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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蝦”爆火之后:要更清醒地看到AI浪潮背后的挑戰(zhàn)

“龍蝦”火了。
不管叫原生態(tài)的OpenClaw、Clawdbot、Moltbot,還是國內(nèi)衍生出的各類“××Claw”——公眾排隊安裝又排隊卸載,地方政府爭相扶持而多家單位又明令禁止;一面是各路博主的狂熱推介,另一面是權威安全機構的連發(fā)警示…… 這一切在2026年開年,交織成空前的現(xiàn)象級賽博景觀。
關于“龍蝦”的討論也在這幾周內(nèi)大量涌現(xiàn),包括它的安全、風險、邊界、泡沫、制造焦慮、“割韭菜”等等方面。而作為一檔非實時性媒體欄目,這讓我們有更充分的時間去觀察和審視,為什么一款原本定位于小眾極客圈的開源工具,卻能在技術、產(chǎn)業(yè)、公眾心理三個層面實現(xiàn)同時引爆,而這背后又能為我們帶來什么啟示?
關于技術,技術想象到底被什么牽引
通常來說,一項突破性創(chuàng)新往往會先在專業(yè)領域獲得充分的傳播和驗證,隨后才逐漸影響到大眾認知。例如,本輪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的引爆就是從Transformer架構起步,經(jīng)過GPT-2/3模型迭代,最后在ChatGPT階段進入大眾視野。
然而,“龍蝦”并沒有。拋開那些令人目眩神迷的營銷話術,我們必須要承認,在國際技術圈,此前它并未獲得與當下國內(nèi)熱度相匹配的廣泛認可。原因也不復雜,“龍蝦”的核心創(chuàng)新是使大語言模型(LLM)突破了文本框的輸入限制,獲得了可操作系統(tǒng)界面的“雙手”。這確實令人眼前一亮,但遠未觸及根本。它的多數(shù)功能,Claude Code、Codex等也能實現(xiàn),且執(zhí)行成功率更高,權限管理也更成熟。也正是這個原因,在國內(nèi)“龍蝦”爆火了相當一陣之后,一眾國際大廠才“后知后覺”地跟進應對。
這并不是說這種工程化的UI交互創(chuàng)新不重要。問題在于,公眾對AI的想象本是可以在“智能”方面更進一步的。想想,在前年AI成果就已經(jīng)獲得諾貝爾獎了,而現(xiàn)在我們卻還會為自動整理郵件、自動回復信息這樣的功能而沸騰,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別樣的反差。
傳播學中的一些理論能夠解釋這一現(xiàn)象:一個事件不僅要被看見,更要能被快速歸類、貼上標簽、投入公眾熟悉的敘事模板之中才能發(fā)揮最大的事件效力。
因此,對于“龍蝦”,大眾既不一定真正需要,也未必有意愿去理解其技術原理和路線。更多人需要的只是迅速形成“代表一種新趨勢”的印象,并借此獲得把握未來、參與未來的心理確認。
在這個過程中,公眾消費的不只是功能,而是一整套關于技術未來的想象。“龍蝦”之所以火,不只是因為它“能做什么”,更因為它被當成了“意味著什么”,以及擁有它的我意味著什么。
換句話說,今天驅動技術想象的,不只是技術能力邊界本身,還有技術能力被感知、被表演,乃至被炫耀、被納入身份敘事的方式。也因此,“龍蝦熱”應首先被定義為一場技術敘事的社會擴展,其次才是一場技術應用的實際擴散。
這并不是說這種技術想象本身有什么過錯。事實上,任何一次重大技術轉型都需要一定程度的公眾想象力來推動采納和投入。問題在于尺度:當想象遠遠跑在能力前面,中間的落差就會被焦慮、投機和誤判填滿,這既是對技術的過度消費,也是對真正創(chuàng)新的不公平遮蔽。
關于產(chǎn)業(yè),當“賣鏟人”開始制造焦慮
除了“永遠在風口”的博主之外,本輪“龍蝦熱”中,國內(nèi)平臺和大廠扮演了至關重要的助推作用。說到底,他們實在太過熟稔于古典互聯(lián)網(wǎng)那一套“概念包裝+補貼拉新+入口爭奪”的流量內(nèi)卷打法了。
令人唏噓的是,春節(jié)期間,他們剛剛才完成了一輪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多模態(tài)工具的“紅包大戰(zhàn)”,現(xiàn)在即刻就原地轉向突擊“龍蝦”,推出各類“自研蝦、本地蝦、云端蝦、企業(yè)蝦、云桌面蝦”、Token大禮包甚至一鍵全家桶。
一個朋友對此評論道,OpenClaw的創(chuàng)作者Peter Steinberger是因為關注發(fā)揮AI更具體的生產(chǎn)力價值,所以開發(fā)了“龍蝦”,不僅免費而且開源;而國內(nèi)大廠從頭到尾都只在打Agent變現(xiàn)生意、Agent高頻調(diào)用背后的Token生意和平臺算力租賃生意,并不惜熱火烹油,趁勢鼓噪。
從產(chǎn)業(yè)發(fā)展的角度,基礎設施的提供者主動制造和放大應用層的焦慮,或許會帶來短期收益,但長期未必有利于行業(yè)發(fā)展。因為,在技術真正成熟和好用之前,火得越快,往往缺陷暴露得也越快;期待越多,期待透支后的失望也會越大。如果你定義當下為“未來”,那么用戶就會對“未來”不抱有信心。
