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羅蘭之歌》是法蘭西古老的英雄史詩，與英國的《貝奧武夫》、德國的《尼伯龍根之歌》并稱為歐洲文學的三大英雄史詩。楊憲益譯本生動還原了史詩昂揚的戰(zhàn)斗精神與愛國情懷，羅蘭犧牲等詩節(jié)讀來催人淚下?！督娾n》所選詩歌均創(chuàng)作于二十世紀兩次世界大戰(zhàn)的間隙，而楊憲益先生選譯這些作品的原因也正如他在序中所言，“過去中國和歐洲國家處境不同，但當時中國青年也同歐洲青年一樣，經(jīng)過迷惘失望和追求，對祖國和世界人類前途保持了美好的理想和希望?！?/span>

《羅蘭之歌》與《近代英國詩鈔》兩部作品合為一本，更是凸顯了西方詩歌在主題和形式上的古今之變。

羅蘭之歌

一

我們偉大的皇帝，查理王，

整整有七年在西班牙打仗；

他攻占高地一直到海邊，

沒有一座堡壘能夠留在他面前，

沒有一座城鎮(zhèn)沒有被他打破，

除了一座山上的沙拉古索；

那里的王馬西理不尊敬上天，

只信奉摩訶末和阿波連，

大禍就要臨頭，他難以逃免。

二

馬西理王在沙拉古索城里；

他來到果園，在樹蔭下休息；

他躺在樹下青石座上，

有兩萬多人在他身旁；

他對他的公侯們說道，

“諸位，我們遇到何等煩惱，

美好的法蘭西的查理大帝

同我們作對，要進攻此地；

我沒有部隊可以同他對陣，

沒有足夠的兵力去打垮他們；

諸位賢卿，給我策劃一下，

免得我受辱，免得我被殺?！?/p>

沒有一個異教徒吭氣作聲，

除了瓦峰寨主白狼康丁。

三

在異教徒中白狼素稱多智，

他也是個很勇悍的騎士，

只有他能夠拯救他的君王，

他對國王說，“請不要著慌；

你不妨答應查理，天之驕子，

說要同他友好，忠心服侍，

獻給他猛獒、巨熊和雄獅，

七百頭駱駝，一千只鷹，

四百頭騾子載滿金銀，

還有五十輛大車排成長陣，

他可以用這些去犒賞大軍；

在這里他打仗已經(jīng)打夠，

他應該回到法蘭西的埃斯去享受；

你答應他在圣米迦勒節(jié)前往，

去受洗禮，像那些基督徒一樣，

答應忠心地作他的臣屬，

要多少人質(zhì)都按照他的數(shù)目，

十個，二十個，只要取得他信任，

把我們親生的兒子送出國境；

我也把親子送去，毫不吝惜，

寧愿讓他們把頭顱拋棄，

也不要使我們喪失土地，

不要使我們自己偷生求乞?！?/p>

四

白狼康丁說道，“我用我的右手聲明，

以飄動在我胸前的長須為證，

你將看見法軍立刻后撤，

回到法蘭西他們的故國，

各自返回他親愛的家鄉(xiāng)，

查理王也要回到埃斯的教堂，

在圣米迦勒節(jié)他將舉行盛宴，

在那一天準備同你見面，

可是他將聽不到我們的消息。

查理很驕傲，性子又暴戾，

他可能把人質(zhì)全部屠殺，

但是寧可讓他們死于劍下，

也勝于喪失咱們美好的國家，

也勝于遭受那災難無涯。”

異教徒一齊說道，“他說的是真話?！?/p>

五

馬西理王把主意打定，

就召喚巴拉蓋的克拉林，

埃斯特馬里和尤德羅班，

皮雅蒙和大胡子瓜爾蘭，

馬星雷和他的叔父馬赫，

海外來的馬爾邊和約勒，

和白狼康丁，一同商量。

他就同這十大魔君這樣講，

“你們現(xiàn)在可以去見查理，

他現(xiàn)在正圍攻著考德里。

你們要手拿橄欖枝作為象征，

請求講和，表示歸順。

如果憑你們的機智能達成協(xié)議，

我就要送許多金銀給你，

封土采邑要多少有多少。”

