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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飲品中國造① ︱從果園到酒瓶,葡萄到底經歷了什么
2019年,云南省彌勒市雨水少,陽光充足。彌勒東風農場的葡萄園比往年提前了半個多月便完成了葡萄采摘。7月初,農場里大大小小的酒廠與酒莊,便采摘與收購完了比以往質量更高的釀酒葡萄,開啟了新一年的榨季與葡萄酒釀制。

彌勒東風農場是位于云南省紅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區(qū)的國營農場。國營農場是極具中國特色的產物、是從事農業(yè)生產的“國家隊”。
1955年,為滿足新中國工業(yè)建設中城市人口對于糧食的需求,彌勒東風國營農場合并了南鄉(xiāng)壩的5個自然村后成立。農場將這些自然村落劃分為24個生產小組,并將其納入五個分場由農場各科室統(tǒng)籌管理。
筆者自2009年便進入農場開始從人類學視角對農場葡萄種植與葡萄酒釀制背后的經濟、社會與文化變遷現象進行研究,本文正是基于筆者深入當地村民們生活進行田野調查后的第一手研究材料撰寫而成。
1997年,港資的酒廠在農場成立,酒廠對釀酒葡萄的大量需求與收購,以及農場對葡萄產業(yè)的大力扶持,推動了農場葡萄大面積的種植。到2004年,農場的葡萄栽種面積達到14000畝,成為當時西南地區(qū)最大的葡萄種植基地。
農場與酒廠在20世紀90年代的合作發(fā)展,恰好契合于當時中國政府的經濟政策。當時,中國政府正將葡萄酒生產作為國內GDP增長的重要策略之一。在1995年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上,中國政府贊揚了飲用葡萄酒的益處,同時批評了喝白酒(糧食酒)的負面影響,包括蒸餾白酒過程中對于糧食的巨大消耗(釀制白酒每年需要2500萬公斤糧食)、對健康的危害,以及醉酒對政府官員形象的損害等。
此次會議成為中國政府開始支持國人飲用葡萄酒的標志。1996-1997年期間,在國家第九個五年計劃對葡萄酒生產的大力扶持下,200多家葡萄酒廠得以新建并迅速發(fā)展起來。
農場便是在此國家與酒廠雙重力量推動下,將之前在土地上栽種的糧食作物更換成了葡萄。歷史社會學家黃宗智將這一現象稱之為中國農業(yè)的“隱性革命”,即農業(yè)改革并非源自于技術革新,而是在政治經濟力量驅動下,將傳統(tǒng)農作物更換為更具經濟價值的種植作物。
不過,葡萄的價值遠遠超越經濟,葡萄酒作為一種國際性飲品,其所蘊含的西方歷史與文化價值正在將產自農場的葡萄酒推入一種全球、國家與地方相交織的行動網絡之中。
“風土”:農場葡萄酒的國際化標簽
源自法國、目前已經全球化了的概念“風土”(terroir)是世界葡萄酒產業(yè)的核心。
“風土”即葡萄酒的味覺品味,與釀制葡萄酒的葡萄所生長的土地、環(huán)境、氣候等自然稟賦與條件密切關聯(lián)。經由法國原產地命名控制體系(Appellation d'Origine Controllee,AOC)的介紹與推廣,“風土”概念被認為能夠幫助特定地方提高它的獨特性與聲譽度。比如,法國的波爾多(Bordeaux)或勃艮第(Burgundy)等地就被公認為能夠創(chuàng)造出獨特葡萄酒味道的地區(qū);反過來,這些獨特的風味特征又會為這些地區(qū)帶來極高的聲譽。
