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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秀全器局平平,為什么能進入“歷史英雄”的行列?
影視劇中的洪秀全形象天國之癢(節(jié)選)
文 | 李潔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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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太平天國材料閱思過程中,我并未生出洪秀全是杰出歷史人物的感受。照理想的情形,所謂歷史完人應在才、學、識、德四方面,俱臻超卓。其實,這樣的人從來一個也找不到。雖如此,作為杰出歷史人物,即不能面面出色,至少有那么一二點領冠群儕,如此相求,似不為過。
我們衡諸洪秀全,發(fā)現(xiàn)他蓋皆平平。以太平天國領袖群體而言,洪秀全才遜楊秀清,學愧馮云山,識不敵洪仁玕,德不配石達開、李秀成,若論英氣與豪氣,陳玉成也能甩他十條街。這都很明顯。然而,以上袞袞諸公,卻都屈居其下,對他頂禮以敬、稱兄呼主;而他則以狀若無奇之秉賦,在史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乃至開了一個時代,確有些于理不通。
也許我們的某些想法,從根子上就是錯的。比如,在歷史巨變面前,人因被其氣勢所炫震,常易生出英雄創(chuàng)世的膜拜。其實呢,若能冷眼看去,多半會發(fā)現(xiàn)真相與其說是英雄創(chuàng)世,不如說“時勢造英雄”。因為史上英雄人物,固有才學識德很堪與歷史運道相配者,但也實在不乏一些平平之輩,可“天之大任”卻偏偏降于這樣的人身上,把他驅為歷史的先鋒,讓他先嘗歷史的禁臠,他于是便也加入了“歷史英雄”的行列。當年,曹丞相與玄德公“青梅煮酒”,說破“英雄”之事,后者手足無措,竟致失箸于地,惟借驚雷掩飾。小說家出于美化,謂劉玄德并非失態(tài),而是機智和從容,實則我們從他一貫的婦人腔調,就可以斷定他那小心臟的確是被嚇著了。類似這樣被歷史擺在英雄位置然而實際不配的例子,還有許多;比如秦末大亂中的陳勝,他也莫名其妙地被推上“陳勝王”的高度,最后證明,真正的英雄乃是項王與沛公,甚至甘當配角的吳廣,英雄成色也比陳勝更高;還比如,元末被劉福通迎到亳州稱小明王的韓林兒,朱元璋原來也拜他為尊,可是后來還有什么人記得他?
所以,歷史無法排除偶然。洪火秀于廣州邂逅洋教士,懷揣《勸世良言》以歸,基本上就是這么一種歷史偶然。他于此書所瞥去的寥寥數(shù)眼,被隨后的病魘卷入夢境,幻歷種種。而醒來后,夢境全失,渾如常人。足足又過六年,始因表親李敬芳的過問而再度拾起,就此“神明”附體,并得馮云山匡扶創(chuàng)拜上帝會。檢視整個經過,惟一可以認定的理性事實,惟有時代風云的際會。那個附于洪秀全之身的“神明”,其實就是1840年前后降臨于中國的“千年變局”。這一重大歷史契機,把他置于不凡,從而經他之手將歷史舊簾落下,并推開一扇新的窗口。
“涓涓不絕,將成江河;萌蘗不剪,將尋斧柯?!睔v史的自我書寫與演繹,每每這般,由涓滴而成巨流,從細枝而致盈抱。1836年廣州龍藏街一幕,微渺如芥,除了洪秀全自己,大概再沒有第二個人察覺這一瞬間,但當歷史鏡頭拉開,拉向后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縱然憨夫愚婦亦不難于悉知歷史大勢已降。從1836年洪秀全偶獲《勸世良言》,到1894年孫中山創(chuàng)興中會,我們無疑看清了近代中國反清圖變意識全因西風東漸而催生,且意識之進化,亦與西風東漸的深度和廣度十指相扣。就像洪秀全造乎于時勢,孫中山何嘗不純系歷史的產兒?
