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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連真人真是一支不錯的樂隊。

他們以客家話創(chuàng)作，作品硬氣，參加馬東主持的一檔大流量音樂節(jié)目錄制，都是周末請假趕來，再舟車勞頓地地折返2000多公里外的廣東省河源市連平縣。在家鄉(xiāng)，樂隊的貝斯手已經(jīng)負債五六十萬——他經(jīng)營一間倉庫租賃器材和舞臺設備，主唱跟小號手依然在當?shù)貙W校任教?！竸?chuàng)作離不開這個環(huán)境。」三人不會離開家鄉(xiāng)，這個客家人世代聚居的地方，廣東最窮困的地區(qū)之一。

與海龜先生、新褲子備受期待的「翻紅」不同，九連真人在這個夏天的走紅幾乎毫無征兆。當我們逆時針推演了他們成團一年多來的四場演出，種種影響，似乎可以解釋現(xiàn)在發(fā)生在這支樂隊身上的一切。

 「九連真人，走起！」

2015年，已經(jīng)回到家鄉(xiāng)的阿龍在某個時刻聽到了「夢想破滅的聲音」。大學時代的樂隊搭檔來他工作的城市參加音樂節(jié)，站在臺下的他忍不住淚流滿面。

「看他們一路這樣走來，就會勾起自己的回憶。有一些歌感觸特別大，好像又回到了跟他排練的那些時刻……看著看著就有點動情了，就開始流眼淚。主要是覺得自己不爭氣，如果當時要是狠下心來沒回廣東，搞不好現(xiàn)在也跟他一樣，站在自己喜歡的一些舞臺上，揮灑著汗水?！?/p>

大學時代的阿龍，同很多象牙塔中的年輕人一樣，以為自己可以為了理想不顧一切。他們組樂隊、給唱片公司寄demo、參加拼盤演唱會。然而到了畢業(yè)時，真正的命運抉擇出現(xiàn)了。深受客家務實精神影響的阿龍，最終決定和搭檔分道揚鑣，回到廣東找了一份游戲設計的工作。

三十七歲的貝斯手萬里第一次看音樂節(jié)時，發(fā)了一條朋友圈記錄。更早之前他在連平經(jīng)營「樂庫」已經(jīng)投入了五六十萬買樂器。開始是為了樂隊添購這些設備，后來越買越多、越買越專業(yè)。錢是借貸來的，規(guī)模擴大之后「有（租賃）業(yè)務、有收入了，錢也是留不住，又再投進去。基本上做到最后錢是沒見到，就變成了一堆設備?！菇佑|過「一點金融業(yè)務」的萬里用不多的收入維持每月還5000塊錢利息，「相當于我一分錢負債都沒有的感覺?！埂@僅僅為他的債務添一點樂觀而已，幾十萬的本金一直沒有還上。

曾經(jīng)很看不慣兒子「揮金如土」行徑的父親，現(xiàn)在跟親戚講電話都會不經(jīng)意提起萬里，「萬里可能沒空，他要去北京錄節(jié)目」一點點自豪的語氣。他參加完節(jié)目后，家人不再像從前那樣為他擔心了。

身邊的朋友也在默默支持。阿龍說：「很多朋友是不記回報的在幫我們，推著我們走。比如我在群里面聊到一些效果器、吉他設備的問題，然后阿麥生日（朋友）直接打車送阿麥禮物，給我們也送了一些設備?！?/p>

「放心去干！」

校長對阿麥這樣說。身兼音樂老師和班主任之職的阿麥紅著臉提請假的檔口，這話讓他特別感動。他們奪冠的另一次比賽（某全國原創(chuàng)搖滾大賽）持續(xù)了四個月。「能為家鄉(xiāng)河源，連平帶動一些其他方面的一些宣傳也好或者發(fā)展也好，能夠做到這份上……」他們接受采訪時多次這么正式回答。

