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語】

許多人認為，1882年美國通過《排華法案》后，華人赴美移民就中斷了，其實不然。在1924年美國進一步限制移民之前，仍有不少中國人以各種方式進入美國。在近代歷史上，這個被界定為非法移民的群體沒有留下太多記錄，他們在美國怎樣生活，孩子們怎樣讀書，在中美關系史上幾乎無人提及。今天我要講的林家女孩兒的故事，就是關于他們的，雖然發(fā)生在近百年前，但對于仍在不斷涌入美國并十分重視子女教育的華人家庭而言，或許仍能引發(fā)一些思考。

越洋加越境：《排華法案》之后的中國移民

人們對于《排華法案》及嗣后華人移民美國的歷史的理解，基本限定于美西加州一帶，因為那里曾是華工最為密集、遭受種族歧視和暴力傷害最多的地區(qū)。而一般的印象也認為，《排華法案》頒布以后，直到1943年廢除之前，沒有多少華工進入美國。

實際上，在1882年之后，仍有不少中國勞工進入美國，絕大部分以偷渡的方式完成，經(jīng)由南邊的墨西哥或是北方的加拿大進入美國。據(jù)統(tǒng)計，1882年到1920年間，約1.7萬中國勞工通過美墨、美加兩條邊境線偷渡到美國，而從北部邊境偷渡的成本要低于美墨邊境。當日，美加邊境管理不像現(xiàn)在這樣嚴格，很多邊境管理員都參與到走私中國勞工的勾當中。這種情況一直持續(xù)到1923年，加拿大出臺限制華人入境的《華人移民法案》（The Chinese Immigration Act）。

19世紀后期，北美與東亞之間遠洋交通的進步也從技術(shù)層面給偷渡美國提供了諸多方便。1891年，加拿大太平洋鐵路公司（Canadian Pacific Railway Company）并入太平洋油輪公司（Pacific Mail Steamship Company），隨后在香港、日本和溫哥華之間開通了三艘客輪。這樣一來，中國移民便可一張船票從香港直達北美大陸。

除了加州，華人移民的足跡隨著美加鐵路網(wǎng)的延展，還深入到了美國各地，包括民主進步思想影響深遠的東北地區(qū)，以及仍在施行種族隔離的南方各州。我們故事的主角，便是最終在南部密西西比州落腳的一個華人移民家庭。

從廣東到密西西比：林氏的移民之路

1904年，廣東人林秋龔（Jeu Gong Lum，音譯）從廣東乘船抵達加拿大，在一個冬夜徒步穿過美加邊境的底特律河冰面后，他來到芝加哥。林秋龔的偷渡是一場冒險，按照今天的說法，屬于典型的非法移民，芝加哥人多眼雜，林氏擔心被政府盤問，不久后乘車南下，最后抵達密西西比三角洲地區(qū)的寶利洼縣（Bolivar）。

寶利洼縣（Bolivar）所在的密西西比州三角洲位置  來源：谷歌地圖

密西西比三角洲自19世紀以來就是美國棉花種植的主要區(qū)域，該州在美國內(nèi)戰(zhàn)前擁有比其他南方各州都要多的黑人奴隸。內(nèi)戰(zhàn)結(jié)束后，密西西比勞動力出現(xiàn)大缺口，遂推行召集“苦力們”（Coolies），即中國勞工，前來“補缺”的政策，很多中國移民就是在這一時期來到密西西比的。1870年《寶利洼縣日報》報道說，當?shù)貎蓚€種植園“最近從香港直接招來了許多中國人——足足有16名，這些中國人非常高興”。短短三年之間，這附近已然有超過200名中國勞工，基本上都來自廣東。

不過，這批中國勞工在種植園待的時間都不長。他們很年輕，四處跳槽賺短線快錢，攢夠本后很多人在當?shù)亻_小店，再把賺到的錢匯回廣東老家。華人在密西西比開雜貨店，與當日的社會經(jīng)濟情況有關——很多白人店家不肯把貨品買給黑人，黑人自己又沒有財力開店，于是華人雜貨鋪脫穎而出。華人雜貨店營業(yè)時間長（每天營業(yè)18小時甚至24小時），對顧客一視同仁，慢慢成為壟斷一方的族群式行業(yè)，1970年代，密西西比三角洲地帶的華人家庭里有97%是做過或者仍舊在做雜貨店生意的。

