點，市科委協(xié)助提供了多項上海重大科技成果。

面對這串長長的亮點、成果清單，最需要突出的是什么？眼前這2張設計草圖就讓他們左右為難。

左邊一張圖上，彩車是C919大飛機造型。C919于 2017年5月成功首飛，它的生產商——中國商飛坐落在上海浦東。應該說，飛機造型最能體現(xiàn)上?，F(xiàn)代制造業(yè)的發(fā)展成就。

右邊一張圖上，彩車是輪船造型。上海正在推進包括航運中心在內的“五個中心”建設，應該說，輪船造型也符合上海的城市特征。

飛機還是輪船？兩者實在是各有短長。

贊成飛機的設計者認為，C919更獨特，也更有時代感。但問題是，飛機形象原本輕盈，如果在機身頂上堆疊彩飾，會不會顯得沉重而不協(xié)調？

贊成輪船的設計者認為，輪船搭載上海破浪向前，這個意象更有沖擊力。但丁力平卻有顧忌：10年前他設計的上海彩車就是輪船造型。難道10年后不做些改變嗎？

“一看就是上海出品”

4月底，經上海市委主要領導同志修改、審定，結合專家組評審意見，上海彩車確定采用輪船造型。

輪船如何避免與10年前雷同？其實說難也不難，10年前彩車使用了普通輪船造型，而這次，設計師改用萬噸巨輪形象。萬噸巨輪寓意上海乘著黨的十八大東風劈波斬浪，在新時代的新征程上持續(xù)遠航。

以中國美術家協(xié)會主席、中央美術學院院長范迪安為組長的專家組認為，萬噸巨輪的主體造型在視覺上很舒適，也非常貼合上海的城市特征和內涵氣質。

大方向定了，后續(xù)設計也就有章可循了——

毛體“上海”二字鼎立車頭，與前甲板上的中共一大會址遙相呼應，寓意上海由紅色起點出發(fā)。車體前部，一架C919大飛機在船頭上方騰空而起，代表著上海在新時代的新發(fā)展與新動能。

車體中部，海燕形的上海自貿區(qū)門頭及后方圓拱狀的車身載體構成了一條寫意的能量隧道，表達了上海在10年間的能量迸發(fā)猶如行進在快車道上。隧道上方，巍然聳立的城市天際線與一大會址共同形成了這座城市的歷史高度與現(xiàn)實高度。

船尾處，一根飄帶串聯(lián)起世博中國館、上海光源和國展中心（四葉草）等三大元素，它們在彩車行進中會勻速地自轉及公轉，展示了上海“以開放促合作、以創(chuàng)新求發(fā)展”的城市建設理念，凝練表達了“從世博會到進博會”的10年間城市發(fā)展的巨大成就。

北京指揮部的相關負責人審查了上海彩車模型后說：“一看就是上海出品，做得非常精致?！?/p>

棄用LED柔性屏

彩車從設計到成型，中間需要翻越無數(shù)山嶺，其中一些峰巒甚至高不可攀。迎頭直上，迂回向前，還是另辟蹊徑？項目組面臨一次又一次艱難的選擇。

其中一座意想不到的高山是LED顯示屏。起初的設計方案中，萬噸巨輪的吃水線以下，均以LED柔性屏包裹。彩車行進時，屏幕可以不斷變換圖案。

和傳統(tǒng)硬屏相比，柔性屏優(yōu)點很明顯：可以隨船體造型彎曲，與船體完全貼合。柔性屏是近年來出現(xiàn)的新產品，已經在一些場合運用。

但當供應商拿來柔性屏小樣向彩車專家組展示時，問題出現(xiàn)了。柔性屏作為一種新技術，很多方面不成熟。專家們發(fā)現(xiàn)：柔性屏的點距太大，造成視覺效果粗糙，而且在測試中反復出現(xiàn)黑屏、花屏，整體表現(xiàn)不穩(wěn)定。

柔性屏更大的問題在于安裝工期長。這種屏幕實際上由若干寬約1厘米的燈條拼接而成。彩車設計方案里，柔性屏的面積約為200平方米。工程師計算了一下，光是粘貼這些1厘米寬的燈條，就需要1個月時間。而這樣的進度對于彩車制作來說是無法接受的。

“時間緊。”談到彩車制作的最大難題，項目組成員都指向了工期這個要素。彩車從4月開始設計，一共修改了19稿，送北京審查了5次。進入工廠制作時，已是6月下旬，距離8月中旬的完工日期不到2個月。不到2個月工期里，專門用1個月粘貼屏幕？柔性屏方案被否決了。

專家組經過反復論證，最終選擇了技術成熟的LED硬屏。我們常見的LED屏幕，比如家里的電視，都是硬屏。和柔性屏相比，它的優(yōu)勢在于畫質清晰，亮度、對比度更高?？紤]到彩車的運用場景是白天、室外，硬屏的顯示特性更符合要求。

