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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國第一代鄉(xiāng)村教師|高祝瓊:92歲的基層教育“活歷史”
【編者按】
今年是新中國成立70周年,今天也迎來了第35個教師節(jié)。近日,澎湃新聞尋訪多位德高望重的老教師,新中國成立初期,他們在農(nóng)村學校從事教育工作且長期致力于農(nóng)村教育事業(yè),被稱為“新中國第一代鄉(xiāng)村教師”。
善之本在教,教之本在師。這些老教師始終堅守著教書育人的初心,在基層教育領(lǐng)域不斷開拓,他們的精神,也得到一代又一代人的傳承。
四川省成都市郫都區(qū)有一位“老資格”教師,七八十歲的老人在路上碰到她,都要恭恭敬敬稱呼一聲“高老師”。
高祝瓊是郫縣(現(xiàn)郫都區(qū))教育的“活歷史”,新中國成立前夕就走上了講臺。
她孕育了一個教育世家,她、她的二女兒、小女兒,她的外孫女跟隨她的腳步,相繼加入教師的行列。
祖孫三代接力傳承,分別見證了新中國成立初期、改革開放初期以及經(jīng)濟高速發(fā)展時期教育領(lǐng)域翻天覆地的變化——教室平房變樓房,師生比逐步提高,教師素質(zhì)和待遇極大改善……
“比我好的老師多得很,我個人覺得,當老師,不能耽誤孩子?!备咦-傋谌σ紊?,哼唱起《六一國際兒童節(jié)歌》,手臂揮舞著打著節(jié)拍,向來訪的澎湃新聞(www.xinlihui.cn)記者講起自己將近一個世紀的人生。
選擇從教
1927年的農(nóng)歷七月十五,高祝瓊出生在郫縣的一戶農(nóng)村家庭,排行老二。幼年,高祝瓊家里田地充裕,生活不愁。但自從父親染上鴉片,把家里的田地當光,又躲進山里繼續(xù)尋鴉片,此后家里光景便一日不如一日。
“我只記得我小學還沒畢業(yè),父親就進山里了,后來死在外地,還是有人遞消息過來才知道。我連他最后一面都沒見到?!备咦-傉f,在父親離開后,母親做鞋做帽子,獨自拉扯大四個嗷嗷待哺的孩子。
盡管經(jīng)濟條件不好,母親也沒委屈高祝瓊,供她讀小學、初中,后來上了師范學校。
“我初中只讀了5期,提前半年考上了四川省女子中等師范學校?!备咦-偺钩校鋵嵁敵跸氘斃蠋煵⒎怯X得這個職業(yè)高尚,而主要是因為師范“免費,還管飯”。學校里,愛好藝術(shù)的她在主修語文、數(shù)學、常識等課程以外,選修了體育和音樂。
1949年年初,高祝瓊從師范學校畢業(yè)后來到灌縣(都江堰舊稱)的志誠分校,包攬學校的體育和音樂教學。
學校在縣城,有操場有籃球架,高祝瓊也教得盡興,還在都江堰放水典禮上,組織學生表演了舞蹈,大唱岳飛的《滿江紅》。
一架腳踏風琴包攬全校音樂課
四川解放后,回到郫縣的高祝瓊生活相對穩(wěn)定,先后在友愛公社的友愛小學,晨光公社的和平小學(前兩所學校均為村小),郫筒二小和郫筒一小任教,直到1982年退休,教齡三十三年。