由此,便不難理解,葡萄酒消費尤為強調葡萄原產地的自然條件。人類學者薩藤(Sutton)指出:“食物的口感可以被理解為一種與地方感(sense of place)或地方制作(place-making project)緊密相聯(lián)的部分”。在農場,葡萄酒的風土首先是以一種被講述的方式呈現的,筆者將其概括為“講述風土”(Narrating Terroir),即圍繞葡萄酒的故事講述在定義地方葡萄酒一種國際化的高品質與好口味方面,扮演著核心角色。
在過去20年間,伴隨葡萄的大面積種植,農場景觀和村民們的生計與生活方式都發(fā)生了明顯的轉變,而圍繞一種叫做“玫瑰蜜”釀酒葡萄的故事講述則深深嵌入這一變遷程中。根據“云南紅”酒廠文化展館的資料,故事的大致情節(jié)如下:
18世紀中葉,一位充滿夢想的年輕的法蘭西傳教士孤身一人歷盡千辛萬苦,飄洋過海,最后來到了百年后英國人詹姆斯希爾頓所描述的香格里拉的腹地云南高原谷地——茨中。他不僅帶來了他所信仰的上帝的聲音,還帶來了法蘭西的驕傲——古老的釀酒品種“玫瑰蜜”(Rose Honey),在茨中建起了教堂,教當地的藏民用古老的方法釀酒。
隨著滇越鐵路的修建,這個古老的釀酒品種沿著米軌一路延伸。上世紀五十年代,被下放到東風農場的幾位農業(yè)學家在米軌鐵路邊發(fā)現并帶回農場。
有趣的是,法國最古老的釀酒葡萄名種玫瑰蜜,百年前肆虐的災難在法國,乃致整個歐洲滅絕,她卻在云南生生不息……

通過將歷史事件與人物,如茨中教堂、滇越鐵路與法國傳教士聯(lián)系在一起,綜合人們對于法國浪漫與好品味的想象與當地農場的特點,“玫瑰蜜”的故事構建出一種特別的“風土”,特別是玫瑰蜜在農場的“劫后余生”更是賦予了農場紅土地高品質與神奇的風土特征。
與故事相呼應的現實是,“玫瑰蜜”葡萄被廣泛種植在瀾滄江沿岸的藏族村落,以及彌勒農場中。雖然,故事中的很多細節(jié)已無從考證,但這并不妨礙故事在農場里外被不同的群體包括農場、酒廠、酒莊、村民與消費者們一遍一遍的講述著、重復著。
在農場葡萄種植發(fā)展的這20多年中,故事與人的日常生產生活交織在一起,現實與故事情節(jié)交相輝映,呈現出農場特別的葡萄文化景觀,如農場葡萄園與法國波爾多葡萄園景觀相似:背靠層疊的山巒,期間點綴的法式小木屋,圍繞葡萄園栽種的玫瑰花;如“米軌時光”葡萄酒莊采用故事中滇越鐵路的情節(jié),用火車頭作餐廳、用火車照片裝飾酒莊等。

與故事交織在一起的,還有現實中村民與國營農場互動中的葡萄種植實踐。
“經營”:農場、酒廠與市場
1997至2002年,酒廠與酒莊在農場紛紛建立,對釀酒葡萄的大量需求推動了葡萄種植的成倍增長。在農場的技術支持與指導之下,村民們開始認真栽種葡萄,并注意對葡萄定期的修剪、整形、抹芽、施肥、噴藥等細節(jié)。
此時,村民們與農場發(fā)生了頻繁的接觸:村民向農場買葡萄籽、水泥桿、鐵絲等工具;農場教種植戶們如何植桿、架鐵絲、控制間距,何時施肥、配農藥等等。在農場與村民的密切互動中,村民們開始逐漸認可從農場那里聽說的一直生長在身邊這株紫葡萄是法國一種叫“玫瑰蜜”既可以鮮食又可釀酒的葡萄品種。

