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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曾留意的街角小廣告,也許是中國最生猛的設計


在設計師黃河山看來,“野生設計”有一種因地制宜的流動性。它隱藏著中國基層社會運作的密碼,見證著城市的差異與變化,也反映人與居住環(huán)境對話的最豐富可能性。
租房廣告掌握著廣州石牌村的“傳播制高點”。
一套完整文案由手機號碼和最簡練的房屋信息組成,用記號筆寫在紙箱板上,通過鐵絲或紅塑料繩沿防盜窗護欄串起來,就達到了招牌的效果;打印成名片大小的招貼批量“上墻”,就能從塞滿涼茶店、肉鋪、水果攤、發(fā)廊的窄巷里收獲足夠多的注意力。

信息欄里整齊粘貼的長方形黃色傳單紙則展示著相對標準的操作方法。路人的目光只要停留超過3秒,坐在附近花壇上休息的中介就會迅速圍上來。
與之相比,設計師黃河山見過更“彪悍”的租房廣告。那是約5公里之外的棠下村,中介們把折疊桌折起來拎到街邊,印有“住宿”字樣的紙貼在桌面,朝向行人;或者在裝滿沙子的大號礦泉水瓶里插木牌,將色彩斑斕的拼圖式地墊改裝成活動信息欄。
穿插于“握手樓”縫隙間的折疊桌和礦泉水瓶由此成為屬于棠下村的獨特風景線。
“這應該是經(jīng)過人民群眾檢驗的最有效的設計,盡管來源不可考證?!秉S河山說。
最近,黃河山把類似的元素用在新作《野生設計》的封面上:白色背景,經(jīng)過加粗、傾斜處理后的紅色宋體字印有“土味”“生猛”“廉價”“簡單”“實用”等字眼,就像隨處可見的小廣告。
觀察這些城中村里“經(jīng)過人民群眾檢驗的最有效的設計”,是他過去三年一直在做的事。


在被稱為“作品”之前,
“野生設計”首先是工具
“我們面向全村所有普通家庭,是集生活美學和工匠精神于一體的日常家具品牌。我們把它命名為‘全家家居’。不管是洗腳、喝茶、聚眾賭博還是霸占車位,村民都能用到我們的家具。”
這是黃河山為2017年深圳雙年展參展項目“假宜家”創(chuàng)作的惡搞廣告詞。在這個項目中,他以購物網(wǎng)站的形式呈現(xiàn)了一批從城中村收集來的“神器”:裝了滑輪的月餅盒蓋、用摩托車舊部件或電線線圈框重新組裝的椅子、可以拉開面板儲物的中空結(jié)構(gòu)板凳……他給這些物件配上的描述是:“有溫暖的原木自然風,也有明快的工業(yè)金屬風?!?/p>
無論“原研曾”還是“安藤忠楊”,制造“神器”的焊接工、修車工們都不理解黃河山安在他們頭上的這些脫胎于設計大師的花名,只是十分自豪地炫耀“神器”上體現(xiàn)的扎實手工——“都是邊角料做的”“用了許多年都沒壞”。
頗受中產(chǎn)追捧的“器物背后的故事”到此戛然而止,以至于黃河山在“一席”完成演講后,一塊“烤冷面”招牌的作者在后臺留言,大意是:你怎么這么能說呢?做招牌的時候我都沒想這么復雜。

然而,當黃河山試圖帶走一對分別配備了靠背和旋轉(zhuǎn)裝置的板凳時,卻遭到主人的強烈反對。
解釋過靠背的護腰功效之后,從事自行車修理的他特意坐上板凳旋轉(zhuǎn)一圈,熟練地從位于不同方向的架子上取下工具,向黃河山展示因此而享受到的便捷:“我希望盡可能坐著解決問題。東西(板凳)要是被你拿走,我就沒法工作了。這不是出多少錢的問題?!?/p>
“在被稱為‘作品’之前,‘城中村神器’首先是工作、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工具。大爺大叔希望干活的時候省點力氣,少費周折,于是它們就被做出來了??瓷先e出心裁,特別體現(xiàn)創(chuàng)意和‘設計感’的部分,往往與他們最迫切的需求相關(guān)。”黃河山說。
從“城中村神器”到鋪天蓋地的招牌、標語、小廣告,黃河山把這些顛覆常人審美認知的物件統(tǒng)稱為“野生設計”。
以簡陋的材質(zhì)、隨心所欲的結(jié)構(gòu)和奇葩的視覺效果作為載體,它們肆意生長,卻不約而同地遵循“功用至上,效率第一”的原則,譬如把色情服務小卡片印成100元鈔票的樣子扔在地上,“套路”貪小便宜的行人;用中國人非常忌諱的紅油漆觸目驚心地刷出“此處允許畜牲撒尿”,以制止當街便溺行為……
如果你想強調(diào)自己是值得信賴的,只需要用初號、黑體打出“專業(yè)”二字并加粗,繼而讓其反復出現(xiàn)即可。雜亂無章的表象下,其對受眾心理和行為方式的把握卻既精準又成熟。