但硬屏無法彎曲，所以最初的設計——屏幕包裹整個船體——必須調整。于是，設計師和制作公司一起，設法在船身上開鑿了2塊平面，將硬屏嵌入。為了體現(xiàn)大海航行的效果，他們又在船體下部裝飾了藍色的海浪。

方案調整后，屏幕面積雖然減小了，但海浪、巨輪、LED屏間的呼應卻增強了。協(xié)調的整體設計讓人完全看不出，這是變通的結果。

屏幕面積減小還帶來一個意想不到的副產品——彩車用電量大幅減少。對于給彩車供電的發(fā)電機來說，這真是個好消息。

即使1秒的斷電也不可容忍

從某些方面來說，彩車設計制作很像是踢足球——在眾多約束中縱情表演。彩車尺寸是限定的，就像一塊有邊界的足球場地；彩車制作時間是限定的，就像一場90分鐘的球賽；彩車的材料要通過B1級防火檢驗，就像足球運動員要接受藥檢。

彩車的總用電量也有約束：不能突破發(fā)電機的容量上限80千瓦。按最初方案，單是LED柔性屏用電量已接近80千瓦。硬屏面積減小后，用電量同步減小，發(fā)電機負荷減輕。

除了總容量不能突破，還有一個問題更為棘手：如何保證發(fā)電機不出故障、始終運行？就像足球比賽里，萬一有球員受傷下場了怎么辦？答案是替補上場。彩車也一樣，主發(fā)電機之外，需要一臺備用機。

2臺發(fā)電機，一主一副，這是北京指揮部的要求，也是地方彩車的通行配置。主發(fā)電機若發(fā)生故障，則啟動備用機，為彩車上的用電設備供電。

但這個轉換過程藏著一個極易被忽略的問題：中間要斷電10秒左右。替補球員上場，比賽可以暫停，但是彩車在慶典活動中如何能暫停？不要說斷電10秒，即使1秒，也會導致LED黑屏、駕駛員賴以定向的攝像頭停機。

上海彩車的制作者認為，在關鍵時刻，哪怕是1秒的斷電也是無法接受的。他們的目標是萬無一失。

嚴苛的工程師找到了解決方案：并機。發(fā)電機并機運行是一項成熟的技術，但在現(xiàn)實中很少用到。原理并不復雜：2臺發(fā)電機同時運行，動態(tài)分配用電負荷，若其中一臺突然發(fā)生故障，另一臺立刻自動全負荷運轉，中間沒有停機、啟動過程，所以用電設備不會斷電。

有人也許會想，彩車上配一臺UPS（不間斷電源）也能解決問題，就像所有的樓宇一樣。但是這樣的想法忽略了彩車的諸多限制條件：增加UPS會導致彩車重量過大，而有限的車內空間也無法容納，此外，北京指揮部禁止在車內使用起火后較難撲滅的鋰電池。

攻克了一個又一個難題，8月中旬，彩車如期完工。

共產黨員，亮身份

8月22日，位于寶山的上海航空特種車輛有限責任公司院內，7輛黃色重型貨車一字排開，車上的大型貨物用帆布遮得嚴嚴實實。從外形看，隱約是一艘輪船的模樣。貨車旁，一面紅色幕墻上印著“10170項目”字樣。

下午14時，7輛重型貨車一起發(fā)動引擎，國慶70周年上海彩車將從這里起程，奔向目的地——北京朝陽體育中心。

8月24日凌晨2時許，這是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刻。北京朝陽體育中心內燈火通明，一列掛著滬牌的車隊魚貫而入。經過30多個小時的跋涉，上海彩車抵達北京。

在朝陽體育中心內，北京彩車指揮部事先準備了一幅中國地圖。上海彩車車長倪軍按下地圖旁的一個按鈕，圖上的上海區(qū)域點亮了。北京，我們來了！

隊員們取出從上海帶來的黨旗，在地圖前展開。倪軍等8名共產黨員、4名入黨積極分子莊嚴肅立，誓言10170項目臨時黨支部一定不辱使命。

老大房鮮肉月餅

轉眼就是9月，北京入秋了。天很高、很透，風是沁涼的，和上海不太一樣。

9月9日傍晚19時，隊員們大多已離開彩車所在的朝陽體育中心，回到住處休息，只留下2人值守。負責彩車改裝技術的工程師夏杰吃完晚飯，想起還需要去彩車上測量一個數(shù)據(jù)，就步行回到體育中心。

這時狂風大作，一陣暴雨說來就來了，淋了夏杰一個措手不及。

彩車也暴露在大雨中。對一般風雨，彩車是不怕的，因為主要電子元器件都有防水材料包裹。但是彩車畢竟不同于汽車，它是敞開式的，沒有頂棚，雨水會順著甲板漏到車體里。遇到大雨，還是需要遮蓋起來。

