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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沒有看過這么“燥”的電影了


第98屆奧斯卡金像獎落下帷幕,由“甜茶”提莫西·查拉梅主演、喬什·薩弗迪執(zhí)導的《至尊馬蒂》最終以“9提0中”的慘淡戰(zhàn)績收尾。
本是沖擊影帝的熱門候選人,提莫西卻在宣傳期因貶低芭蕾與歌劇的言論身陷輿論漩渦;而導演薩弗迪此前片場“毒性工作環(huán)境”的陳年舊賬,也隨著頒獎季的到來浮出水面。
主創(chuàng)接連引發(fā)的爭議,無疑為這部作品的沖奧之路蒙上了陰影。最終,銀幕外的喧囂蓋過了銀幕內(nèi)的光芒?!吨磷瘃R蒂》中馬蒂的命運,也在一片喧嘩中黯然落幕。
01.
游戲作為一種“游戲”
可以預見,《至尊馬蒂》上映后會有一類解讀視角:“我們都是馬蒂”、“馬蒂戳中了當代年輕人的痛處”、“馬蒂是當代年輕人的縮影”……
這確實能代表部分人的想法,雖然馬蒂滿口謊言,毫不負責,傲慢自大,但是他也受困于很多和當代年輕人一樣的困境:
他去參加英國公開賽,發(fā)現(xiàn)主辦方對選手絲毫不重視,所有人擠在招待所大通鋪里;想去日本參加世錦賽但機票都買不起,絞盡腦汁就為湊那1000美元,幾次嘗試幾次失敗,郁郁不得志;做一份自己不喜愛甚至憎恨的事情。
馬蒂的困境是對夢想滿腔熱血,但沒人把他當真。但我想說,我們并不是馬蒂,我們正好相反。

《至尊馬蒂》里的馬蒂·毛瑟原型為美國乒乓球手馬蒂·賴斯曼,是1950年代的頂級乒乓球運動員。
當時的乒乓球尚不被承認為一項嚴肅的運動,而只是地下室里的消遣活動——類似今天的桌游,疊疊樂或者Uno。人人都能玩,沒人當成真競技。
這也在電影中有所體現(xiàn):就算在英國錦標賽上拿了亞軍,馬蒂的賺錢手段仍然是在其他運動比賽之間打表演賽,做出各種搞怪行為,使用平底鍋,坐在地上給觀眾表演滑稽戲。
我們今天之所以認為他“懷才不遇”,只是基于后世的一種回溯性視角:1988年乒乓球進入奧運會,才真正成為一項嚴肅的體育運動。
若用現(xiàn)代視角做類比,馬蒂某種意義上更接近B站游戲up主“紅警HBK08”。
《紅色警戒2》作為一個誕生逾二十年的中古即時戰(zhàn)略游戲,并不是一個嚴肅的項目,就算在B站上坐擁百萬粉絲,大眾也很難用審視職業(yè)體育的目光去對待“紅警2世錦賽亞軍”這樣的頭銜。它只能被視為茶余飯后的休閑活動。如果沒有粉絲變現(xiàn)途徑,up主大概還得去謀一份工作求生。
馬蒂的悲哀,恰恰在于他沒能生活在2026年。盡管當年的乒乓球與如今的《紅警2》一樣,都是大眾消遣,但兩者的變現(xiàn)邏輯天差地別。
哪怕貴為“世錦賽亞軍”,馬蒂最終也只能在酒吧里靠表演滑稽戲和行騙維生;而坐擁兩百萬粉絲的“紅警HBK08”,早已憑此實現(xiàn)職業(yè)化生存。在那個缺乏變現(xiàn)路徑的時代,馬蒂的天賦更像是一張無法兌現(xiàn)的廢紙。
換作今日,馬蒂只需在平臺上當個“乒乓球博主”,百萬量級的粉絲足以撐起他的一份體面。盡管這跟他夢想中的靠打乒乓球掙大錢、和母親搬進中央公園旁的高檔公寓差很遠,但是至少他能將自己的才能變現(xiàn)。這就是當代已經(jīng)高度信息化的資本主義的奇妙之處:一切皆可定價,皆可變現(xiàn)。
然而這也意味著另一個倒置:如果你無法變現(xiàn),說明你缺乏可被定價的才能。這是當代年輕人和馬蒂的最大區(qū)別。
馬蒂的悲劇在于“無處施展”,而當代年輕人的悲劇在于“無地自容”——當社會已經(jīng)為每一種才能明碼標價,如果你依然無法被定價,好像連抱怨時代的理由都喪失了。
馬蒂的困境是他的才能沒被社會承認、接受和定價,但是當代社會已經(jīng)處于一個過度績效化和過度定價的狀態(tài):它不在乎你的才能是什么,能掙錢就行。