沿著老鄉(xiāng)們的足跡，廣東人林秋龔來到了密西西比。這里地廣人稀，沒有人會去查他的移民身份，除了華人，還有大批歐洲非法移民也在此棲身。

1912年，林秋龔結(jié)識了一位王姓華人富商家里的年輕女傭王凱蒂（Katherine Wong），兩人迅速熱戀并結(jié)婚。凱蒂曾是香港孤兒，是被收養(yǎng)后帶到美國的?；楹?，兩人搬到附近的比諾德小鎮(zhèn)（Benoid），在老鄉(xiāng)的幫助下開了家小雜貨店，并很快有了三個孩子：大女兒貝達（Berda）、二女兒瑪莎（Martha），和小兒子畢斯科（Biscoe）。

第一個孩子出生的時候，醫(yī)院要求留下父母的信息，凱蒂說自己來自加拿大，林秋龔則撒了個謊，說自己是加州過來的移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1906年舊金山大地震摧毀了有關的移民檔案，此后許多非法移民冒稱來自舊金山，一些當?shù)芈蓭熓聞账鶆t協(xié)助他們偽造文件應對司法檢查，包括虛假的舊金山住址、職業(yè)和鄰居姓名等等。從這個角度看，非法移民從來都是一條里通外合的利益產(chǎn)業(yè)鏈。

1920年代的林秋龔夫婦

林秋龔本人沒有合法身份，但他的三個孩子都是美國公民。根據(jù)1868年7月9日通過的美國憲法第十四條修正案的第一條款，“所有在合眾國出生或歸化合眾國并受其管轄的人，都是合眾國的和他們居住州的公民。任何一州都不得制定或?qū)嵤┫拗坪媳妵竦奶貦?quán)或豁免權(quán)的法律；不經(jīng)正當法律程序，不得剝奪任何人的生命、自由或財產(chǎn)；在州管轄范圍內(nèi)，也不得拒絕給予任何人以平等法律保護?！?/p>

第十四條修正案旨在賦予南方剛剛獲得解放的400余萬黑奴與白人同等的公民權(quán)利和法律地位，并擴大至包羅所有在美國出生的人，直至今日。正是借助這一修正案，許多非法移民的子女才獲得了公民權(quán)。第十四條修正案在美國政壇引發(fā)的爭論從未停止，修改乃至取消的主張時有傳出。

突然被“黑”：林家女孩兒的遭遇

1924年9月15日，寶利洼縣的玫瑰山聯(lián)合中學（Rosedale Consolidated High School）開始了新學期。前來報道的學生里有四位生在美國的華人女孩兒，其中包括林家的姐妹倆：11歲的林貝達和9歲的林瑪莎，她們在這所學校已經(jīng)讀了兩學期，一切安好。

在當日的密西西比州，白人與黑人的種族隔離制度仍在實行，一所學校內(nèi)要么都是白人，要么都是黑人，即所謂“平等但隔離”。從種族隔離的角度看，白人學校是不會接受華裔學生的，當?shù)氐娜A人家庭又不愿意把子女送到黑人學校讀書，所以通常的做法是自己教，或者雇傭家庭教師，還有一些家庭把孩子送到別的州去上學。玫瑰山聯(lián)合中學是白人學校，只有這四位華裔女生是膚色不同的，她們之所以能就讀，一方面是因為“非非裔族群”的身份認同，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她們的家庭與白人混居于同一社區(qū)。

1924年夏玫瑰山聯(lián)中合影，前排左三為林瑪莎，她的左手邊姐姐林貝達

然而，就在開學前兩個月的7月1日，總統(tǒng)柯立芝（Calvin Coolidge）簽署了《1924年移民法案》（Immigration Act of 1924）。法案以限制亞洲移民為主要目標，規(guī)定任何國家每年赴美移民人數(shù)不得超過1910年美國人口普查中該國移民人口的2%，加上1923年加拿大也通過了自己的“排華法案”，自此美加在限制華人移民方面聯(lián)成一體，中國往北美的移民流遂陷于中斷。

9月15日玫瑰山聯(lián)中開學的時候，這股反華人移民的風潮已蔓延至密西西比州。這天中午，校長納特先生把4個華裔女生叫到他的辦公室，通知她們：就華人孩子能否就讀白人學校一事，州法院已經(jīng)達成一致，認為“白人”（white person）即通常意義上的高加索人種（Caucasian race），而華人不屬此列。學校董事會根據(jù)本州教育部長的建議，決定禁止屬于“有色人種”（the colored）的華裔孩子入學就讀。校長讓幾個孩子立即收拾書包，離開學校。

在當時的美國語境里，“有色人種”被默認為黑人，亞裔并不屬于此列。所以當四個“被黑”的孩子回到家里，她們的父母都十分不解和驚訝。玫瑰山聯(lián)中具備州政府認證的資質(zhì)，畢業(yè)生可以不經(jīng)考試而申請到該州大學學習，孩子們忽然被趕出學校，意味著她們的命運或許就此改變。對于學校的做法，林秋龔夫婦決定進行反擊，他們不曾想到，這一反擊將在美國華裔歷史乃至美國憲法歷史上都寫下沉重的一筆。