高祝瓊印象中,友愛學校“教室都是很矮的平房,遠看也就是茅草房的樣子,墻是泥巴糊上的”。平房中間空出來的光禿禿的泥巴地就是所謂的操場。打不了籃球,踢不了足球,高祝瓊就把體育課內(nèi)容調(diào)整成做操和運動小游戲,孩子們也玩得愉快。
在第一學年結(jié)束后的暑假,因為會彈腳踏式風琴,高祝瓊又被分配到和平小學,一個人撐起了全校的音樂教學。
“六月的花兒香,六月的好陽光,六一兒童節(jié),歌兒到處唱……”大葉風扇懸在頭頂慢悠悠轉(zhuǎn)著,高祝瓊坐在圈椅上,哼唱起《六一國際兒童節(jié)歌》,手臂揮舞著打著節(jié)拍。
這是當年教得最多的一首歌,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她越唱聲音越高昂,銀白的發(fā)絲在盤旋的風中微微起伏。
高祝瓊回憶,在新中國剛成立的前幾年里,百廢待興,學校師資不足,語文數(shù)學老師都缺,更別說音體美老師。她一個人教了5個年級(當年小學實行五年制),每天上午四節(jié)課,下午兩節(jié)課,排得滿滿當當。
學校里僅有一架腳踏風琴,是不可多得的“奢侈品”。每節(jié)課開始之前,學校工人會幫高祝瓊把琴從辦公室抬到對應的教室,就這樣“班班抬”,學生們唱會了《大刀進行曲》《游擊隊之歌》等歌曲。
高祝瓊說,在正常授課之外,當年她和其他老師還要參加政治學習,加上需要備課,早晨天麻麻亮就開始學,晚上人散盡,教師還聚在辦公室。
據(jù)2019年9月發(fā)表在西南大學學報社科版上的一篇研究新中國農(nóng)村教師政策的論文,在新中國建立初期,為了鞏固新生的革命政權(quán),黨和國家出臺的農(nóng)村教師政策具有鮮明的政治色彩,思想改造是農(nóng)村教師政策的重要內(nèi)容。
在和平小學教了9年,最后一年的時候,高祝瓊已經(jīng)用嗓過度,還得了白喉。
“疼得不行??!”細菌入侵高祝瓊咽喉,她不??人?,喉嚨刺痛腫脹,無法再發(fā)聲。學校找了一個代課老師,結(jié)果沒到一個月就離開了。
高祝瓊不得不帶著未痊愈的身體回到學校,不能教唱歌后她開始教語文,當起班主任。

“家長都愛把孩子往她班上送”
“那時候忙得不得了。”高祝瓊說,常常是早上天沒亮就出門,晚上孩子熟睡了才回家,忙學校就顧不得家里。
在和平小學的時候,高祝瓊和愛人(四川大學生物系畢業(yè),郫縣一中、二中籌辦者之一)結(jié)識,1953年生下大女兒鐘蔓秋,1955年生下二女兒鐘蔓蕓,1966年有了三女兒鐘蔓筠。
“從來沒把心思放家里。”鐘蔓秋心里還有些怨氣,她說,小時候母親一門心思在學校,兩姐妹常是自己顧自己,“鍋里的飯還有點余溫,就舀一坨豬油,滴點醬油拌著吃”。
高祝瓊也知道女兒委屈,她抬眼看著鐘蔓秋,后背挺起往圈椅上靠,雙手攤開:“那也沒辦法??!”
