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子超：穿越土庫曼斯坦 | 《花城》中國敘事

2026-03-31 12:21

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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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庫曼斯坦是亞洲唯一獲得聯(lián)合國正式承認(rèn)的永久中立國，土庫曼人是中亞大陸上烏古斯后裔中最“戀家”的一支，不曾遷徙，還維持一種更接近古老部落形態(tài)的生活。劉子超深入探訪這個神秘國度，從過往的歷史窺入，還原當(dāng)下土庫曼人真實的生活狀態(tài)。這個國家方方面面的高度秩序化和簡潔化，讓人印象頗深，而這種“僵局”，直到汗血寶馬的出現(xiàn)，借由馬才顯露出土庫曼斯坦人鮮活的一面。

穿越土庫曼斯坦（節(jié)選）

劉子超

《花城》2026年第2期

我向他打聽土庫曼斯坦的情況。他照例以一兩句話回答我，就像在濕木頭上點火，怎么也點不著。我漸漸明白，這既是他的性格，也是一種習(xí)慣：在土庫曼斯坦，很多事情不需要討論，尤其是不需要跟外國人討論。

馬雷開出的夜車

為了這趟三天半的旅程，我向阿什哈巴德的旅行社支付了七百五十美元。在規(guī)劃行程時，我特意告訴對方，希望體驗一次土庫曼斯坦的火車。對我來說，躺在嘎吱作響的臥鋪車廂里穿越沙漠，自有一種老派旅行者的浪漫。

土庫曼斯坦的鐵路仍是蘇聯(lián)時代的遺產(chǎn)，線路有限，班次稀少。最終，旅行社為我訂到了從馬雷前往阿什哈巴德的夜班火車——晚上十一點三十分出發(fā)，次日清晨七點抵達。

馬雷就在梅爾夫遺址外，車程不過三十公里。等我們到達馬雷時，剛過下午四點半，距離火車出發(fā)，還有整整七個小時。

在來之前，我以為馬雷是一座古老的城市，多少還保留著一些更早的痕跡。事實上，馬雷四平八穩(wěn)地鋪展在開闊的沙漠邊緣，與其他蘇聯(lián)邊城沒有什么不同。通往市區(qū)的道路寬闊而筆直，路邊先是零散的棚屋和加油站，隨后逐漸變得整齊——住宅、機關(guān)和公共建筑，被寬闊的馬路與大片空地隔開，明顯呈現(xiàn)出一種被規(guī)劃過的秩序。這座城市并不是自然生長出來的。在俄國征服之前，它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定居點。1884年，俄軍占領(lǐng)此地后，馬雷被改造成棉花產(chǎn)區(qū)。1968年，城西一帶發(fā)現(xiàn)天然氣，這座城市的工業(yè)屬性也由此固定下來。

我原本打算去馬雷州立博物館，看看從梅爾夫出土的考古文物，趕到時卻已大門緊閉。我又轉(zhuǎn)去綠色巴扎，那里也進入了收攤階段，只剩下寥寥幾個攤位還在營業(yè)。賣貨的女人坐在攤位后方，襪子、內(nèi)衣和毛衣被封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光線從頂棚斜射下來，空氣里混雜著布料和塵土的味道。

我們從市場里出來，街邊站著一些等公交回家的人。再往前，是一片露天的商鋪區(qū)，低矮的小店夾在鐵皮屋頂下，門口擺著些隨處可見的小商品。通道中央，幾個無所事事的男子站著閑聊，身后是水果攤和半掩的卷簾門?？繅Φ奈恢?，幾位婦女坐成一排，用紙箱擺攤，白布上擺著項鏈、耳環(huán)。還有一位老婦人夾在其間，面前是幾捆青蔥和小蘿卜。

我問希德爾還能去哪兒，他說自己對馬雷也不熟悉。雖然在這一帶當(dāng)過兩年兵，但那是在馬雷州下面的鄉(xiāng)鎮(zhèn)，市區(qū)他前后只來過兩次。天氣依舊炎熱，城里似乎已經(jīng)沒什么可看的。我們打算找一處能坐下來的地方，把時間一點點耗過去。

