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的妓女靠什么維持生計？實際上，當代的文學讀者跟電影觀眾，對近代上海青樓日常生活的想象，是由閱讀新文學作品，或者觀看更晚近的電影形成的印象：那些受欺凌的，受壓迫的，社會最底層的女性，每天都生活在屈辱和痛苦當中。

但是你看到這部小說和這部電影，你會發(fā)現(xiàn)好像并不完全是那么回事，跟我們的印象有差異。她們主要的收入并不是完全靠出賣肉體，而是靠叫局和出局。

局是什么？當時的交際場上，喝茶、吃飯，往往會叫一兩個妓女出場，裝點門面，或者讓她們彈唱幾曲，娛樂助興，這個就叫局。當時這個圈子里面還時興吃西餐，他們當時叫“吃大菜”。在《海上花》里面，看來看去，左一場右一場都是在吃飯。要么就是在收拾桌子，要么就是在布置桌子準備吃飯，30多場戲里面有一半的戲都和吃飯有關。

她說，在那個年代，無論男或女，他們的婚姻絕大多數(shù)是由家庭決定的，父母包辦的，在妓院這種看來很奇怪的場所里面，男女的情感關系反倒能類似現(xiàn)在人所說的戀愛。

《海上花》在法國放映的時候，法國《解放報》上的評價非常高，說“導演自第一個鏡頭開始，便以一條神奇的線將我們帶到十九世紀末上海英租界區(qū)的十里洋場，在我們前面展開一個人性的迷魂陣（侯孝賢已是這種嚴謹?shù)膶а菔址ㄗ詈蟮拇髱煟?，如同牽引著我們細看慢品的一只手”?/p>

法國前幾年最重要的電影雜志《電影手冊〉社長J.M.Frodon（中文叫傅東），他非常推崇侯孝賢，他說“《海上花》像一千零一夜里的飛毯，飛向不可知的邊界。但是沒有一點其他中國導演用以吸引西方觀眾的、誘惑性的異國情調(diào)。他推翻了他過去影片中可以用來辨識的特點，在一個熱熱鬧鬧的故事后，以優(yōu)雅無比的鏡頭運動帶出許多連拍鏡頭”。

38個鏡頭怎么剪接，這是一個問題。侯孝賢說，電影當中需要間隔，這個節(jié)奏就像呼吸一樣，我們需要呼吸，好像開個窗子一樣。他所說的這個呼吸就是fadein/fadeout，（電影技術術語叫淡入、淡出），他們就像影片的呼吸，一開一合。

除了這個翡翠簪子以外，侯孝賢在這部電影里，還有很多“細物”隱藏了深意，比如，門窗、煙、帽子，細細多看幾遍就會發(fā)現(xiàn)?？吹贸觯钚①t是很能體味韓邦慶自夸的“穿插藏閃”技巧的，韓的“穿插閃藏”技巧，侯孝賢在這里是用電影手法來完成的。

《海上花》對臺詞的處理也頗有意味，演員不同侯導以往的作品，來自兩岸三地，最后導演決定用上海話來處理絕大多數(shù)臺詞的口音。最終，你可以從片中聽到軟儂的蘇白、蘇州腔的上海話、一般的上海話、廣東腔的上海話、臺灣腔的上海話、國語腔的上海話……

侯導也許會問，“在鄉(xiāng)音溫暖環(huán)抱之余，上海人或是覺得刺耳？或是詫異？或是世故一笑？”

當年還有一種評彈女藝人，自稱是賣藝不賣身的，租一個房子，去茶樓彈唱，或者出堂會。她們當時被人稱作說書女先生，簡稱先生。她那個房子外面就掛一個燈上面寫“書寓”，說書先生的寓所。

這類藝人后來有一部分暗暗地也從事性交易，成了事實上的高等妓女。這兩股人合流以后，高級妓院中傭人也叫她們先生，是這么來的，電影里也是這么呈現(xiàn)的。英文版《海上花》書名里的Sing-songGirls，也正是當年上海的英文報紙對這群人的稱呼，既有歌女的意思，也跟上海話或者蘇州話里的“先生”同音。

我們不要忘了，侯孝賢電影里還有一種特別的方言——無語，電影的最后一段，兩個角色完全是靜默的，只有慢慢的，家常的動作，吃飯，清理煙筒，可是，境界全出。

“這個封閉的世界里，時間似乎是靜止的，但事情在進行著。忽然你才發(fā)覺，時間其實已經(jīng)過去很久了。整部電影，像一場夢。”

本文部分文字根據(jù)“新閱會·電影沙龍”第5期（主題：海上繁華夢）整理

主講嘉賓：湯惟杰（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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