在校長的印象里，阿麥是個積極的老師，他組織元旦晚會朗誦比賽,讓留守學生原本宿舍、看書、教室三點一線的生活開心很多，阿麥的校長甚至會打電話給阿龍的校長幫忙請假說情。阿龍是另一所小學的美術老師兼班主任，離崗就沒人替他工作，但阿龍對組樂隊情結(jié)很深，沒有退讓。

「就算與世界為敵也要……反正做好了這樣的打算?！?/strong>

那次讓樂隊奪冠的比賽是阿龍促成的。某天阿龍看到一則比賽信息就替樂隊報了名，希望樂隊在壓力下做點像樣的東西。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們都沒有評估過自己的作品，樂隊成立初期他們只是排練阿龍大學組樂隊時期用的老歌，當再回看舊作品時，發(fā)現(xiàn)老歌形式跟內(nèi)容脫離，拖拉矯情已讓人尷尬。他們下鄉(xiāng)演出時聽到一些老藝人從初一唱到十五，只用一個話筒無伴奏無混響，他們只能聽懂幾個字也被震撼到，于是才搜集客家戲劇歌謠，根據(jù)連平生活所見才有了新創(chuàng)作。

萬里認定阿龍阿麥是兩個可以開發(fā)的寶藏。阿麥是驚喜，他的小號極大豐富飽滿了整個樂隊的音色，而且懂的樂器還很多；而萬里與阿龍高中時期接觸，就認定阿龍比一般玩樂器的人更有自己的一套「很敏銳、很敏感」。但阿龍的那一套似乎只在連平有效，在深圳工作時他回憶道：

「出人頭地，不要打臉?！?/strong>

在人們的印象中，客家人擁有質(zhì)樸天然的樂感，九連真人也是在故鄉(xiāng)濃郁的音樂氛圍中汲取了得天獨厚的養(yǎng)分，形成了獨特的風格，但這種美好的想象并非事實。

交通閉塞的連平不僅是廣東的貧困縣，也被當?shù)氐哪贻p人視為「文化荒漠」。被戲稱為「連平音樂教父」的萬里說：「我在河源市區(qū)或者其他縣城都待過一段時間，我覺得他們那邊氛圍很好，但是回到連平這邊的話，就感覺自己家鄉(xiāng)在文化藝術方面也是一個‘貧困縣’。」

時間回到一年前，奮力地破繭而出的九連真人，很難得到當?shù)厝松踔潦羌胰说恼J可。

在深圳工作了幾年的阿龍，最終敵不過家人的勸說，回到家鄉(xiāng)的一所學校當起了美術教師。阿麥的母親喜歡彈奏樂器，但提到兒子跟學校請假去參加綜藝節(jié)目、演出，還是仍不住嘆氣：「我覺得還是有個正經(jīng)工作好一些，音樂可以作為業(yè)余興趣……但現(xiàn)在也管不住了?！?/p>

萬里還在經(jīng)營著負債累累的樂庫：「我覺得我想去做這個東西，身邊這群喜歡玩音樂的朋友需要這這樣一個地方。這樣挺好的，生活就是要去追求想要的東西。賺不賺錢，以前真的沒考慮過，盡可能養(yǎng)住這個店就行了。」

分別問過三人，歌里的「出人頭地」到底是什么？「掙著錢」不是他們的答案。他們希望被更多人認同，把想做的事做好，玩音樂做到好成績……不為混日子過分操心，不想些發(fā)達與失落，留在家鄉(xiāng)就還有些余力做些別的事情。

 

福樓拜說「人是渺小的——作品代表一切」。作為創(chuàng)作者，沒有出人頭地是大多數(shù)樂隊的命運。對于九連真人來說，眼前的光芒也許飛升的序幕，也許只是一場白日焰火。只有這個沸沸揚揚的夏天結(jié)束之后，我們才會知道，屬于九連真人的「出人頭地」到底來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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