“我們心滿意足!”異教徒一齊答道。

六

馬西理王把主意打定，

對他的臣下說，“你們可以動身，

你們手里拿著橄欖枝，

對查理王要這樣陳辭：

他的上帝已經(jīng)向我垂憐，

在一個月內(nèi)，他可以看見，

我將帶著一千名親信跟蹤前往，

我將要信奉基督教的規(guī)章，

我將為他盡忠，作他的屬將。

他如果要人質(zhì)，那也可以辦到?！?/p>

白狼康丁說，“結果一定很好?！?/p>

七

馬西理王叫人牽來白騾十匹，

那是蘇提里王送給他的，

配著銀鞍金勒，十分華麗；

求和的使者們跨上了征騎，

每人手里都拿著橄欖枝，

去向法蘭西的查理王朝見，

他不可能不受他們欺騙。

八

查理皇帝正在得意揚揚，

拿下了考德里，攻破了圍墻，

他的攻城器械摧毀了城堡，

他的戰(zhàn)士們都虜獲了不少

金銀財寶和貴重的衣袍，

城里的異教徒一個也沒給留下，

不改信基督教就當場被砍殺。

查理皇帝來到大果園里，

跟隨他的有羅蘭和奧利維，

有公爵桑申和高傲的安歇依，

國王的旗手，昂儒的吉佛里，

同來的還有解林和解瑞，

他們以外還有許多將軍，

美好的法蘭西共來了一萬五千人。

戰(zhàn)將們在白氈上休息，

另一些在案旁博弈為戲，

智慧的老年人正在下棋，

輕捷的少年人在較量武藝。

在松樹蔭下，在薔薇花旁，

純金的王座光彩輝煌，

那里坐著法蘭西的皇帝，

長須雪白，頭上華發(fā)紛披，

身體健壯，容貌威嚴有神，

求見的使臣很容易把他辨認；

異教徒的使臣們翻身下馬，

向他致敬，說出友好的話。

九

首先發(fā)言的是白狼康丁，

他對王說，“愿上帝保佑您，

我們應該尊奉顯耀的大神；

我主馬西理王謹向您致意，

他已經(jīng)研讀了救世的教義，

他將要獻給你許多東西：

成對的猛獒、巨熊和雄獅，

七百頭駱駝和一千只鷹，

四百頭騾子載滿金銀，

五十輛大車排成長陣，

里面裝滿金幣難以數(shù)清，

大王可以用來犒賞大軍；

在這里大王已經(jīng)駐扎了很久，

如今可以回到法蘭西的埃斯去享受，

我主還說，他要跟著大王走?！?/p>

皇帝舉起雙手向天，

低下頭來，開始考慮一番。

十

查理大帝只管把頭低下，

他從來不肯匆促講話，

他一向習慣于從容發(fā)言。

他終于抬起頭來，容貌威嚴；

他對使者說道：“你的言詞很動聽，

但是馬西理王是我的仇人；

你們說的話是假還是真，

我怎么樣能夠得到保證?”

異教徒說，“大王可以得到人質(zhì)，

十個，十五個，甚至二十，

哪怕被殺死，我們將送來我們的后裔，

還要遣送更高貴的王公子弟。

當大王回到您那輝煌的宮殿，

舉行圣米迦勒節(jié)的盛宴，

我主說他將要追隨前往，

他還答應，在歸順大王之后，

將用圣水領洗禮，求基督保佑?！?/p>

查理回答說，“那樣他還能得救。”