司機開始有些不耐煩，想盡快把我們送到火車站。他還要趕回阿什哈巴德，沒心情陪我們在城里兜轉(zhuǎn)。我也覺得，這樣生生耗到深夜實在浪費時間。忽然，我冒出一個念頭：既然從馬雷到阿什哈巴德只有二百多公里，何不干脆直接過去？那里畢竟是首都，總該有些可去的地方。司機聽完也來了興趣，立刻報了個價——二十美元。他本來就是從阿什哈巴德開車過來的，這筆錢對他來說不過是順路多賺的。

希德爾問我：“你覺得怎么好？”

“回阿什哈巴德，”我說，“但有一個問題——我今晚住在哪里？”

行程是事先定好的，希德爾也沒了主意。他掏出手機，給旅行社經(jīng)理打電話。

“Bolyar……Bolyar……Bolyar.”電話掛斷后，他轉(zhuǎn)述了溝通結(jié)果：我原本要住的酒店已經(jīng)“滿房”，另一家酒店需要再加一百美元。

一百二十美元的額外開銷，頓時讓回阿什哈巴德這件事變得沒那么誘人了。我考慮了片刻，還是決定留在馬雷。

希德爾把我的決定告訴司機。他什么也沒說，開到火車站門口，放下行李，揚長而去。此時，距離火車出發(fā)還有五個半小時。

傍晚的馬雷彌漫著一股被高溫烤過的滯悶?；疖囌厩暗纳啼伱芍鴫m土，屋檐下站著幾位身著傳統(tǒng)長裙的土庫曼婦女。更遠(yuǎn)處，還有幾個男人三三兩兩地站著，像是火車站附近常見的那種閑漢角色。天色尚亮，但一輪巨大的圓月已經(jīng)升起，掛在淺灰色的天幕上。我忽然想起，后天便是中秋節(jié)。

在火車站附近，我找了一家小餐館，里面空無一人。戴頭巾的服務(wù)員正入迷地看著電視里的民族歌舞。我點了瓶啤酒，拿了兩個杯子，但希德爾說他不喝。我以為他是擔(dān)心多花錢，便說這頓我請，他還是笑著擺手。

他說，從大學(xué)起，他就決定過一種健康的生活：不抽煙，不喝酒，甚至連碳酸飲料也不碰。我驚訝地表示贊賞，但還是笑著補了一句：“你知道，生活中任何微小的快樂，多少都是用一點健康換來的。”

“不不不?！毕５聽栒f。嘴角微微抿起，神情里帶著一種篤定。

我一個人喝著啤酒，這才有機會仔細(xì)打量我的向?qū)?。他的臉部線條分明，顴骨略高，有著土庫曼男人的硬朗輪廓。他的目光尤其特別，總是微微上挑，卻并未真正落到任何一點，只是停在上方某處，像在一直發(fā)呆。

一瓶啤酒喝完，餐館里仍舊無人。后廚毫無動靜，灶臺多半是冷的，讓人懷疑究竟有沒有廚師在上班?；叵脒@匆忙輾轉(zhuǎn)的一天，從薩拉赫斯一路來到馬雷，我覺得至少該吃頓像樣的晚飯，而不是把時間全都耗在這樣一家小餐館里。

我又問希德爾，馬雷有什么吃飯的地方，他還是一問三不知。在他看來，我們最好就在這里乖乖坐上幾個小時，不要節(jié)外生枝。最后，我只好掏出手機，翻出在伊朗有網(wǎng)絡(luò)時查到的一家餐廳。

在我的堅持下，我們攔了一輛黑車，去了那家河畔餐廳。車子穿過夜色中的馬雷，街道空空蕩蕩。餐廳有一個小院子，懸鈴木的枝葉在頭頂鋪展。天上星點稀疏，像是被白天的熱氣抹淡了。岸邊的燈光映進河里，被水流輕輕拉長。我們坐在樹下，點了馕、沙拉和烤羊排，又要了兩瓶啤酒。