那時,除了日常的教學,高祝瓊還和其他教師一樣負責“掃盲”,教村民們識字。官方數(shù)據(jù)顯示,在新中國成立之初,中國人口80%以上是文盲。1952年,快速識字法在全國推廣。經(jīng)過三次大規(guī)模的全國掃盲,到1950年代末中國成功掃除文盲近3000萬人。
有時一天忙下來,高祝瓊踩著黑回家,鉆進房間,兩個女兒早已入睡。
在和平小學當了半年的班主任后,1960年,高祝瓊被提拔到郫筒二小任教,教一二年級語文,兼班主任。
“當時的語文很多都是新東西,培訓了半個月,專門學習拼音字母?!备咦-倢W得快,上手也快,自己還創(chuàng)新了很多教學方法。
鐘蔓筠記得,小時候家里有一張長桌子,上面總是擺滿了母親手寫的卡片,有的是字母有的是偏旁部首,飄著墨香。
“比如我要教提手旁,我就左手拿著提手旁的卡片,右手拿著一疊生字的右半部分,每翻一下就成一個漢字。”高祝瓊像當初教學生一樣,跟澎湃新聞記者比劃著,“比如提手旁和‘爪’組成抓,和‘圭’組成掛,你看,都是提手旁?!?/p>
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高祝瓊還開辟了一個“學習園地”,有書,有學生的優(yōu)秀作文,還有板報,學生們早晨來得早就愛蹲在里面看。
因為“負責,教得好”,家長們都愛把孩子往高祝瓊班上送。有一年,學校收了三個智力低下的孩子,本來該一個班一個平均分開,但家長們就想高老師教。
“最后還是全都到我的班?!备咦-傉f,三個孩子有的是先天,有的是后天生了病造成智力低下,“但他們很安靜很聽話”。
“你對他們好,班里的孩子也不會歧視,都一起上課?!彼f道。

傳承:女兒、外孫女“接班”
1970年左右,高祝瓊調(diào)任郫筒一小繼續(xù)當班主任,直至1982年退休。
在其退休之前,二女兒鐘蔓蕓因為在公社上表現(xiàn)較好,被推薦到彭縣師范學院,畢業(yè)之后在德源小學教書兩年,最后到縣教委工作。而小女兒鐘蔓筠在母親退休的次年“接班”,如今教齡甚至已經(jīng)超過母親。
明年鐘蔓筠也即將退休,而交接棒早已交到外甥女楊蕾(鐘蔓蕓的女兒)手上。
祖孫三代,分別見證了不同時期,新中國教育領(lǐng)域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同于母親經(jīng)歷過的曲折,鐘蔓筠在改革開放之初開始從教,當時對教師的學歷要求更加嚴格。鐘蔓筠高中畢業(yè)后,需要在教師進修學校培訓后才能正式上崗。
上述論文認為,1978 - 1984 年是鄉(xiāng)村教師政策的恢復調(diào)整期,聚焦規(guī)范農(nóng)村教師的選拔和管理。這一時期,農(nóng)村教育秩序逐漸得到調(diào)整和恢復,農(nóng)村教師隊伍的建設與管理走向規(guī)范,待遇和地位逐步得到提升,整體素質(zhì)前一期間有很大的改善。
此后,隨著《中華人民 共和國義務教育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教師法》的頒布以及國家教師資格認定制度的實施,農(nóng)村教師 的“專業(yè)合格”受到重視。到了楊蕾這一代,隨著社會多元化發(fā)展以及大眾生活水平的提高,人們開始追尋高質(zhì)量的教育,農(nóng)村教師政策的價值取向逐漸轉(zhuǎn)為促進農(nóng)村教師 “高素質(zhì)發(fā)展”。
如今,高祝瓊教課時的破舊平房,已變成窗明幾凈的教學樓,師資設備極大改善,但不變的是對教書育人的精神的傳承。
“父母都是教師,其實對我當老師也有潛移默化的影響。比如我的母親,她真的非常敬業(yè)?!辩娐拚f,認真教書會有極大的成就感,自己今年53歲了,其實可以半退休狀態(tài),但還帶著兩個班,去年才辭去教研組長的工作。
跨越近一個世紀,如今退休了幾十年的高祝瓊住進郫筒鎮(zhèn)第二完小的家屬樓里,一切又熟悉又陌生。樓道拐彎處那面墻只到腰間,從上面望出去是二小的操場。高祝瓊說,以前啊,二小沒有這個操場,一堵圍墻把學校和外面的田地全隔開。
退休后的閑暇時間很多,特別是老伴去世后,高祝瓊常在操場的塑膠跑道上踱步,早些時候,身體好可以走16圈,年齡大了,就減到8圈。她說,旁邊的這些樓房教室以前也沒有,都是平房。
“以前教室里學生少啊,現(xiàn)在都擠滿了?!彼α诵?,“但是現(xiàn)在條件好了啊,都是電氣化設備,我們用粉筆,灰大?!?/p>
不當老師的高祝瓊身上還能尋著老教師的“慣性”——看見學生拉扯吵嘴,她忍不住會上去把學生勸勸,看著體育課忘帶跳繩,被罰站的小孩,她也會從抽屜摸出一根繩子,“救”孩子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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