君不見短視頻平臺上做什么的都有?你可以很搞笑,很溫馨,很出格,很陽光,很美麗,但是這恰恰是老子曰的反者道之動。
我們的面前有無數(shù)的機會,沒有任何阻攔,代價則是你要和所有人一起競爭,你的一切都被分解成全球資本主義市場的一部分,這才是這個原子化績效社會的底層邏輯:馬太效應,強者愈強。
以前你可以做人群里的前20%,現(xiàn)在對你的期望是前2%甚至是前0.2%乃至0.002%,績效戰(zhàn)爭就是如此殘酷。
甚至電影里的馬蒂在當時還可以當一個很好的鞋店銷售。稍微回轉(zhuǎn)到二十年前,如果一個人《紅警2》打得好,或許還能成為ta的網(wǎng)吧,ta的學校,ta的小區(qū),甚至是ta的城市里的《紅警2》第一人。但如今,除非你是《紅警2》全國冠軍乃至世界冠軍,否則你的才能無關緊要。
在這個資本主義市場里所有人都被拆解、原子化,我們不再是去定義生活的“創(chuàng)造者”,而變成了被動接受的“消費者”。
馬蒂滿嘴謊言橫沖直撞,但是至少他認為,他的事業(yè)值得他撒謊,值得為之狂熱,而我們卻沒有這種主體性。主體性是通過否定存在的。
02.
輸贏的辯證法:是績效,還是“玩”?
本片的一個主要劇情,是馬蒂在英國公開賽上被日本選手遠藤擊敗,沒有獲得世界冠軍。而遠藤擊敗他的原因,以他的視角來看,是遠藤使用了一種新型球拍。
這個情節(jié)有真實的歷史背景:1950年代之前乒乓球球手們使用的是膠皮球拍,也就是木板上覆蓋一塊帶有顆粒的橡膠層,而日本人在50年代初創(chuàng)造性的在膠皮與底板之間加入了海綿層,大大增加了球拍的彈性還有“吃球”的性能。從這種意義上,現(xiàn)代乒乓球在海綿膠皮發(fā)明以后才真正成型。
也就是說,馬蒂所從事的那項運動,是一種前資本主義的游戲。在英語中,“運動”和“游戲”都是同一個詞,Game。而他的失敗,也象征著游戲精神對工具理性的失敗,他是最后一個“玩”(play)乒乓球的雜耍藝人,而遠藤古都是第一個現(xiàn)代意義上的乒乓球運動員。馬蒂想要遠藤古都的身份而不得,是他的核心憤怒。
在目前運轉(zhuǎn)的這個資本主義社會中,輸贏是很重要的;然而更重要的是你在什么地方輸和贏。馬蒂是天才乒乓球手,但是這項運動在當年不重要,所以他的贏不被承認。
這不僅僅是一個績效問題,還是一個定義問題;而在當今世界中,績效被單一定義成了“金錢”,馬蒂的困境就來源于此:他有天賦,但是沒有能充分發(fā)揮他天賦的條件。
但是他是否能單純地享受乒乓球的樂趣,而不是想要出人頭地,把他媽媽接到中央公園旁邊的高檔公寓生活呢?答案仍然是不行。因為對于績效的崇拜,對于輸贏的極端強調(diào),已經(jīng)被內(nèi)化到了馬蒂和我們每個人的頭腦之中。
人類在反抗這個秩序的同時也依賴它提供意義。這才是悖論所在。他崇拜績效,但是只能雜耍。而我們想要雜耍,但是只能求績效。