同樣反清,孫中山所追求和覺悟的,較諸洪秀全無疑賢明甚多,但那顯然不能解釋為此智彼愚,而是孫中山所可憑借的也比洪秀全豐富進益甚多。在洪秀全當時,他僅僅通過傳教士知道上帝、耶穌和天國,這些大致尚屬西方中世紀的思想資源,而到孫中山那里,有識之士業(yè)已從容知曉資產階級革命的共和、民權諸概念。就此來論,不論洪秀全存在什么局限乃至陷于悲劇,皆可體諒。在反清圖變這條路上,他只相當于咿呀學語的幼嬰,換作別人,也并不能更高明。我們既不必把他當作不世出的英才供于歷史廟堂,但若懷著后知后覺者的優(yōu)越,奚落、嘲笑其幼稚簡陋,更不可取。對歷史來說,他在歷史必經之路所踏上的第一步,比他做到什么或做得怎樣,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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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秀全雖器局平平,但在歷來的農民領袖中,他有個優(yōu)勢,乃是通文墨之人,盡管自其所思所著看學問有限,然跟諸多同儕比,卻已高出不少。當然他有個最主要的機遇,是從時代處領得獨特饋贈。過去,像黃巢、宋江,也略知書,卻沒有《勸世良言》可讀,亦無羅孝全可訪,只能得授什么稀奇古怪的“九天玄女天書”而已。所以,黃巢、宋江都達不到他的悟識。反過來說,他雖然得“天”獨厚,器局上終歸顯窄,英雄氣魄根本不比黃巢、李自成。他之能走得比較遠,打下半個中國,不得不說世運是到了一個顛倒激蕩的關口,各路英豪紛紛自天降至下界,匿于民間,而他以拜上帝教點燃的那把火,將這些豪杰之輩吸引聚攏,跟在他的麾下,各展其能。太平天國,確是一種首領才具庸疏,但左右英雄競起的現(xiàn)象,洪秀全以下,個個是能人,不要說楊、馮、蕭、石,即便后起的青年才俊陳玉成、李秀成,放眼當時中國,都是掐尖兒的大材,乃至品階更低、資歷更遜的譚紹光之輩,縱是敵方、洋人,也視之為一等一的好角色。因得無數(shù)好漢追隨、輔佐,僅堪村塾先生之資的洪秀全,終至于“天王”之位,在中國呼風喚雨。
過去將洪秀全照著“偉人”風范來描繪來塑造,就比如現(xiàn)今官祿布紀念館外那尊塑像的儀表,但凡讀過一些太平天國材料者,都知道與其本人無甚關系。洪秀全體肥,“頭禿無發(fā)”,而且為人懶得動彈,即便出門,必乘輿坐船,哪里會是那樣一個按劍挺立的雄姿?
反過來,網上坊間對洪秀全的一些丑化、謗詆,也不都有道理。此類筆墨,尤堆集于其性生活方面。其實洪的后宮并不很廣,少則數(shù)十人,多則不逾百十人。拿歷史上多數(shù)帝王的后宮來參照,實為“正?!保桓行└F奢極欲的帝王比,甚至得算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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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秀全的一大苦惱,應該是精神世界的孤獨。為什么這么說呢?我們看他對于上帝的信仰,是很沉湎很投入的,但舉國上下除他自己,旁人都談不上真正信上帝。李秀成自述不斷寫到因為“信實于天”的問題,君臣之間發(fā)生分歧和爭執(zhí)。他規(guī)定的飯前禱告、做禮拜這些日常宗教內容,大家被迫照辦,但我們從所有類似場景的描寫來看,全是敷衍了事、應景充數(shù)。連他下面的二號人物楊秀清,也明顯不信上帝,滿腦子孔孟之道,在杖責天王過程中,所談居然是一套又一套儒家綱常??梢钥隙ǎ系坌叛霾⑽瓷钊肴诵?,成為太平天國的精神支柱。就此而言,洪秀全內心難免有一些“孤家寡人”之慨。早先馮云山在世時,或許好一些,作為與之篳路藍縷、同創(chuàng)拜上帝會的同志,馮應該是有信仰情懷的,卻早早地犧牲。不過,洪氏如果想起馮云山,恐怕也會暗中愧疚。因為當初在山里,為了籠絡楊秀清、蕭朝貴一班地頭蛇,洪秀全違心承認后者那些神神鬼鬼、明顯有“異教”邪風的法術,削弱馮云山地位。后期洪仁玕的到來,一度使其喜出望外,這也是最早的信上帝的同志之一,彼于洪秀全,不單是從宗親的角度把國家大權付其手中可以放心,想必亦有一番精神上可以琴瑟和鳴的安慰。然而,兩人在分別的這幾年,一個穿山越嶺從紫荊山打到天京,另一個卻在殖民地香港待了許久,接觸好些洋人,學到不少新思想。當他們重新聚首時,觀念上已有明顯差別,這從洪仁玕所上《資政新篇》和洪秀全所作批語可以看出。
