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本文系由4月23日“世界閱讀日”在黃浦區(qū)圖書館所做講座“上海的文化地圖”講稿改寫而成，感謝黃浦區(qū)圖書館舉辦的“行走的閱讀——從好書看好建筑”活動，也感謝洪穎哲館長的大力支持。

上海！

上海，世界第六大都市！

上海，東方的巴黎！

上海，西方的紐約！

——All about Shanghai and Environs：1934-35 ，1935年出版

1908年3月5日，上海第一條電車線路正式通車。之后，每天自清晨五點至晚上十一點，就會有電車穿梭于外灘與靜安寺之間。線路全長全程約為六千零四十米。開通半年后，那年剛十七歲的胡適也曾興致勃勃地搭電車獵奇，甚至事后還寫下一首打油詩《上海電車大橋望黃浦》以為紀念。電車從靜安寺出發(fā)，途經(jīng)愚園路、赫德路（常德路）、愛文義路（北京西路）、卡德路（石門二路）、靜安寺路（南京西路）向東行駛，穿過當時公共租界商業(yè)大道——南京路。一路上，能望見“四馬路”上沙遜洋行興建的漢彌爾登大樓、都城飯店、輪船招商總局，以及坐落于外灘、被稱為“從蘇伊士運河到遠東白令海峽最講究的建筑”的匯豐銀行大樓。最后，沿著外灘抵達終點站上海總會（Shanghai Club）。1933年12月14日，上海人翹首以盼多時的“百樂門大舞廳”（Paramount）終于正式開門迎客，也成為這條電車線路另一端的地標。

該處自一年前破土動工以來，便一直是滬上名流關(guān)注所在，亦是尋常市民的新鮮談資。百樂門落成之初，無疑是當年上海灘的一樁盛事。作為上世紀三十年代歐美Art Deco建筑風(fēng)格在魔都的最大規(guī)模實踐，其堂皇外觀幾乎讓當時其他滬西建筑都黯然失色。百樂門建筑高三層，結(jié)構(gòu)別致，裝飾考究。在路口轉(zhuǎn)角處的百樂門屋頂另樹有一座玻璃銀光塔，據(jù)說每天晚上數(shù)公里外依舊光彩奪目，乃是滬西最奪目的璀璨夜景。于是，百樂門自然被冠以“遠東第一樂府”的名號。而這也并非只是媒體筆下的虛名。開業(yè)當天，《申報》便毫不吝嗇地用一連串排比句開始了對百樂門的贊譽：“玻璃燈塔，光明十里。花崗巖面，莊嚴富麗。大理石階，名貴珍異。鋼筋欄桿，靈巧新奇。玻璃地板，神炫目迷。彈簧地板，靈活適意?！?p>

過往提及百樂門的歷史，多將南潯絲綢商人顧聯(lián)承視為老板和締造者。上世紀二十年代，顧聯(lián)承確實投巨資向靜安寺購得一塊寺屬土地，也成了日后百樂門之所在。不過，真正投資建設(shè)百樂門者則不僅僅是顧聯(lián)承一人，盛宣懷的小女兒盛瑾如亦巨資入股，董事會內(nèi)還另有近十位滬上聞人。為保證百樂門日常運營有序，這些投資人決定合資組建專門機構(gòu)——大成公司來全權(quán)負責(zé)。百樂門整個建筑主體占地面積達到九百三十平方米，建筑面積兩千五百五十平方米，為鋼混結(jié)構(gòu)建筑，內(nèi)外由花崗巖大理石砌裝，奢華程度冠絕申城。

整個跳舞大廳約容四百余座，樓上約有兩百五十余座，另兩間宴會廳還能安排至少一百五十個座位，彼此還能用隔板分割，可以滿足各類大小型宴舞的需要。為營造氣氛，舞廳內(nèi)部安裝了多達一萬八千盞電燈，光度強弱可自由調(diào)節(jié)。舞廳舞池長四十米、寬二十點七米，中央是彈簧地板；四周則是用厚達兩寸的晶光毛玻璃鋪成地板，下裝彩色電燈，透過玻璃地板與室內(nèi)燈光交相輝映。此外，出于避免舞廳內(nèi)空氣渾濁的考慮，還安裝了新風(fēng)調(diào)節(jié)裝置用于“換氣”。百樂門舞廳屋頂鑿有上千個小孔，經(jīng)蒸汽熱管的逼壓使新鮮空氣進入舞廳之內(nèi)。地板四周則設(shè)有吸氣孔將濁氣排放室外，大約每十分鐘廳內(nèi)空氣便可更新一次。

百樂門舞廳內(nèi)景

起初，百樂門自然定位非常高端，并非日后老上海想象中“靡靡之音”飄蕩、舞女成群的“Dance Hall”或是“Cabaret”，而是走歐美上流社交路線的“Ballroom”。為此，百樂門舞廳專門聘請有音樂教育和歐美社交禮儀背景的奧地利人喬·法倫（Joe Farren）為舞廳經(jīng)理。那時，前往百樂門消遣社交的客人皆需攜舞伴盛裝出席。西方人在上海跳交誼舞的歷史悠久。開埠之初，每周六、日晚上，外僑會在租界核心區(qū)理查飯店、卡爾登劇場定期舉行社交舞會。百樂門開業(yè)后，上等外僑社區(qū)的舞會也慢慢移至此處進行。顧客中，歐美人士占十分之八，余者大多也是滬上精英華人。

