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今年暑假期間，安徽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組成安徽“融長”一體化發(fā)展調研采訪團，他們以皖浙兩省交界處的安徽省寧國市云梯畬族鄉(xiāng)為調研對象，對這里以江浙滬市場為依托發(fā)展鄉(xiāng)村旅游并進而融入“長三角一體化”的實踐進行了為期半個月的蹲點調研，形成了一組文字。該團隊今年還獲得了《南風窗》雜志社2019年調研中國全國30強團隊稱號。

澎湃新聞核實、編輯了這組文字，以饗讀者。今天刊發(fā)的是這組調研報告的第二篇（文字略有刪節(jié)）。

7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時分，一輛大巴車繞過蜿蜒的山路，停在了一家農莊面前。這個點是晚飯時間，這輛從上海來的客車，每天都會在這個時間載著游客返回住所。

李香蘭就是其中之一。這是她待在這里的第五天，游過村子后，她發(fā)現這里與之前旅行社所宣傳的畬族鄉(xiāng)還是有點差異。和想象中的不同，她并沒有感受到當地濃厚的畬族特色，這使她有些失望。

她所游玩的寧國市云梯畬族鄉(xiāng)是安徽省唯一的畬族鄉(xiāng)，于1992年正式成立。全鄉(xiāng)人口6100余人，其中畬族1800人左右，且分散在各個村落的山間。隨著工業(yè)化建設的發(fā)展，古老的畬族文化在現代文明的沖擊下日漸式微，而缺乏了民族特色內涵的畬鄉(xiāng)，就連山水也變得不那么獨特了。

事實上，這樣的感受也是當地不少以畬鄉(xiāng)旅游為業(yè)的村民的感受。他們也在想方設法如何增加民族特色，比如每年政府搭臺的“三月三”，但這似乎還不夠。多年參與“三月三”演出的當地人藍開友也敏銳地發(fā)現了這個問題：“以前，人住都住不下來，現在住的時間長了，看到畬族文化方面的東西都淡化了，又不大想來了。”

“教他們，讓他們學會去唱”

教過書，也當過校長；既是政協(xié)委員，也擔任過民委委員，藍開友的一生經歷了很多。1980年參加國慶觀禮、1984年成為小學校長、在任民委委員期間為云梯架設高壓電而奔波……忙碌而充實的一輩子里，教育在他的心中卻獨占一頭。

1964年，藍開友剛從徽州師范學校畢業(yè)，就回到家鄉(xiāng)的云梯小學任教。那時的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教師，教孩子們上音樂課，但卻很少有唱畬歌的機會。“那時候不唱畬歌，畬歌有，但是不提倡，唱的都是其他各種歌曲?！彼貞浀?。

然而，一心撲在畬歌上的藍開友卻沒有因此而消極。在這期間，他仍然堅持學習和研究畬族歌曲。通過教學工作的便利，他編寫了一些新歌，偶爾也教教孩子們演唱畬歌。

時間轉眼到了1992年，教育改革開始在當地實行。由于老一套教學方法的落后，彼時擔任校長的他毅然選擇了辭職，轉去從事畬族歌曲的研究工作。正是在同一年，民族鄉(xiāng)正式成立，畬族文化終于得以“光明正大”地登上教學舞臺?？上У氖牵{開友卻與這一切擦肩而過。

即使身不在其位，他也未曾放下過心心念念的孩子們。抽時間給孩子們教唱畬歌、培訓畬族老師、幫忙“三月三”歌會的節(jié)目排演、開展畬族文化的講座……只要還有機會，他都愿意為畬族文化的傳承貢獻自己的光和熱。

如今，云梯畬族中心小學已經開設了畬語課和畬歌課，并且配有專門的老師和教材。從這里出來的孩子，每個人都能說上幾句畬語，會唱幾首畬歌。但僅僅會說幾句日常的畬語，會模仿著唱幾首畬歌，算不上真正的學會，而這離藍開友期待的畬族孩子的模樣，也還存在著不小的距離。

“教畬語，教畬歌，這兩個東西一定要完成，這個畬族文化要去繼承，”藍開友說，“年輕的一代不會忘記，后代的畬族文化不會脫節(jié)，才能繼承下去。”

“只要帶一個出來就好了”

對于藍開友來說，2011年是特別的一年。這一年，他成為了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云梯畬族民歌的代表性傳承人。一本小小的紅色證書，促使藍開友真正開始考慮畬歌的“繼承人”問題。

第一個浮現在藍開友腦海里的人選是他的孫子。本想著孫子會說畬語，又是自家人，學起畬歌來應當會比較容易?？赡贻p的男孩卻對傳統(tǒng)的畬歌有些排斥，即使去合肥進修了一年半音樂，最終還是不愿意繼承爺爺的衣缽。