盡管美甲店招牌一貫使用的粉嫩色調(diào)、烤串攤用LED燈擰成的“串”字正在逐漸形成“行業(yè)性標識”,但黃河山坦言,“野生設計”的話術(shù)從來都單刀直入,而很少像平時經(jīng)常見到的商業(yè)廣告那樣,在構(gòu)建印象、營造氛圍上下功夫。
即使因為要規(guī)避法律紅線而不得不采取較為隱晦的形式,這些設計也會使用露骨的語言,來保證信息傳達的最佳效果。
穿越廣州城中村那條長達兩三千米的“一線天”式通道時,黃河山時常會看見一雙雙穿著漁網(wǎng)襪的腿從足療店里伸出,并在黑暗中招搖。
正如類似環(huán)境中滋生的那些詐騙、賭博、“出老千”技巧廣告,即使被精心包裝成“投資機會”“一天回本”“月入××元”,它們還是會占據(jù)最顯眼的位置。
“他們(設計者)務實地把顯而易見的好處羅列出來,再灌輸給觀者,不去理會手段夠不夠文雅禮貌、有沒有帶來舒適的感官體驗,甚至不管對方愿不愿意接受這樣的強行投喂。某種角度來看,他們對目標人群的定位相當明確,很知道自己要什么?!?/p>


因為活動空間有限,城中村居民通常彼此熟悉,面孔、裝扮都與之格格不入的黃河山也因此容易被那里的人辨認出來。
當他舉起相機對準墻壁上的“開鎖、修鎖、配匙”“專業(yè)通下水道”等小廣告時,坐在巷口聊天的大媽會陷入沉默,并報以警惕的凝視;制衣作坊老板會迅速拉下鐵閘,把自己的鋪面遮蓋嚴實,然后饒有興致地迎上來圍觀。
“他們把我當成了騙子、推銷員、希望曝光什么的記者。他們不知道我究竟是在拍攝街景,還是在窺探他們的生活。”黃河山說。

“野生設計”與城市邊緣地帶之間的關(guān)系本就盤根錯節(jié)。據(jù)黃河山介紹,市中心或高端社區(qū)監(jiān)管嚴格,“野生設計”會被視作違章行為而被迅速清理;農(nóng)村人口密度低,消費能力有限,這使得依賴商業(yè)活動存在、廣告色彩鮮明的“野生設計”無法發(fā)揮作用。
只有在低端產(chǎn)業(yè)密集、人員構(gòu)成復雜的城市邊緣地帶,“野生設計”才能找到與之匹配的生存土壤,也因此隱藏起了中國基層社會運作的密碼。
當通信技術(shù)消解越來越多的壁壘,當“扁平化”與“開放化”成為公眾對當下世界的共識,城中村生活仍然是由人結(jié)成的巨大網(wǎng)絡:扎根于此的中介阿姨掌握最優(yōu)質(zhì)房源,而只有和街坊混熟了,你才會知道哪家店的菜便宜、哪里可以補衣服釘扣子……鏈家、自如、大眾點評通行的那套信息公開、貨比三家的機制,在這里徹底宣告失靈。
“互聯(lián)網(wǎng)其實無法在這些細枝末節(jié)上,在這些和‘現(xiàn)代化’保持若即若離關(guān)系的城市空間里充分發(fā)揮作用。它首先不熟悉這里的環(huán)境,運轉(zhuǎn)規(guī)則也和這里的實際情況存在隔閡,提供信息、解決問題的準確度和便捷度都比不上告示、標語、招牌、小廣告?!?/p>
黃河山并不否認城中村中“信息不對稱”的事實,但他坦言,為這種事實貼上“閉塞”“落后”的標簽,或用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評估“野生設計”,都有些言之過早。