從洪秀全的角度,自己對上帝教義的認識與理解才是正宗,堂弟卻不免被洋鬼洗了腦。洪仁玕來天京后,天王只是委以重任,精神、思想方面的交流切磋卻似無所聞,對比當年在官祿以及兩人結伴赴羅孝全教堂問學的情景,頗覺物是而人非。生命末幾年,洪秀全推卸政務,一個人鎖在深宮,自己去思索信仰問題,更凸顯了內心的孤獨,死時似有棄世而去、天下事不足戀的解脫感。
盡管洪秀全資稟一般,又是一個耽溺于偏執(zhí)、浪漫情懷的人,但不等于說他既天真又顢頇,實際上他還是很精明的,對權術頗有一套。該妥協(xié),知道妥協(xié);須隱忍,能夠隱忍。1848年,趁著洪秀全赴廣州營救馮云山,楊秀清和蕭朝貴瞅準一、二號人物都不在的空當兒,精心策劃,表演天父、天兄下凡雙簧,以搏出位。等洪秀全歸來,其勢已成。洪秀全明知其故,也明知楊、蕭所為系民間土教雜流,不合大雅,但他審時度勢,順水推舟,因勢利導,認可楊、蕭天父、天兄替身資格,假以吸聚會眾、壯大隊伍。此時,他似已忘記當時離開紫荊山,正是為了營救手足一般的得力助手馮云山,與后者漸漸疏淡,轉而倚重楊、蕭。這是明知澀果,而能強咽的姿態(tài)。楊秀清逼封萬歲一幕,更顯示洪秀全馭權有術的好手段。楊提此要求后,他竟破天荒地離開天王宮,親至東府,面商褒封日期。為使東王吃定心丸,此舉頗有孤注一擲的果決——東王必以為,天王如若心中有鬼,斷不敢輕率過府,既然來了,允封萬歲便應非有詐,多半又和當年承認自己為天父代言人一樣,雖不甘心卻也無可奈何——這邊楊秀清吃上定心丸,那邊洪秀全密詔急就,夤夜征調韋昌輝、石達開勤王。事至于此,心計頗工,但還不是最精彩的。接下來,洪又料定東王既剪、北王必欲獨大,遂利用此點,縱容他滅了翼王滿門;次而他還料定,無論才力、德望,北之于翼,皆非對手,石在滅門之后必奮起復仇;而達開其人,公忠磊落,不會像韋昌輝那樣懷有個人野心,所以一番連環(huán)相殺之后,所留下的幸存者將是翼王,但此人危害最小,不妨徐圖之可也。果然,亂局既平,達開執(zhí)政,洪秀全再通過倚信宗親,搗亂作梗,逼得正人君子石達開無地自容,憤走他鄉(xiāng)。此一結果,皆大歡喜。洪秀全倒也絕無害石之意,彼能一走了之,大家各自兩便。這就是為何雖然翼王率部出走,天京卻一直保持著對他的承認與尊重,從未目作叛逃背主。縱觀前后這大半年,洪秀全可謂“亂云飛渡仍從容”,操柄弄權,駕輕馭熟,換作另一個人,也并不能做得比他更佳。
楊秀清之后,終至國亡,再無任何人拈動挑戰(zhàn)天王權威的念頭,與他在丙辰危機中所施展的出色手段,無疑有很大關系。從處置這一事件時的縝密與深邃看,洪秀全的政治天分頗高,只可惜人格不夠健強、心理有殘破之憂,妨礙了他真正成為一代之豪杰。罩上天王光環(huán)之后,精神舊疾被充分掩蓋,然隱患未去,死灰隨時可以復燃。與東王決裂之事,雖殫精竭慮,全力敉平,但我們也曾分析過,此事對他自信心的打擊絕非小可。1856年明顯是個分水嶺,隨之,他的意志復歸消沉,自閉傾向漸強,抑郁心態(tài)難禁,益發(fā)離群索居,惟思在信仰方面獨善其身,對任何實務都打不起精神,不思振作,就是一副聽之任之、破罐破摔的架勢。天京末日之前,表現(xiàn)尤為明顯,忠王一再談及這種感受,滿是無奈口吻。
設若洪氏之軀未曾寄居一顆易碎之心,此人的作為乃至太平天國之運道,有可能會是另一番面貌,那對歷史來說,是福是禍、是喜是憂,則并非吾儕所可逆料了。
本文選自李潔非《天國之癢》,人民文學出版社

著名作家李潔非
李潔非,生于安徽合肥。畢業(yè)于復旦大學中文系,先后在新華社、中國藝術研究院、中國社會科學院供職。主要著作有“明史書系”《龍床:明六帝紀》《黑洞:弘光紀事》《野哭:弘光列傳》,“典型三部曲”《典型文壇》《典型文案》《典型年度》及《解讀延安》《文學史微觀察》。

本書的寫作基于迄今國內外太平天國研究成果,力避其中某些局限或偏頗,探析歷史本來樣貌,擷集上諭、奏折、情報、個人回憶錄、親歷見聞等等,多層次多角度地呈現(xiàn)太平天國的興衰,進而深入發(fā)掘時代精神和歷史流變走向。作者李潔非見微知著,尤擅于對歷史情境和歷史人物進行鞭辟入里、精彩紛呈的解讀。本書將太平天國事件牢牢置于鴉片戰(zhàn)爭的背景之下,辨識其所預示的新與異,楬橥其所承載、演繹的“千年變局”主題,有力凸現(xiàn)了太平天國之于近代中國種種承前啟后的歷史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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