夏杰和2位值守隊員匆忙拉開雨布，蓋住彩車甲板。這時，他們的衣服濕透了。當夏杰離開體育中心的時候，路上的積水已沒過腳踝。

夏杰有點擔心：彩車千萬別出故障??！第二天下午，又下了一場雨，但彩車似乎沒有異樣，大家稍稍寬心。

中秋節(jié)到了，這是很多隊員第一次離開家人，在外地過中秋。大家無心賞月，因為幾個小時以后，午夜時分，停駐在朝陽體育中心的所有彩車將轉場北京工人體育場。雖然只有3公里路程，但幾十輛彩車逐一調度，卻需要好幾個小時。這將是一個不眠之夜。大家各自坐著，想著遠在上海的家和親人。

“吃月餅了！”負責彩車電子設備的工程師沈曉東一聲呼喚，大家都圍攏過來。沈曉東剛剛從上海飛來，登機前，在浦東機場買了48個熱騰騰的老大房鮮肉月餅。一到北京，便趕來分給伙伴們。

在這中秋之夜，家鄉(xiāng)的味道實在是最好的慰藉。咬一口，月餅居然還是熱的。

一場虛驚

“啊，發(fā)電機漏油了！”消防員祝堯東一聲大叫嚇壞了所有人。

發(fā)電機是彩車的心臟。車內的電燈、空調、LED、攝像頭、顯示器、監(jiān)測系統(tǒng)無一不由發(fā)電機供電。上海彩車上有2臺發(fā)電機，每臺都是長約2米、寬約1米、高約1.5米的龐然大物，它們占據(jù)了彩車內部的大部分空間。2臺發(fā)電機都以柴油為燃料。

最先發(fā)現(xiàn)異常的是特警曲皓峰。曲皓峰來自上海市公安局寶山分局，參加過進博會等重大活動的保衛(wèi)工作。這次彩車項目的安保由他和上海市的另外一名公安負責。

他當時在車內巡查，突然看到發(fā)電機底部的地板濕了，似乎還有液體從發(fā)電機里不斷滲出。不好，難道是漏油了？他立刻找來消防員祝堯東。祝堯東見狀不由得大叫一聲。

工程師夏杰應聲而至，他用手摸了摸地板上的液體，似乎沒有油性，又湊近聞了聞，也沒有柴油氣味。他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夏杰又拆開發(fā)電機外殼，檢查發(fā)電機里的線圈，看到周圍有水跡。這下可以斷定，發(fā)電機里漏出來的是水而不是柴油。

水從何而來？夏杰后來想明白了，還是幾天前那場暴雨惹的禍——當時雨水從甲板滲進了車身，并流入了發(fā)電機，積在機器里，直到現(xiàn)在才流出。

最后一次演練

9月21日午夜，天安門前，燈光把廣場和長安街照得有如白晝。國慶70周年活動前的最后一次演練正在進行。

這是一次全流程演練，也就是說，除了飛機以外，所有裝備、人員全部上陣。彩車隊伍早在當晚22時許就已集結在天安門以東5公里外的永安里。

初秋的北京溫差極大。白天烈日炎炎，氣溫超過30攝氏度；入夜，氣溫便陡降到十四五攝氏度。身著旗袍的模特站在彩車甲板上，凍得牙齒直打戰(zhàn)。

而車內卻是另一番景象。發(fā)電機、發(fā)動機、電子元器件都在發(fā)熱，盡管有2臺空調，溫度仍達30攝氏度左右。

駕駛室里，司機李強腳下調節(jié)著油門，以時速4.2公里勻速前行，始終與前車保持15米距離。車長倪軍和其他隊員坐在車廂后部，隨時準備處理任何突發(fā)情況。他們耳邊只有發(fā)電機的轟鳴，廣場上的樂曲、群眾的歡呼，他們聽不到；他們視線里只有前車車尾，沿途的盛況他們看不到。

22日凌晨3時許，上海彩車到達天安門前。7名模特分列彩車兩側甲板，微笑著，向數(shù)萬現(xiàn)場觀眾揮手?！爸灰姀V場上坐滿了人，耳邊是嘹亮的歌聲。這時候，忘記了身體是冷還是熱，只是想著展示自己最好的狀態(tài)?！蹦Ｌ赝豕谌A后來回憶說。

“演練的過程很辛苦，但是很順利?！碧鼐┓逶?2日的日記里寫道。

10月1日上午，慶祝新中國成立70周年大會在北京天安門廣場舉行。隨后的群眾游行環(huán)節(jié)，70輛彩車依次沿長安街由東向西駛過。為這一刻，倪軍和他的隊員們準備了半年多。

“上海，上海。”憑著城市天際線造型，很多觀眾認出了上海彩車。攝像機鏡頭推近了，人們看到了中共一大會址，看到了白玉蘭花，看到了笑靨如花的模特，看到了一座濃縮的上海。

聽，回蕩在長安街的掌聲和歡呼。我們終于可以宣告：上海彩車進京“趕考”成功了。

（原題為：《上海彩車誕生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