但“野生設計”也并不是鐵板一塊,而是在隨時接受地理空間特質(zhì)與城市發(fā)展進程的塑造。
黃河山發(fā)現(xiàn),在歷史文化名城舊城區(qū)長期生活的“土著”和長者,依然會花心思制作香港北魏真書體的手寫招牌,而深圳工業(yè)區(qū)里瞬息萬變的廠房出租、材料交易的廣告,則以A4紙打印、噴布的形式出街,在受城市改造大潮波及的情況下,依然展現(xiàn)了某種紀律性——只集中于指定的信息欄、廣告欄,而不走“遍地開花”路線。
但到了京郊,規(guī)劃印痕明顯的“深圳模式”卻又行不通了——相比于華南城中村“沙丁魚罐頭”式的擁擠逼仄,大興、豐臺、通州等區(qū)域地勢平坦、開闊,建筑低矮,間距寬松,如果不能通過“廣泛撒網(wǎng)”確保距離優(yōu)勢,小廣告就很難保證它們的信息傳播效果。
“‘野生設計’有一種因地制宜的流動性,所以在城市面貌逐漸趨同的情況下,你反而可以通過它了解差異與變化。”

黃河山遇到過一個筆名“閆歡喜”的大叔,這位大叔北漂多年,生活拮據(jù),開過一間只有幾平方米的“百貨”?!鞍儇洝秉S了后,閆歡喜住在那些因為長期積壓而堆滿灰塵的雜貨中間,為找不到工作發(fā)愁,卻仍然對寫作傾注熱情。
他把自己筆下那些長短不一、透出些韻律感的句子稱為“歌詞”,集結(jié)成一個紅色封皮的作品集。有時他也把“歌詞”張貼在光線昏暗、彌漫著異味的“百貨”中間,等待和人舉辦交流會的契機。
2016年年底,黃河山推出了一個作品,名字叫做“平淡生活的文學”,在塑料盆、餅干筒甚至一只桃紅色的A貨香奈兒包上,黃河山抄寫了閆歡喜的“歌詞”——《做個好男人也不能太寂寞》《哥要去富婆堆里找媳婦》《人生七大罪》。
因為“閆歡喜”,他將目光投向“野生設計”背后的人們:“他們似乎每天都疲于奔命,全力應對吃飯的問題,無暇思考所謂‘美感’。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們對于生活沒有觀點,沒有表達欲。”


黃河山與閆歡喜的人生軌跡原本不可能存在交集。進入清華美院學習視覺傳達專業(yè)之前,黃河山在廣東鶴山一個秩序良好的小鎮(zhèn)長大,平時難得見到外地人。那只他頻繁在各種演講、訪談中展示的、身上貼著搬家廣告的流浪狗,最初是他在微博上看到的,但他把它歸類為“搞笑土味視頻”。
真正為“野生設計”項目帶來啟發(fā)的,是《向拉斯維加斯學習》一書中外觀惡俗而生猛的賭場、汽車旅館、加油站和霓虹燈招牌。
美國后現(xiàn)代主義建筑之父羅伯特·文丘里在該書中寫道:“向通俗文化學習不會使建筑師脫離他或她在高級文化中的地位。但是它也許會將高級文化改造,使其符合當前的需要和觀念?!?/p>

為了搜集“野生設計”素材,黃河山曾去城中村生活了幾個月。那段時間,他置身于一種穩(wěn)固而緊密的社區(qū)關(guān)系中,打開窗子就可以和鄰居說話,傍晚會被從附近商業(yè)區(qū)、辦公區(qū)涌出的年輕人裹挾著去街頭館子吃宵夜。
“‘野生設計’其實與中國城市發(fā)展的現(xiàn)實息息相關(guān),也是來自城市邊緣地帶的特殊生活需求所產(chǎn)生的。如果這些需求無法得到滿足,改造和禁斷就會顯得一廂情愿,并且迎來‘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循環(huán)?!秉S河山說。

他認為,四合院里屢屢失敗的“改造實驗”,面對的其實是相同的問題——由設計師精心規(guī)劃的室內(nèi)空間,往往會在一個月之后恢復原狀,或者“被糟蹋得不成樣子”。
“這說明設計師希望實現(xiàn)的效果和場所內(nèi)生活的人的需求存在差異。學院派設計師的首要考慮往往是好不好看,能不能形成個性化審美的一個標志。‘野生設計’則只關(guān)注起不起作用,能不能達到目的?!?/p>
但人與居住環(huán)境的對話本就是豐富又多元的。無論形式如何,這種溝通都承載了對“審美”與“舒適”的各自詮釋。
愛好旅行的黃河山至今都難以忘記尼泊爾山區(qū)驛站里的涼亭:當?shù)厝擞媚嗤镣磕鐾さ牡孛?,壘起簡易的桌椅,雖然做工和視覺效果都不值一提,但觸感卻非常順滑。
他覺得,涼亭里的泥桌泥凳與“野生設計”的精神一脈相承——盡管條件匱乏,卻從不放棄改變,從來都在為人與居住環(huán)境的對話探索新的可能性。
?作者 | 盧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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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發(fā)于《新周刊》第543期,本期現(xiàn)已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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