究竟是白是黑：縣里打官司

林家要打官司，首先要找到愿意給他們辯護的律師。幾經(jīng)介紹，林秋龔找到了布魯爾律師事務所的負責人厄爾?布魯爾（Earl Leroy Brewer）。布魯爾畢業(yè)于密西西比大學法學院，1892年起執(zhí)業(yè)，可謂行家里手。同時，他還是民主黨人，理想主義者，1912-16年任密西西比州州長，在位期間通過了多項進步法案。任滿后，布魯爾繼續(xù)經(jīng)營他的律師事務所，接些民權(quán)方面的官司。所以當林家人找上門來的時候，這位前州長爽快地接下了案子。

站在密西西比州一個水壩前面的厄爾?布魯爾（Earl LeRoy Brewer）。布魯爾于1912-16年出任密西西比州第38任州長

布魯爾首先面對的是“起訴誰”的問題，即確立被告人。由于林家的目的不在尋求民事補償，而在上學，布魯爾遂將矛頭對準那些不讓林家女孩兒上學的人，于是州教育部長邦德?維拉德（Willard Bond）和玫瑰山聯(lián)中校董會就成了被告。而維拉德恰恰是布魯爾的政壇宿敵。

被告確認后，布魯爾決定以9歲的瑪莎為林家的主要原告，因為她是一名好學生，是純粹的沒有混血的中國移民后代。在遞給寶利洼縣第一司法區(qū)巡回法庭的起訴書上，布魯爾寫道：“林瑪莎德行兼優(yōu)，年齡介于5到21歲之間，是本土出生的美國公民和密西西比州公民，其父有義務送其入學。林瑪莎系學區(qū)內(nèi)符合教育資質(zhì)的學生，故而在玫瑰山聯(lián)中就讀。”這里提到年齡段，是要說明瑪莎入學系遵循密西西比州教育法規(guī)中有關適齡的未成年人必須入學的規(guī)定，而林氏夫婦履行了這一法律義務。

布魯爾接著指出林瑪莎因何被退學，“（退學決定）完全徹底建立在她中國移民后代的身份上，亦即她因其種族（race）而受到歧視，并被剝奪了作為密西西比州公民所應享受的合法權(quán)益”。林瑪莎被告知這一決定是州教育部長邦德?維拉德做出的，而這一決定是“違反美國憲法所規(guī)范的內(nèi)容的”。這里的憲法規(guī)范即上文提到的聯(lián)邦憲法第十四條修正案的第一款，尤其是關于“任何一州都不得制定或?qū)嵤┫拗坪媳妵竦奶貦?quán)或豁免權(quán)的法律；不經(jīng)正當法律程序，不得剝奪任何人的生命、自由或財產(chǎn)；在州管轄范圍內(nèi)，也不得拒絕給予任何人以平等法律保護”的內(nèi)容。

布魯爾從第十四條修正案入手的策略，使他在法庭上占據(jù)了有利地位。但就在宣判的前幾天，作為被告之一的玫瑰山聯(lián)中的校董會向法庭遞交了一份抗辯書，稱開除林瑪莎的決定符合該州憲法第二百零七條。該法條系1890年的密西西比州憲法中的第八款“教育”下的第二百零七條，只有一句話，簡短而沉重：“白人和有色人種的孩子應繼續(xù)分離開就讀于自己的學校”。校董會認為林瑪莎屬于“有色人種”，確切說來是“蒙古利亞或者說黃色人種”，根據(jù)州憲法第二百零七條，學校有關驅(qū)逐的決定是恰當合法的。

校董會的抗辯捅破了當時美國教育界的一層窗戶紙。那時，包括華裔在內(nèi)的亞裔處于一個“非白非黑”的中間地帶——華裔孩子上白人學校，只要當?shù)匕兹藳]異議，一般都會風平浪靜；然而一旦有人不滿意，則膚色就會成為大問題進而導致孩子不能繼續(xù)上學。玫瑰山聯(lián)中就是用這種“慣例”來應對林家的官司，并且還有州憲法的支持。

抗辯書既出，一般情況下，法官會支持校董會的決定。不過，負責此案的法官威利?奧康（Willie Alcorn）堅信所有的孩子都應該享有同等的教育機會，因此在1924年11月5日的判決中裁定林家勝訴，玫瑰山聯(lián)中必須接納林瑪莎返校。

不過，林家和布魯爾還沒來得及慶祝，敗訴的玫瑰山聯(lián)中就提出了上訴，要求案件移交位于州府杰克遜市的州最高法院審理。對林家而言，官司還遠未結(jié)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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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元崇，系美國特拉華大學歷史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