十一

暮色幽美，夕陽明麗，

查理吩咐把千頭騾子放進廄里，

在大果園里立起了帳幕，

十位使臣就在那里住宿；

十二位將軍小心看守他們；

他們住了一夜，到了天明。

查理大帝清晨起身很早，

他做完彌撒，又做了晨禱；

查理皇帝來到松樹蔭里，

召集群臣舉行會議，

他要法蘭西人給他出謀獻計。

十二

查理皇帝來到松樹蔭里，

召集群臣舉行會議，

有公爵奧吉爾，有主教屠賓，

有年老的理查和亨利他外甥，

從加斯庫恩來了勇敢的伯爵阿瑟鄰，

有雷因的鐵波和他表弟米倫，

還有解瑞，還有解林，

還有羅蘭伯爵在場，

還有奧利維，性情善良，

法蘭西的將官在一千以上，

那異心的甘尼侖也在這里，

不祥的會議就這樣開始。

十三

查理大帝說道，“諸位將軍，

馬西理王派來了他的使臣，

他將要送給我們許多東西，

成對的猛獒、巨熊和雄獅，

七百頭駱駝和一千只鷹，

四百頭騾子滿載大食黃金，

還有五十輛以上的車乘，

但是他要我們回到法蘭西，

他將要跟隨我到埃斯我的宮里，

他將要信奉救世的基督，

遵奉基督教義，作我的藩屬，

但是我不知道這話是否可靠?！?/p>

法蘭西人說，“還是小心為妙?！?/p>

十四

皇帝說完他的意見。

伯爵羅蘭認為這件事危險，

他就站起來，反對這個建議，

他對王說，“不能相信馬西理，

我們來到西班牙整整七年；

我為你把諾堡和康米堡攻占，

我又拿下了瓦騰和屏納兩地，

還有巴拉蓋，杜埃列和賽幾里；

馬西理王當時也有背叛企圖，

他給你送來十五個異教徒，

每個人都拿著橄欖枝，

對你也說過同樣言辭。

你同你的法蘭西人作過商量，

他們同意了這錯誤主張，

你派去兩位將軍到異教徒那里，

一位是巴桑，另一位是巴西里，

在哈提利山下他們被斬首；

你應該像過去一樣繼續(xù)戰(zhàn)斗；

把你的部隊帶到沙拉古索城頭，

用全部力量圍攻不休，

為那些被惡人殺死的戰(zhàn)士報仇?！?/p>

十五

皇帝低下了他的頭顱，

拉著胡子，捻著他的短須，

他沒有反對他的外甥，也沒有贊成。

法蘭西人都沉默不語，除了甘尼侖一人，

他站起身來，走到查理面前，

他慷慨激昂地開始發(fā)言，

他說，“不要相信別人的主意，

不管是誰，除非對你有利；

既然馬西理王作了這個建議，

說要作你的臣屬，把雙手合起，

在你的恩賜下看守西班牙土地，

而且還接受我們信奉的教義，

誰要是主張把這個請求放棄，

就是說，陛下，我們怎樣死他毫不在意；

不應該聽從狂妄的言辭，

要離開蠢人，要保持明智。”

十六

在他之后奈蒙向前致辭，

朝廷上沒有比他更好的臣子；

他對王說，“你聽到了他的話，

甘尼侖伯爵已經(jīng)做出解答，

他的話是有理，可是也要注意。

馬西理王已經(jīng)一敗涂地，

你已經(jīng)拿下他的全部堡寨，

你的器械已經(jīng)把他城墻打壞，

你燒了他的城鎮(zhèn)，他的人被打敗，

現(xiàn)在他向你請求將他饒恕，

再繼續(xù)打下去只會有壞處。

如果你接受人質(zhì)達成和議，

這場戰(zhàn)爭就不會再起?！?/p>

法蘭西人說，“將軍的話有理?！?/p>

十七

“諸位侯爺，我們派哪一位大將，

到沙拉古索去見馬西理王?”

奈蒙公爵說，“如果你同意，我可以前往，

現(xiàn)在請給我那手套和節(jié)杖?！?/p>

查理王回答說，“你是個聰明人，

我聲明并以這胡須為證，

現(xiàn)在你不能離開我遠去，

沒有人叫你，你就坐在這里?！?/p>

十八

“諸位將軍，我們能派誰去，

到沙拉古索城的大食人那里?”

羅蘭回答說，“我完全可以去?！?/p>

伯爵奧利維說，“你顯然不合適，

你的脾氣太暴躁，也太驕傲，

我怕你自己會引起口角。

如果大王答應，我去倒比較好?！?/p>

查理王回答，“你們都不要說了。

你和他兩人都不許走掉。

你看我以這蒼白胡須為證，

誰提這十二位將軍都要受到嚴懲?！?/p>

法蘭西人沉默下來，不敢作聲。

十九

雷因的屠賓從眾人中站起，

對國王說，“讓你的法蘭西人休息。

你在這里已有七個年頭，

他們受了很多痛苦憂愁。

陛下，請給我手套和節(jié)杖，

我就去到西班牙大食人地方，

我想要看看他是什么模樣?！?/p>

皇帝生著氣向他回答，

“你坐到那白緞子上去吧，

我沒有叫你，你就不要說話?！?/p>

二十

查理大帝說，“法蘭西騎士們，

給我挑一位屬我領地的將軍，

可以向馬西理傳達命令?！?/p>

羅蘭說，“那就是我的繼父甘尼侖?！?/p>

法蘭西人也說，“他定能勝任，

除開了他，再沒有更聰明的人?！?/p>

伯爵甘尼侖聽到這話十分生氣，

他從頸上扔開巨大的貂皮，

身上只穿著他的絲綢襯衫，

眼睛明亮，容貌威嚴；

他的身體健碩，肩膀很寬，

他的漂亮容顏引得同僚們觀看。

他對羅蘭說，“你難道發(fā)了瘋癲?