2002至2004年,為了滿足酒廠對于釀酒葡萄的需求,農場通過強制性行政措施推廣葡萄種植。村民們不得不砍掉原本種植的石榴、烤煙等作物,按照農場指示換種葡萄。同時,農場還引進了赤霞珠、梅鹿輒等國外釀酒葡萄種籽,要求村民們栽種以供給酒廠。
然而,事情并沒有按照農場的計劃發(fā)展:一方面,葡萄的種植產量激增到酒廠根本無法完全消化的境地,熟了的葡萄爛在地里,造成村民們的嚴重虧損;另一方面,引進的外國新品種,由于氣候與經驗等原因導致種植失敗。之前栽種的農作物前功盡棄,換種的葡萄勞作又付諸東流,千余名憤怒的村民于2008年8月集體上訪,使農場徹底更換了領導班子。
當時受損嚴重的村民們至今談起來仍然耿耿于懷,“什么法國葡萄,那些法國葡萄把我們害慘了”,“這些都是農場和酒廠那邊說的,誰知道是不是真的,我是不相信他們的”……村民們因為種植葡萄所產生挫敗感與實際受到的經濟損失,使其對農場產生強烈的懷疑與不信任,進而質疑與拒絕講述葡萄的故事。
2004年至今,農場新的領導班子對于葡萄銷售對象,不再局限于壩子里的酒廠酒莊上,而是投向農場外的市場。農場樹立了“跟著市場種葡萄”的全新經營理念,組織營銷小組分赴各省為村民們的葡萄銷售開拓市場。同時,酒廠對于收購葡萄的等級劃分,促使村民們投入更多的時間與精力打理葡萄。
如今,每到葡萄收獲的季節(jié),路邊便停滿了前來購買葡萄的大卡車。村民們得意地向外來者介紹著自己的葡萄:“我們這里的葡萄品種很多,這可是法國的玫瑰蜜,只有我們這里才有了”;“這是水晶,只有它才會有這樣的香”;“這是黑早蜜,只有它才能長得如此大個兒……”
“管理”:改變生活節(jié)律 為了葡萄的生長
來自農場的葡萄酒在全球與國家層面上強調“風土”價值與市場推廣,而村民們在日常生活中關心的是日復一日葡萄的栽種、成長,以及葡萄怎樣能買出好價格。正如村民們會說;“壩子里的土地不是我們的,只有這土地里的葡萄才屬于我們,它是我們親自買來、親手種上,一年一年開花結果的?!?/p>
與村民們以往說“種”包谷、“栽”水稻不同,到了葡萄這里,村民們用“管理”來形容對葡萄的培育與打理。“管理”在村民們看來包含了葡萄種植中的技術、勤勞、用心、細致等多重含義。當村民們聚在一起聊葡萄時,會說“誰家的葡萄管理得好,修建芽枝都是用極小極細的剪刀,誰家的葡萄管理得不好,他實在是太懶了。”

一般而言,村民會把自家的葡萄分成三種類型處理:品相好、個頭大的葡萄就出售給每年外來收購葡萄的老板;樣貌一般,含糖量達標的葡萄,就由農場內的大小酒廠酒莊收購釀葡萄酒;其余賣不出去的,便自家釀了葡萄酒自己喝,或是招待親戚朋友用。
之前傳統(tǒng)的糧食耕種,只能為種植戶們帶來每畝400-500元的年收入,而如今用當地人自己的話來說“一畝葡萄地抵得上原來的十畝旱地”。近些年每戶每年可以從葡萄的銷售中獲得大致每畝4000-50000元不等的收入。
由于不同品種葡萄的市場價格會有比較大的差異——比如水晶的市場價為8元一公斤,但是黑早蜜的售價為每公斤13-15元,近年來的陽光玫瑰更可以賣到65元一公斤——村民的種植能力和技術會讓他們在收益上表現出較大差異。
對于葡萄的管理,使人們的生活節(jié)律與葡萄的生長與成熟密切聯(lián)系在了一起。 隨著每年3月份春灌時間的到來,村們也越發(fā)地忙碌起來,他們開始清理圍繞在自家園子外的灌溉渠,隆起園中葡萄根系部分的泥土,同時橫向每隔兩三行,縱向每隔四五行挖出一條條縱橫交錯的排水溝,這樣既讓葡萄在發(fā)育成長期獲得充足的水分,同時又防止因為根系過渡浸泡在水里,導致葡萄的根發(fā)黑枯死或者葡萄成長緩慢。