帶著遺憾與無奈，藍開友只好另擇他路。好在有著“非遺”傳承人的頭銜，一些人尋著消息找到了他，并表示愿意拜師學習畬歌?！八麄兙拖肜^承我這個傳承人，”藍開友坦言道，“但我很樂意教他們，有人學總比無人問津要好。”

然而，即使收了徒弟，“繼承”也并未順利很多。徒弟們大多平時工作繁忙，沒有固定的時間休息，加上有的甚至不在本省，使得學習變得有些困難。于是，除了現場教唱，藍開友也開始利用手機錄音，讓他們能有更多的時間學唱畬歌。

“你們要跟我學徒弟，就要把唱畬歌的幾種類型全部都學會，都要會?！睙o論徒弟是否有空，藍開友也未曾降低對傳承人的要求。在他的心中，能夠的上畬歌傳承人這五個字，徒弟們仍需要更多的熱愛與努力。

但畬歌終需有人傳唱，文化才能得以延續(xù)，能否培養(yǎng)好徒弟，始終是藍開友心上的一份愁?！拔疫€是有點擔心，他們對畬歌了解的太少了……”他輕輕搖了搖頭，“離達到標準還差得很遠?！?/p>

身為老師，教不了家人；身為師傅，又怕徒弟無法唱好畬歌?！昂罄^有人”這件事，真的比藍開友想象得困難得多。年輕一代不愿意學、沒時間學，使得這份沉甸甸的畬族文化難以傳承下去。

“我最大的意義就是傳承畬族文化”

藍開友正視畬族文化傳承問題的唯一方式就是堅持——堅持數幾十年如一日地去編寫、推廣畬族歌曲。

從1974年的《紅太陽照畬鄉(xiāng)》，到民族鄉(xiāng)成立后的《畬鄉(xiāng)好來畬鄉(xiāng)美》，他逐漸發(fā)現，老一輩的人會唱畬歌，卻不懂唱歌技巧，唱不好聽，因而年輕人不愿意聽、不愿意學。思索至此，藍開友決定唱出更多新的畬歌的詞，然后再編上新的曲子。

編畬歌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歌詞不能深奧，但要遵守畬歌獨有的規(guī)矩。也許是對音樂充滿興趣，或是出于對畬族文化的情懷，藍開友對編寫畬歌這件事情，保持著異乎常人的熱情?！吨窈Ａ致暋?、《敬酒歌》、《唱不完畬鄉(xiāng)的好春光》……一首首畬族的新歌曲，在他的筆下不斷誕生。當被問及未來還打算繼續(xù)編歌時，藍開友自然地說道：“我也不知道我還能活到哪一年，搞不清，編還是繼續(xù)要編的，編多少首也搞不清?！?/p>

今年是藍開友第三年參與到《畬族民歌集》的歌本編理中，但搞普查收集歌曲，卻可以追溯到上世紀90年代。二十幾年來，他陸續(xù)利用各種渠道，聽更老一輩的人唱歌、借助浙江老家的文獻資料和摻雜部分當地民歌等，不斷完善著民歌集的匯編工作。他所編出的歌本中，有部分由自己作詞作曲的，甚至被選入云梯畬族中心小學的畬歌課本中。

在編理歌本的過程中，藍開友依然在不斷思考著，既然歌本是畬歌的承載物，看過了歌本也算了解了一部分畬族文化，那為什么不讓更多的人看到歌本呢？于是乎，藍開友產生了一個新的想法：“編出來以后由鄉(xiāng)里去出版，擺在旅游區(qū)設個點，買本畬族民歌看看，也好讓游客了解畬族的文化?！?/p>

這個想法與云梯畬族鄉(xiāng)渴望發(fā)展畬族特色的旅游目標不相而謀。恰好他的女兒藍利萍如今是鄉(xiāng)里的旅游干事，每天都奔波在全鄉(xiāng)的旅游發(fā)展事業(yè)上，這正好有利于藍開友施展他的畬歌傳承空間。他試圖用原創(chuàng)的畬歌傳唱給更多的游客，吸引更多的人關注畬族和畬族文化，也為畬族文化找到一處棲息之地。

無論從前還是現在，只要能多為畬族文化的傳承盡一份力，藍開友就覺得無愧于心了?！拔易约憾卯屪逦幕覒摻o本民族做點貢獻?！边@就是他堅持了一輩子最大的理由。

第二天一早，白鹿村的高山上，一方小小的院子里傳出了一位老人悠悠的歌聲。山腳下，休息了一夜的大巴又像剛來時一樣，載著滿車的游客，向上海駛去。

上車前，李香蘭聽農莊的老板娘說，村里的畬族演藝中心快要建成了，到時候會有畬族特色的文化表演，還會舉辦真正的篝火晚會。她準備明年再回來看看。

作者：吳沁梅 攝影： 朱昌曉

指導：馬星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