希德爾告訴我，這條河的名字叫穆爾加布，發(fā)源于阿富汗，向北流入土庫曼斯坦，最終消失在卡拉庫姆沙漠深處。如此說來，正是這條河滋養(yǎng)了梅爾夫綠洲——我白天看到的那些廢墟與遺跡，本質(zhì)上都依附于它而存在。

我喝了一口冰涼的啤酒，想到白天看到的是一段被暴力打斷的歷史，而在夜色中，這條河依舊不動聲色地流淌，將梅爾夫、馬雷、古代遺跡與蘇聯(lián)工業(yè)城市，串聯(lián)在同一條水線上。這個名字也讓我想到塔吉克斯坦帕米爾高原上的穆爾加布河——我曾在那里短暫停留，尋找回國的路。相同的名字，卻相距千里：一條終結(jié)于沙漠，一條奔向阿姆河，但都在中亞的荒涼地帶，為人類勉強留住生活的可能。

這時，一只貓被烤羊排的香氣吸引，從斑駁的樹影中走出來——是一只灰白相間的貓，非常瘦。起初，它只是蹲在幾步之外，尾巴繞著前爪，盯著我盤子里的羊排，專注得近乎莊嚴(yán)。

我拿起一根骨頭，扔到桌邊。它沒有立刻上前，而是慢慢靠近，先低頭嗅了嗅，像是有點不相信自己的好運。確認(rèn)無誤后，它叼起骨頭，迅速轉(zhuǎn)身，跑到燈影的邊緣，這才放松下來。

好消息似乎傳開了。不多時，四五只貓從各處趕來，圍在我們的桌邊叫喚。希德爾也加入了喂貓的行列，和我一起把吃剩下的骨頭扔得到處都是。

美好的時光一分一秒地流逝。十點鐘，餐廳關(guān)門。既沒有人過來打招呼，也沒有半句提醒，院子里的燈啪的一聲熄滅了——黑暗瞬間合攏過來。我們的喂貓時光結(jié)束了。

回到火車站，一列藍(lán)白相間的列車正?？吭谡九_上，但不是我們那班。站臺上的餐檔前擠滿了饑餓的男人，玻璃窗上映出層層疊疊的人影。不久，火車鳴笛離站，站臺一下子冷清下來。我和希德爾并肩站著，誰也沒有說話。一天的疲憊終于壓到身上，來得遲緩而徹底。

終于，夜車進站了，是一輛老式蘇聯(lián)列車。我們的包廂里已經(jīng)坐著一名土庫曼中年男人，要去阿什哈巴德治療眼疾。列車啟動后，周圍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鐵軌與車輪的摩擦聲。一個突厥孩童在隔壁喃喃低語，像在說夢話。

我從鋪位上坐起來，望向窗外的荒漠。一輪皓月高懸夜空，把地表照得一片慘白。遠(yuǎn)處沒有村莊，也沒有燈火。偶爾掠過的，只有起伏的沙丘和稀疏的灌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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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節(jié)選，閱讀全文可訂閱《花城》2026年02期

責(zé)任編輯：許澤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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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子超，花城文學(xué)院簽約作家，畢業(yè)于北京大學(xué)中文系，曾任職于《南方人物周刊》《GQ智族》。出版作品《午夜降臨前抵達》《沿著季風(fēng)的方向》《失落的衛(wèi)星》，另譯有《驚異之城》《流動的盛宴》《漫長的告別》《夏日走過山間》等。2019年，中亞紀(jì)實長文獲評“全球真實故事獎”特別關(guān)注作品；2021年，被評為“單向街書店文學(xué)獎·年度青年作家”。他的最新作品《血與蜜之地：穿越巴爾干的旅程》，獲選“收獲文學(xué)榜”長篇非虛構(gòu)榜、《亞洲周刊》“2024全球華文十大好書（非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