這一時期,人們幾乎每天都要呆在葡萄園里,一方面為春灌的到來作準備;另一方面,也開始為葡萄施加當年的第一次肥料。
三月份的春季也是壩子里的葡萄開始蘇醒與恢復活力的季節(jié),葡萄的枝藤重新散發(fā)出油亮的黑棕色,攀附在陽光下閃爍著銀色光芒的鐵絲線上,斜著向上伸展開來,越向上枝藤的顏色越發(fā)淺,從黑棕、到棕、再到淺棕最后成了綠色,這綠色和剛剛長出的葉子的綠一樣清新與油嫩,葡萄的葉子寬寬的分為三個帶了葉尖的部分,葉子邊呈鋸齒狀。

葡萄在極短的花期之后,大約四月份便會結出黃豆粒大小的葡萄來,此時,村民會及時地為葡萄做個“整形”小手術,將過繁、過密的花序和果粒剪去,以保證此后果實的充足營養(yǎng)、勻稱外形,還有口感——如果葡萄藤上結出的葡萄串太多,葡萄的味道就會變得極淡,只有控制好葡萄的數量,葡萄才能汁甜味美。隨后,種植戶們會對園子里所有葡萄幼粒噴灑殺菌劑,同時追加肥料以保證葡萄的成熟期、色澤度與高品質。
到了夏季六七月份是葡萄成熟的季節(jié),一串串果穗綴滿了晶瑩的葡萄,搖曳在大片油綠的葡萄架下,此時也是村民們一年當中最忙碌的時候:他們要及時地修剪葉片,以使果實通風透光;要將多余的芽和梢抹掉,以確保樹體養(yǎng)分;要適時為果實噴灑農藥,以防止病蟲害;要采摘葡萄,成箱地拉了賣給外來收購葡萄的老板們;接受酒莊對于葡萄的驗收;還要招待游客進園親自體驗摘葡萄……
直到八月中旬,喧囂的壩子才會逐漸歸于平靜,人們的生活節(jié)奏也隨著葡萄葉子的衰落而緩慢下來,人們在葡萄園中清理著枯枝落葉,將丟棄在園中的病果病枝集中到園外深埋或燒掉,并且再次為葡萄施肥,以提供給樹體養(yǎng)分,確保葡萄來年的產量與質量。直到此刻,村民才能夠暫時的離開自己的葡萄園,得到暫時的休息。
結語
葡萄酒作為一種全球化飲品,正成為溝通東方與西方、全球與地方的橋梁。過去20年間,中國在迅速成長為世界葡萄酒生產與消費大國的同時,也通過“風土”概念、原產地命名控制體系(AOC),英國葡萄酒及烈酒教育基金會(WSET)等葡萄酒的全球化元素與世界相遇。
這種相遇不僅僅是經濟與商業(yè)的,更是涉及到多個層面的社會與文化生產。這一生產將地方、國家與全球要素綜合在一起,呈現出更為廣泛且深入的,融合了全球與地方、傳統(tǒng)與現代、城市與鄉(xiāng)村、西方與東方的中國地方社會的獨特文化景觀。
[本文作者鄭向春系云南民族大學社會學院副教授、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訪問學者。文章改寫自作者的學術論文“講述風土:中國西南葡萄酒的地方制作”(Narrating Terroir: The Place-Making of Wine in China’s Southwestern),收錄于Taylor & Francis出版社旗下學術期刊《飲食、文化與社會》(Food, Culture and Society),以及作者的學術專著《葡萄的實踐:一個滇南壩子的葡萄酒文化緣起與社會結構再生產》,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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