我是你繼父，人們都知道的，

可是你提名要我去見馬西理。

如果上帝讓我安全還鄉(xiāng)，

我一定要同你好好算賬，

一定要使你遭到滅亡?！?/p>

羅蘭說，“我聽見狂妄的人說話，

大家知道，你的恐嚇我并不害怕；

我們需要有聰明人去走一遭，

如果大王愿意，我代你去也好。”

近代英國詩鈔

A. E. 豪斯曼四首（A. E. Housman，1859—1936）

最可愛的樹

最可愛的樹，櫻桃，如今

枝上已經(jīng)垂下了繁英；

孤立在這幽林野徑里

為這佳節(jié)穿上了白衣。

在我的七十流年里面

有二十年總不會再見，

從七十春天里去二十，

我只余下五十個春日。

五十春天既然是很少

去賞玩開花的樹或草，

我要到林徑間去玩耍

去看櫻桃樹如雪的花。

栗樹落下火炬似的繁英

栗樹落下火炬似的繁英，

從山楂上，花隨著風飛逝，

門關上了，雨使窗上模糊，

給我酒杯，這是暮春時季。

又一春天催短我們生命，

又完了一季被風雨摧毀。

明年的春天也許多晴天，

可是我們將是二十四歲。

我們當然并不是第一個

坐在酒店里，當風雨迅雷

把他們樂觀的計劃打碎，

咒著創(chuàng)世界的什么壞鬼。

是真的，上天是真不公平，

欺我們有限的一點希冀，

減少我們快樂，當你同我

欠勞無功地向墳墓走去。

天不公平，可是給我酒杯，

我們母親生的不是帝王，

我們所能有的屬于凡人。

我們不能要天上的月亮。

如果今天此地雷雨陰陰，

明天陰雨將要遠去他處，

旁人軀體將要感覺不快，

旁人心中將要感覺憂郁。

我們驕憤的形骸多憂患，

與永古俱來的，不能沒有。

我們能受，我們必須忍受。

用肩頭撐起這陰天，喝酒！

在我的故鄉(xiāng)如我覺得無聊

在我的故鄉(xiāng)，如我覺得無聊，

我還有方法安慰我的寂寥，

因為我心苦痛的緣故，大地

也為她所生的兒孫而哀泣。

還有矗立的山丘，千古常存，

分我痛苦，安慰有涯的人生。

在我隨意游蕩的每條路上。

與我一同走，向同一的方向，

有那幽美而將死去的華年，

很親密的隨從，在我的身邊。

有時我在幽暗的山林經(jīng)過，

我聽見山櫸實蕭蕭地下墮，

我又看見絳紫的番紅花朵，

在秋天的幽谷里面怒放著，

或看見散在春暮的田野間，

白色的女裙花寂寂地安眠，

有如一灣反映天空的春水，

林里的藍鐘花籠著薄靄睡

在鄉(xiāng)間的路上，除這些以外，

有不同季節(jié)，來消我的壘塊。

可是在城里街上，我無處尋

如此的伴侶，除了那些閑人。

他們同時也不急急來接受，

即使他們情愿，旁人的憂愁

他們已有足夠的了。我看見

在許多揣度我的眼睛里面，

因太缺少歡樂，而失了同情，

那一種心理的不治的重病。

為苦痛所逼迫，他們只能夠

去怨恨他們的一切的朋友；

在他們自己死前，他們只能

望著你，而希冀你交著噩運。

我的心充滿了憂愁

我的心充滿了憂愁，

為我在往日的知己。

為許多紅唇的女兒。

為許多捷足的孩子。

在寬廣難涉的河邊，

捷足的孩子們安眠，

紅唇的女兒們睡在

紅薔薇花謝的田間。

摘自《羅蘭之歌·近代英國詩鈔》，楊憲益 編譯

出版時間：2019.7

出版社：世紀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