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景

借代，就是借甲（人或事物）代指乙（人或事物），比如借帆代指船（部分代整體）、借朱門代指權(quán)貴之家（特征代本體）、借絲竹代指音樂（工具代本體），等等。在修辭學上，甲叫做借體，乙叫做本體。借代有助于突出事物的特征，增強語言的形象性和簡潔性，是一種常見的修辭手法。

現(xiàn)結(jié)合杜詩中借代的實例，談談借代在詩中的實際運用情況。

我們不妨將杜詩中的借代大致分為五個類型。

（一）以部分代整體。例如：

（1）豈無柴門歸，欲出畏虎狼。（《遣興五首》其三）

（2）玉府標孤映，霜蹄去不疑。（《暮春江陵送馬大卿公恩命追赴闕下》）

（3）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春夜喜雨》）

（4）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箭正墜雙飛翼。（《哀江頭》）

（5）名園當翠巘，野棹沒青蘋。（《贈王二十四侍御契四十韻》）

（6）虛疑皓首沖泥怯，實少銀鞍傍險行。（《崔評事弟許相迎不到，應慮老夫見泥雨怯出，必愆佳期，走筆戲簡》）

例句（1）以柴門代“家”，（2）以霜蹄代馬（若進一步分析，則是以馬代指騎馬者，即馬大），（3）以錦官城代成都城，（4）以“翼”（翅膀）代飛鳥，（5）以劃船的工具“棹”代船，（6）中的“皓首”借指詩人自己，“銀鞍”借指馬。這一組例句皆為以部分代整體。

（二）以人或事物的特征或標志代替本體。例如：

（7）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

（8）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夢李白二首》其二）

（9）瓢棄尊無綠，爐存火似紅。（《對雪》）

（10）憶昔霓旌下南苑，苑中萬物生顏色。（《哀江頭》）

（11）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游魂歸不得。（《哀江頭》）

（12）三分割據(jù)紆籌策，萬古云霄一羽毛。（《詠懷古跡五首》其五）

（13）草木變衰行劍外，兵戈阻絕老江邊。（《恨別》）

（14）朱紱即當隨彩鹢，青春不假報黃牛。（《舍弟觀赴藍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三首》其一）

（15）潛鱗輸駭浪，歸翼會高風。（《秋野五首》其四）

（16）戀闕勞肝肺，論材愧杞楠。（《樓上》）

例句（7）中的“紈袴”，原意為細絹做的褲子，泛指富家子弟的華美衣著，這里借指富家子弟；“儒冠”，古時讀書人戴的帽子，借指讀書人。（8）中的“冠蓋”，即冠冕和車蓋，借指達官貴人。（9）中的“綠”，指酒的顏色，借指酒。白居易說“綠蟻（酒面之浮渣如蟻，故稱“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可見酒色泛綠。（10）中的“霓旌”為皇帝的儀仗，這里借指皇帝及其隨行者。（11）中的“明眸皓齒”，為佳人的容貌特點，這里借指楊貴妃。（12）中的“羽毛”，是鳥的特征，這里借指鸞鳳。當然，詩人真正的用意是借鸞鳳比諸葛亮（借喻），意思是諸葛亮為曠世奇才，就像鸞鳳高翔于云霄之上，不可企及。這句詩實際上兼用了借代和借喻兩種修辭手法。（13）中的“兵戈”為兵器，這里借指戰(zhàn)亂。在杜詩中，干戈、鼓鼙、烽火、煙塵、鼓角、戎馬、戰(zhàn)伐、甲兵、兵革等詞匯，一般都借指戰(zhàn)爭或戰(zhàn)亂。（14）中的“朱紱”，本意為系印章的紅絲帶，常借指官服，有時也借指做官或做官的人。杜甫在蜀時，被朝廷授為檢校工部員外郎，賜緋（“緋”指紅色的官袍）、魚袋。此處的“朱紱”，為杜甫自指。另外，“彩鹢”也是借代，借指船。鹢，水鳥名。古人習慣在船頭畫彩色的鹢鳥。（15）中“潛鱗”的“鱗”借指魚。（16）中的“闕”借指朝廷。

（三）與用典有關的借代。

用典是古典詩歌創(chuàng)作非常普遍的現(xiàn)象。有些詞語，由于有歷史典故的背景，已經(jīng)符號化了，這就使詩歌中的某些借代水到渠成。杜詩中與用典有關的借代比較多，例如：

（17）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天末懷李白》）

（18）五馬舊曾諳小徑，幾回書札待潛夫。（《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五首》其一）

（19）南征問懸榻，東逝想乘桴。（《舟出江陵南浦奉寄鄭少尹》）

（20）多壘滿山谷，桃源無處求。（《不寐》）

（21）江湖凡馬多憔悴，衣冠往往乘蹇驢。（《惜別行送劉仆射判官》）

（22）耒陽馳尺素，見訪荒江眇。（《聶耒陽以仆阻水，書致酒肉，詩得代懷，至縣呈聶一首》）

例句（17）中的“鴻雁”借指書信。《漢書》中有關于蘇武牧羊時鴻雁為其傳書的記載。（18）中的“五馬”本是漢朝時太守的代稱，此處借指重鎮(zhèn)西蜀的嚴武。（19）用陳蕃禮遇徐稚事。東漢時，豫章太守陳蕃為人清高，平日不接待賓客。但他非常敬重賢士徐稚，特地備一榻專供徐稚來訪時使用。徐稚離去后，陳蕃便將這張榻收起來（懸榻）。后遂以解榻、懸榻、下榻、徐孺榻等表示禮賢下士或禮遇賓客。該例句中的“懸榻”，借指前路中的不確定的知己。（20）中的“桃源”，典出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此處借指隱居之地。（21）中的“衣冠”，借指縉紳、士大夫。以“衣冠”代指縉紳、士大夫由來已久，如“衣冠南渡”的“衣冠”，便是這種用法。（22）中的“尺素”借指書信。漢樂府詩《飲馬長城窟行》云：“……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焙笏煲浴磅庺~”“尺素”代指書信。