雖看似繁華眩目，但百樂門因其排場豪華，開支甚大。盡管每晚營收可以達到四五千元之巨，卻仍難免出現(xiàn)虧損的情況。一年后，始終堅持“高端”和“燒錢”路線的百樂門最終難逃入不敷出，只得關(guān)門歇業(yè)。1936年11月，法院證實裁定大成公司百樂門大飯店破產(chǎn)。倒閉四個月后，由部分滬上舞廳從業(yè)者持股的國都公司接盤百樂門。國都接盤后，第一項舉措便是分拆旅館業(yè)務(wù)，專心舞廳經(jīng)營。而第二項重大改變便是放棄上流社交路線，將純粹的宴舞廳（Ballroom）改為更大眾化的舞廳夜總會，進而招募專屬的伴舞女郎。由于定位改變，百樂門里飄出的音樂也從圓舞曲變成了搖擺爵士樂、布魯斯或是時下流行的好萊塢金曲，宣告著“圓舞曲歲月”的遠去與“搖擺年代”（Swing Era）的降臨。

1930年代上海的“爵士大樂隊”（Big Band）

除了專業(yè)舞女外，百樂門這樣級別的舞廳同樣也會聘請“爵士大樂隊”（Big Band）駐唱伴奏。當年，一流的樂隊同樣是吸引顧客的亮點。在上世紀四十年代，上海灘大爵士樂隊之間的競爭非常激烈，百樂門的舞池成為各一流樂隊的兵家必爭之地，也代表了當時中國乃至整個遠東爵士演奏的巔峰地位。起初在百樂門駐場的多為菲律賓樂隊。此外，來自哈爾濱的奧列格·隆德斯特列姆與他的俄羅斯伙伴們組成的俄國樂隊也是百樂門的?？汀?936年時，他們最早在大華飯店（Majestic Hotel）的舞廳開始了自己的表演生涯。很快就受到滬上舞客、觀眾的熱捧，進而有機會躋身百樂門。幾年間，這群蘇俄爵士樂手在上海音樂圈不僅站穩(wěn)了腳跟，也成為百樂門之類舞廳招攬生意的最大招牌之一。即便是在抗戰(zhàn)期間，隆德斯特列姆樂隊依舊受到追捧，成員最終擴到十九名之多，發(fā)展為名副其實的“爵士大樂隊”?？箲?zhàn)結(jié)束后，華人樂隊吉米·金（Jimmy King）異軍突起，成為滬上樂隊翹楚。

盡管伴舞樂曲日益大眾化，但華爾茲并未在百樂門絕跡，只是性質(zhì)已從上流社交舞變成了職業(yè)舞女的“廣告舞”。1939年后，每晚演奏的華爾茲屈指可數(shù)，且多是一曲慢華爾茲后接另一首快華爾茲。由于要求舞藝嫻熟，而且男女舞伴必須配合默契。眾目睽睽之下，若無自信和把握，一般人只能藏拙，因此此時舞池內(nèi)的舞者反而少，于是乎，就成了職業(yè)舞女展示自己舞藝的最佳時刻。此外，獨舞表演的職業(yè)舞者也越來越多，甚至成為招攬客人的明星。而各色舞客同樣樂于在此欣賞那些身材好、相貌佳的舞女如何展示風(fēng)韻。有了百樂門這樣大的舞臺，一流舞女很快成為上海灘新一代的社交明星。其中，甚至出現(xiàn)過不少知名的外籍舞女，例如上世紀三十年代末活躍于上海的“傳奇舞女”和田妙子（1911-2017）。

這位出生于九州、立志演藝事業(yè)的日本女子起初曾想去美國學(xué)習(xí)舞蹈，但朋友則勸她來上海，因為“全世界最優(yōu)秀的舞者都在上?！薄Ｆ鋵?，早在上世紀二十年代，日本文人便已驚嘆于當時上海的舞場文化。詩人金子光晴得知南京路上的百貨公司都有舞廳后，感嘆道：“百貨公司下是跳舞廳，邊上有大浴室。作為百貨公司，真是徹徹底底的歡樂場?。　倍澳Ф肌币辉~的創(chuàng)始者村松梢風(fēng)在《新支那訪問記》中，就專門描述過“黑貓舞廳”的盛況。

于是，1938年時和田妙子隱姓埋名，以“國籍不明”的身份，去了上海。不久后，她迅速成長為當時上海最知名的舞女之一，有了“魔都之花”名號。1940年，之前百樂門的舞廳經(jīng)理喬·法倫稱贊她是“天生的舞者”。戰(zhàn)后，和田妙子返回日本，依照自己對上海時代的回憶與念想，在東京開了自己的夜總會“曼努埃拉”（マヌエラ）。三島由紀夫、麻生太賀吉、犬養(yǎng)健、力道山等各界名流都是座上客，和田妙子本人則被稱為“戰(zhàn)后日本爵士樂之母”。從她身上，正能看出戰(zhàn)后日本舞廳文化的“上海淵源”。

和田妙子自傳《上?？裣肭罚ㄉ虾％楗抓渐钎）`―伝説の舞姫マヌエラ自伝，ワック，2001年）

晚年的和田妙子

和田妙子的傳奇經(jīng)歷也被不少日本作家借用到各自的創(chuàng)作中，在小說和舞臺上時常閃現(xiàn)。例如日本知名推理小說家、直木賞得主西木正明的小說《羅斯福刺客》（ルーズベルトの刺客）便以其為原型。2011年時，東京首都大學(xué)教授、《上海歷史導(dǎo)游地圖》（上海歴史ガイドマップ）的作者木之內(nèi)誠曾專門考證過和田妙子當年在上海的住處，推斷就在今天東湖路與延慶路的路口。據(jù)說晚年的和田妙子經(jīng)常在東京涉谷的老街區(qū)散步，因為能在那兒看到當年老上海的影子。用她自己的話來說：

上海是我的故鄉(xiāng)。這座城市將我塑造成了“曼努埃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