于是我們看到,當用戶支付了云服務器費、Token費,甚至還支付了安裝費和學費,在真實使用后,發(fā)現(xiàn)自己的“龍蝦”不僅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一不小心會“養(yǎng)死”,而且要冒巨大的安全風險,那么全網(wǎng)“求卸載”就不難理解了。
當然,我們應該理性看待國內(nèi)大廠在新技術周期中的路徑依賴——比起真去啃AI的硬骨頭,包裝可迅速變現(xiàn)的流量事件更加符合財報需要。但歷史反復證明,一個真正具有變革潛力的領域,讓第一波嘗鮮者過早對未來失望,甚至主動“竭澤而漁”“割完就撤”從來不是明智的商業(yè)模式,也難以構成可持續(xù)的商業(yè)基礎。
而為什么我們的產(chǎn)業(yè)生態(tài)總是傾向于選擇“快速變現(xiàn)”,而非“長期投入”?破解這種結構性激勵失衡,恐怕需要超越單一產(chǎn)業(yè)視角,從制度設計、資本邏輯與公共政策的層面進行深刻的系統(tǒng)性反思。
關于社會,認知鴻溝為何總與技術狂熱相伴
此次“龍蝦”爆火,恐怕有一個問題最值得我們深思:為什么“龍蝦”能如此輕易地引發(fā)如此強烈的全民技術狂熱和社會共鳴?使無數(shù)普通人毫不猶豫地向一個極客圈的測試版工具,敞開自己電腦的最高權限,奉上了自己的瀏覽記錄、社交關系鏈、個人隱私文件,甚至是支付密碼。
截至3月21日,在OpenClaw Exposure Watchboard上公開的暴露實例已快速增長到46萬個,其中有超過60%來自中國大陸地區(qū)。這意味著,中國有數(shù)十萬臺電腦對全球黑客宣布“不設防”。
模型端的問題同樣無法忽視。根據(jù)去年OpenAI的論文,當時最新的gpt-5-thinking-mini模型對簡單問題的錯誤率高達26%,這還是大幅提升后的結果。想象一下,聊天機器人“說錯話”的問題,一旦被有權限的Agent放大。這“一念之差”,可能就意味著是誤發(fā)消息、誤刪文件,甚至錯誤下單、轉賬。
這顯然違背了再淺顯不過的常識:我們絕不會聘請一個會頻繁犯錯的兒童當管家,也絕沒有公司把總裁的電腦密碼交給一個剛來且背景不明的實習生。但面對披著“未來”外衣的AI Agent,大眾卻如此輕易地讓渡了自己的數(shù)據(jù)權、隱私權和決策權。
這顯然已經(jīng)不是“利令智昏”所能解釋的。很多人把它歸因于集體性“錯失恐懼癥”(FOMO)。“龍蝦”一出來,博主就在想能不能靠這個搞錢,職場人就擔心會不會被它替代。為了避免“不上車,就淘汰”,因此能用上龍蝦,比用龍蝦干什么,更重要、更值得發(fā)朋友圈。某種程度上說,這種“排隊式焦慮”就是所謂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雞蛋要領”。
但是,這更折射出科技前沿和普通大眾之間,超出想象的巨大認知鴻溝。回想一下,此前先是元宇宙、再是區(qū)塊鏈、又是Web3.0,現(xiàn)在輪到AI Agent。我們不禁要問,為什么科技名詞總能成為那個FOMO的“幫兇”?
固然,人們關心的常常不只是技術和產(chǎn)品,而是自己的處境。但如果大眾能夠多一些對數(shù)字智能領域知識的基本了解,更加明確自己可以在技術浪潮中的坐標,那起碼能讓別有用心的寡頭和博主少一些可乘之機,也為自己多積攢一些不被煽動的定力。或許,這正是我們?nèi)鐣枰攸c習得的第一項數(shù)字時代生存技能。
智能時代,真正的挑戰(zhàn)在技術之外
回過頭看,“龍蝦”為什么值得討論。并不是說它就真的定義了未來,而是因為它像一面棱鏡,折射出剛剛準備踏入智能時代的我們在技術認知、產(chǎn)業(yè)博弈與社會心態(tài)上的種種失衡。
它也為我們拉響了一個巨大的警報:如果說我們正在進入AI時代,那么這就意味著,今后的AI進展將更多地以“社會事件”,而不僅是“技術產(chǎn)品”方式進入公眾視野。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龍蝦熱”更像一場壓力測試,當AI以更主動、更擬人的方式進入日常生活,我們的技術理解、產(chǎn)業(yè)機制和社會準備,究竟有沒有適配?而它所暴露的,正是當前技術傳播、產(chǎn)業(yè)激勵與社會認知之間的巨大錯位。
以上這些議題,遠遠不是算力、算法與數(shù)據(jù)的較量和突破能夠覆蓋,而是關乎社會契約和人機共生法則的重新構建。
這也是我在本系列之前文章中反復討論的問題:模型推理的責任如何界定、長上下文推理的成本如何承擔;為什么我們要自覺維護公眾“智能期許”和“技術想象”之間的落差;又該如何應對必然的AI泡沫。再具體而應景一點,AI Agent能不能為你自動規(guī)劃行程并訂購酒店和機票,以及你敢不敢全權交給AI?
說到底,我們正處在一個泡沫與機遇并存的時代,如何既不錯過浪潮,又不淪為“韭菜”?如何始終保持作為人的主體性與批判力,從而實現(xiàn)技術理性和主體意識的雙重回歸?
只有正視并解決了上述問題,我們才有可能真正主動走近,而非被動卷入那個正在到來的智能未來。
(作者錢學勝為智能系統(tǒng)博士,復旦大學智慧城市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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