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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來:在反復搬家的日子里,我時常會想起一條河流
原創(chuàng): 東來 文學報

文學中的家園 / 專題
對家園的追溯,某種意義上闡釋了一種靈魂深處的渴望,一種前往某處的欲望,這個地方并非我們目前的身處之地,甚至我們也從未到訪那里。它或許暗示著一種空間上的偏移,一種與超越瑣碎日常的世界建立聯系的渴求。
于作家而言,家園更是一種語言。在這語言里,作家們用文學建構起人類的精神家園,留存著語言、記憶、思想。與本屆上海書展國際文學周的“家園”主題相呼應,我們策劃了一期專題,約請了七位中青年作家,解讀他們的家園與心靈棲息地。
今天是青年作家東來講述他的家園寫作。
沒有一條河流屬于我
文 / 東來

在無所歸依的年月里,唯有抱緊手中腦中擁有的東西,握緊手中的筆,以想象和書寫一點點為自己構建一個容身的場所。
會想起那條河。分離多年之后的某個夏日,在無休無止的蟬噪和熱風之中想象自己的身體再度浸沒——河水清澈見底,周圍是一群年紀和我差不多的男孩和女孩,嘰嘰喳喳說著我聽不懂的方言,大家都那么瘦長,像一只只幼螳螂,不太協調地揮舞手臂和腿腳,大人們蹲在岸邊抽煙,一動不動地注視我們,以防有人溺水。

我肚皮朝上,四肢松軟,側過頭去,一只眼淹在水中,另一只眼盯緊了青山。在水下的那只眼被蜇得生痛,河水不規(guī)則地涌動我的耳朵,只能看見遠處一些模糊的交錯的腿,新奇的視角沒有給我驚喜,反而讓我失去專注,水灌進鼻子,我在翻身時猛地嗆了一下,緊張得撲騰起來,有個不認識的男孩子把我拽上了岸。水從鼻子里灌進去,流進咽喉,一股久久揮之不去的泥土腥臭。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那條河中游泳。時年十四歲。
《大河深處》,是東來的短篇小說集,在同名新書的第一篇故事中,一個外鄉(xiāng)小囡忍不住好奇心的驅動,穿林越谷,去找齊一個消失的男子的身世故事。小說猶如一趟紙上秘旅,在虛與實間穿梭徘徊。

景德鎮(zhèn)人把昌江認作母親河,這條河曾經擔任過運輸大任,千年間不知疲倦地將此地生產出的陶瓷運向別處。河運失去地位之后,河流恢復平靜,緩慢流淌,在夏季偶爾漲水,淹沒一些廢棄的廠房,像個在用搞破壞的方式故意引人注意的孩子,人們見水勢不猛,也就扛著鐵鍬站在岸上,等它自己鬧夠了就緩緩退去,只留下一片光滑的污泥。

河兩岸的青山不高,種滿松杉,這兩種樹都生得笨拙,遠看像是刺猬的針,在雨季,山上與河面總是籠罩著緩緩浮動的輕煙。一條多么稀松平常的河流,我卻清楚記得初見它時的心情。我坐在班車上,車駛過橋,從窗戶看出去,驚嘆于它的寬闊與沉默,和它一比,我之前所見的河流都太細弱了。
車廂內的味道腌臜難聞,人們已經改換了語言——我從一座更小的城市遷徙到了景德鎮(zhèn)。景德鎮(zhèn)當然算不上什么大城市,只是更大些的縣城,在二十年前,它破碎凌亂,紅磚煙囪林立,煙囪已經不冒煙了,只是徒勞伸向天空的手指,城市尚未從一場巨大變故中恢復過來,許多人從工廠中脫離出來之后,短暫的生計是開早餐攤子,一碗粉面,各家各戶做得良莠不齊,有的放切碎的香菇,有的放更有嚼頭的下水碎,饒是如此,我初來乍到,覺得一切都新鮮無比,還是覺得景德鎮(zhèn)比我的來處更加有活力。

我進入新的學校,用普通話對人說起路上所見的那條河,贊嘆它的開闊,大家立刻意識到我是個外鄉(xiāng)人。我費勁力氣學習本地方言,始終口舌別扭,偏偏大家都要對你說,仿佛特意要聽我的口音,或考我聽力。我認不得許多街道的名字,記不住城市區(qū)域的劃分,聽不懂發(fā)音怪異的俚語,適應不了本地咸辣的飲食,我也無法像本地人那樣對那條河熟視無睹,每一次從江邊走過,都忍不住與之對視一會兒,看著水波粼粼披著細碎的夕陽不知疲憊地流向哪里,懵懂的心就沒來由涌起輕柔的敬意,而又知道它不是我的。
后來我又去過很多地方,輾轉到達上海,長居于此,不知將來是否仍要搬去別處。
初來上海不久,與同伴去坐黃浦江上的輪渡,兩塊五一張票,汛期剛過,河流渾濁,馬達聲哄哄,自水面劈出一條白色的通道,卷起土腥味,我在江心處左看右看,兩岸聳立的高樓有一半淹沒于云中,暮靄沉沉,孤寂感襲來。

面對這條新的河流,心中早就沒有什么外鄉(xiāng)人的苦澀,或者說,我已經適應了無所適從,經年的漂泊感已內化成無可處理也無需處理的鈍感,對久居多年的地方,即便一朝離去,也不會覺得不舍,反倒對要遷往的下一個地方充滿期待和渴望。
在任何一個地方停留的時間都不夠久,不能與之產生地緣上的連接,外鄉(xiāng)人的視角融入角膜與瞳孔,因此常常身在此地又不在此地。早年對于昌江,仍有將之據為己有的念頭,與之親近,想將它變?yōu)楣蕡@的象征,時至今日,已經不得不接受自己無法擁有任何一條河流的事實。
我曾在短篇小說《代春日行》中描繪過這種感受:
“我來到這里,面對的是一座陌生的城市,我和它沒有天然的聯系,不知道它從哪里來,為什么長成這樣,還會長成什么樣,未來也和我沒有什么關系,我從來不覺得生活在這里是理所當然,我在這里,不過是委身于此。要去了解它,只能俯瞰,從它的原點開始,一點點畫出它生長的足跡,看它從小變大,從一個不過數千人的鎮(zhèn)市,放射著蠶食周邊,在百來年的時間,變成一座巨大的無所不能的城。可是這不過白費力氣,我看到的只是一個個零碎的故事,以及串聯起它們的線索,這些有什么用,無論我從地理上,還是從歷史里去了解它,它都是一張褪色的背景板,早就失去了生命。斯城的一切都傾倒向我,在里面找不到和我有關的節(jié)點,我從任何方向出發(fā),都無法抵達它的核心”。
有時候,不停地遷徙是與我同輩的小城年輕人的宿命,從農村遷往城市,從小城遷往大城,從國內遷往國外,求學求職,孤獨戀愛,甚至在同一座城市之中,也是要反復搬家,像一群被什么驅趕的螞蟻,腳步將生命軌跡畫出來,地理上都是一團交錯,左支右突,心理上似乎也并無一個可以完全退守的地方,我們早就失去了祖輩植根于某片土地上的安寧。
何以為家,在無所歸依的年月里,唯有抱緊手中腦中擁有的東西,握緊手中的筆,以想象和書寫一點點為自己構建一個容身的場所,而后蝸居在里面,獲得片刻的寧靜,或許在某一刻,一條河會從哪里匯入腦海,或夢中,而我知道,這夢中的河流才是屬于我的。
今日新媒體編輯:袁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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