大多數(shù)人是很難在績效比賽中勝出的。但更值得推敲的命題在于:即便成為贏家,這種勝利是否真的具有主體意義? 哪怕最終如愿住進中央公園旁的高檔公寓,也并不意味著個體真正認同了這套績效邏輯。
馬蒂沒有贏,沒有賺到錢,沒有成名,但是他至少真誠地相信他的才能有價值。他的各種詐騙行動是為了在賽場上不詐騙。
反觀當代,我們的困境在于手段與目的的徹底倒置:當代年輕人即便在競爭中“贏”了,比如升學、升職、買房,卻陷入了更深的自我異化。我們已經(jīng)將績效邏輯內(nèi)化為自我剝削,在自我驅(qū)動的無限競爭中耗盡。
馬蒂至少還知道詐騙只是手段而非目的,而我們大多數(shù)人已經(jīng)真誠地相信那些被迫完成的任務就是自己真正的欲望。
所以,關鍵區(qū)分就在這里:馬蒂的輸贏是存在論層面的,關乎“我是誰”,而我們的輸贏只是生存論層面的,關乎“我有多少”。
03.
“我有目的,而你沒有!”
這部電影里最關鍵的其中一句臺詞,是馬蒂跟青梅竹馬瑞秋吵架時說的:“我有目的(purpose),而你沒有?!薄@正是他與我們最本質(zhì)的差異。
馬蒂的所有欺騙、忍辱、癲狂,都是為了那個自我賦予的目的:證明自己、改變世界、把乒乓球帶回美國、接母親住進高級公寓。這個目的可能是虛妄的,但如薩特所言,“正是通過設定目的,主體性才得以確立?!?/p>
馬蒂那滿口謊言、四處碰壁乃至低聲下氣的流氓行徑,都服務于其明確的目標。盡管身處貧瘠,他卻擁有一種高度自洽的主體性:他堅信自己能躋身偉大,并以此賦予生活某種英雄主義的意義。
而我們能做出同樣的斷言嗎?我們努力讀書,努力考學,努力上班,努力賺錢,這一切是我們真的想要的嗎?大部分情況下,這一切都是周圍的環(huán)境逼我們做的。
這種努力與最終的“福報”之間的關聯(lián)正變得愈發(fā)稀薄,甚至有一種邏輯上的可疑。在“優(yōu)績主義”的藍圖中,學習、就業(yè)、金錢與理想生活被塑造為一套嚴絲合縫的因果鏈條,但在現(xiàn)實的沖擊下,每一個“為了”的因果關系都不可靠。
好好學習就能找到好工作?有好工作就就能賺大錢?賺大錢就能有好生活?我們已經(jīng)見識過太多努力追求這一切反而搞砸了所有事的案例,而在這些案例里,所謂“搞砸”到底指什么?上學時遲到五分鐘就被老師批評“你這輩子完了”,和這種“搞砸一切”又有什么本質(zhì)區(qū)別?
當代人的困境恰恰在于我們搞不砸一切??梢韵胂笠粋€夸張的情況:如果你能把上班的公司搞破產(chǎn),那么你必然是公司的關鍵人物,一言而決。
如果我們能搞砸一切,反倒解決了問題。

最能反映當代年輕人困境的電影不是《至尊馬蒂》,而是《搏擊俱樂部》,這部電影有一段名臺詞:
“我們是被歷史遺忘的一代。沒有目的,沒有位置。沒有世界大戰(zhàn),沒有經(jīng)濟大蕭條。我們的大戰(zhàn)只是心靈之戰(zhàn),我們的大蕭條只是我們的生活。我們從小看電視長大,相信有一天自己也會成為百萬富翁、電影明星或搖滾巨星。但是我們不會。我們慢慢認識到了這一點。于是我們非常非常憤怒?!?/p>
《至尊馬蒂》的最后,馬蒂真的搞砸了一切。他贏了一場沒有意義的表演賽,與金主徹底鬧翻,因為沒有繳納罰款而無法參加東京世錦賽,只能灰溜溜地回家。
電影最后一幕,他看到自己剛出生的兒子,流下了眼淚。很難說這是個好結(jié)局還是壞結(jié)局。一般的體育電影往往以主人公的最終勝利為結(jié)束,而馬蒂雖然贏了,但只是純粹的,在目的性意義上的贏;他在績效層面上,毫無疑問一敗涂地。
這個結(jié)局或許只說明一件事:生活還要繼續(xù)。馬蒂和我們都困在必然性里。
尾聲.
什么才是“我”想要的?

馬蒂不是一個值得共情的悲劇英雄,而是一面否定的鏡子——照出我們在系統(tǒng)馴化中喪失的東西。
當馬蒂在倫敦世錦賽上揮舞著過時的橡皮球拍,面對代表著新技術(shù)時代的海綿球拍時,他輸?shù)舻氖菤v史的必然性,卻捍衛(wèi)了存在的偶然性。而今天的我們,或許在每一次“上岸”與“躺平”的搖擺中,早已放棄了這種捍衛(wèi)。
我們被困在精密的績效傳送帶上,既沒有馬蒂的癲狂,也沒有他的自由。我們的惱火不在于“搞砸了一切”,而在于我們甚至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搞砸”——因為沒有自我賦予的目的,也就無所謂真正的失敗。
在這個意義上,“我們不是馬蒂”既是一種診斷,也是一種恥辱:在一個比1950年代更瘋狂地崇拜輸贏的世界里,我們喪失了像馬蒂那樣真誠地想贏的能力——不是為了績效系統(tǒng)的認可,而是為了那個或許虛妄、但絕對屬于自己的目的。
馬蒂擁有我們已不敢奢望的東西——一個值得為之撒謊的目的。
撰文:思故淵
編輯:林藍
策劃:看理想新媒體部
配圖:《至尊馬蒂》
投稿或其他事宜:linl@vistopia.com.cn
原標題:《好久沒有看過這么“燥”的電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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