在與用典有關的借代中，以歷史人物代指當前的人物的情況也比較常見。例如：

（23）居然雙捕虜，自是一嫖姚。（《寄董卿嘉榮十韻》）

（24）細馬時鳴金騕褭，佳人屢出董嬌饒。（《春日戲題惱郝使君兄》）

（25）戲假霜威促山簡，須成一醉習池回。（《王十七侍御掄許攜酒至草堂，奉寄此詩，便請邀高三十五使君同到》）

（26）勛業(yè)終歸馬伏波，功曹非復漢蕭何。（《奉寄別馬巴州》）

（27）得歸茅屋赴成都，直為文翁再剖符。（《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五首》其一）

（28）多病馬卿無日起，窮途阮籍幾時醒？（《即事》）

例句（23）中的“雙捕虜”，指先后兩次拜為捕虜將軍的東漢名將馬武；“一嫖姚”指西漢名將霍去?。ㄗ鲞^嫖姚校尉）。這里以馬、霍借指董嘉榮。（24）中的“董嬌饒”，是古時的一位美女?！队衽_新詠》收東漢詩人宋子侯所作《董嬌嬈》一詩，詩中詠一采桑女子。杜甫的《春日戲題惱郝使君兄》以“董嬌饒”借指詩中所說的“王趙兩紅顏”。（25）中的“山簡”是晉代名士，這里借指高適。（26）中的“馬伏波”，即東漢伏波將軍馬援，這里借指巴州刺史馬某。（27）中的“文翁”，漢景帝時任蜀郡太守，有政績。這里以文翁借指再鎮(zhèn)西蜀的嚴武。（28）以司馬相如和阮籍自況，用了借代的寫法。

（四）以歷史上的朝代名借指“唐”，或以古地名借指今地名。例如：

（29）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兵車行》）

（30）今朝漢社稷，新數(shù)中興年。（《喜達行在所三首》其三）

（31）城上胡笳奏，山邊漢節(jié)歸。（《秦州雜詩二十首》其六）

（32）人憐漢公主，生得渡河歸。（《即事》）

（33）不愁巴道路，恐濕漢旌旗。（《對雨》）

（34）秦城樓閣煙花里，漢主山河錦繡中。（《清明二首》其二）

（35）憶昔先皇巡朔方，千乘萬騎入咸陽。（《憶昔二首》其一）

（36）快意八九年，西歸到咸陽。（《壯游》）

例句（29）到（34）為以“漢”代“唐”，（35）（36）為以秦朝國都咸陽代指唐朝國都長安。

（五）以某個特定的動作，借指某件事或某種狀態(tài)。例如：

（37）論文或不愧，肯重款柴扉？（《范二員外邈、吳十侍御郁特枉駕，闕展待，聊寄此作》）

（38）不嫌野外無供給，乘興還來看藥欄。（《賓至》）

（39）自愧無鮭菜，空煩卸馬鞍。（《王竟攜酒高亦同過》）

（40）欲填溝壑惟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狂夫》）

（41）不愁巴道路，恐濕漢旌旗。（《對雨》）

（42）伏枕云安縣，遷居白帝城。（《移居夔州郭》）

（43）韓公本意筑三城，擬絕天驕拔漢旌。（《諸將五首》其二）

（44）主恩前后三持節(jié)，軍令分明數(shù)舉杯。（《諸將五首》其五）

（45）兩都開幕府，萬宇插軍麾。（《偶題》）

這一組例句中的借代，全是動賓結(jié)構(gòu)。例句（37）中的“款柴扉”（意即“扣柴扉”）、（38）中的“看藥欄”、（39）中的“卸馬鞍”，都借指造訪、做客；（40）中的“填溝壑”借指餓死；（41）中的“（雨）濕漢旌旗”借指官軍雨中難行；（42）中的“伏枕”借指生??；（43）中的“拔漢旌”借指異族侵擾；（44）中的“舉杯”借指祝捷；（45）中的“插軍麾”借指戰(zhàn)亂狀態(tài)。

杜詩中的借代，當然不限于以上所談的五種類型，但僅從本文提到的例句來看，杜詩中借代的用法可謂豐富多彩。

總而言之，在詩中使用借代，既不是故弄玄虛，也不是多此一舉，其必要性與合理性是顯而易見的。首先，借代是古典詩歌美學的客觀要求。一般而言，詩宜雅不宜俗，宜曲不宜直，宜形象化不宜抽象化。如“柴門”一詞，看似普通，其實很有文化內(nèi)涵，以柴門代指家園，就顯得雅致、曲折、有畫面感。況且“柴門”已經(jīng)符號化了，以柴門代家園，不會產(chǎn)生歧義。其次，有不少漢語詞匯，經(jīng)過文化的長期積淀，很適合作為借代中的借體使用。如桃源、扁舟、五湖、鴻雁、丹青、丹砂、五馬、乘槎、滄浪、滄洲、江湖、雁行、卞泣、布衣、隋珠等詞匯，便都是被古代文化“熏陶”出來的，拿來代指相應的本體得心應手。再次，有的借代是詩歌創(chuàng)作中約定俗成的一種現(xiàn)象。如以漢代指唐，以咸陽代指長安，都是詩歌寫作的慣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