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4日，德國哲學家于爾根·哈貝馬斯去世，享年96歲。

3月15日上午，作為中國最重要的哈貝馬斯研究者，華東師范大學哲學系教授、上海紐約大學校長童世駿接受了澎湃新聞記者的專訪。

童世駿教授曾坦言，對哈貝馬斯的研究興趣，核心在于其思想與中國自身問題的相關性，借助對哈貝馬斯文本的研讀，能更好地理解我們自身需要研究的課題。他曾翻譯哈貝馬斯代表作《在事實與規(guī)范之間》，傳遞其話語倫理與民主理論的核心內涵。

《在事實與規(guī)范之間》，哈貝馬斯 著，童世駿 譯

童世駿教授對澎湃新聞記者表示，他也是在3月14日晚間陸續(xù)收到哈貝馬斯96歲去世的消息，但對他來說老先生的去世還有一點意外。

一個月前的2月1日，童世駿還給哈貝馬斯發(fā)了一封郵件，“他隔了27分鐘就給我秒回了。哈貝馬斯平時回復郵件比較快，但這一次特別快?！痹?月的郵件中，童世駿教授還在跟哈貝馬斯商量，是否有機會今年暑假去拜訪他。去年12月23日圣誕前，童世駿照例給哈貝馬斯寫了一封賀年郵件， 在回信中“哈貝馬斯還對我說，要來的話，不要猶豫?！?/p>

這幾十年的交往，童世駿教授說，在個人層面上，哈貝馬斯對他印象最深的一面就是，“他是不倦學習的一個人?！?/p>

哈貝馬斯與童世駿，1994年

哈貝馬斯可以看作是康德以來德國哲學傳統的繼承者，但在哲學理論研究之外，過去的半個多世紀，他也一直是這個時代最重要的公共知識分子，在幾乎所有全球重大政治議題上發(fā)表自己的見解，甚至直接介入。

哈貝馬斯在這樣一個時代——美以伊戰(zhàn)爭、烏克蘭戰(zhàn)爭、以及歐洲多國極右化——離世，也許帶有一些“壯志未酬”甚至失望。

“他太失望了?！蓖莉E教授說，在去年的一封郵件里，“他說，他對于歐美越來越不抱希望了。他覺得歐洲早就應該不能總是跟著美國走?！暗聦嵣?，在1990年代的巴爾干戰(zhàn)爭時期，他的觀點并不如此，他覺得北約應該一致行動。

當時，哈貝馬斯發(fā)表了一篇引起廣泛爭議的文章《獸性與人道：一場處于法律遇到的邊界的戰(zhàn)爭》，這篇文章在西方受到反戰(zhàn)人士的廣泛責備。

但到了2003年伊拉克戰(zhàn)爭之后，哈貝馬斯和德里達聯名在德國《法蘭克福匯報》和法國《解放報》發(fā)表文章《論歐洲的復興：首先在核心歐洲捍衛(wèi)一種共同的外交政策》，呼吁歐洲人盡快行動起來振興歐洲。

童世駿教授介紹，在人生的最后一、二十年，哈貝馬斯很重視美國價值和歐洲價值的不同?！爱斎凰舱f，所謂歐洲價值在某部分也是向美國學習的結果，恰恰是美國實用主義教會德國人和歐洲人要解除自我中心，所以不能從本質主義來理解歐洲價值和美國價值的區(qū)別?！?/p>

但在現實層面中，哈貝馬斯越來越覺得，美國的政治文化具有非常強的兩面性?！耙环矫?，哈貝馬斯認為，聯邦德國在其建制發(fā)展過程中需要文化支撐，他把美國和瑞士建國以來形成的政治文化傳統看作是典范。但從國際政治角度來講，美國依然保持19世紀以來的所謂自由民族主義立場，把所謂自由民主這套東西看作一個強權，向全世界推銷、傳播、施舍。他覺得這里犯了一個范疇性錯誤，他覺得 goods和values是不一樣的，values成立有效，必須要相關者接受同意才行。而goods就沒有這樣的問題，你可以空降壓縮餅干和水，不存在文化上的差別。但空降民主和法治不是那么簡單，哈貝馬斯說，美國人就是一直意識不到這一點?！?/p>

烏克蘭戰(zhàn)爭之后，已經發(fā)生兩周的伊朗戰(zhàn)爭，哈貝馬斯會怎么看待？童世駿教授說，如果用哈貝馬斯的框架來看，“則是進一步的退步，完全是利益外交和強權政治，既不是人權政治也不是仁慈的帝國在施舍。”

在晚年，哈貝馬斯最痛心的也許是歐洲一體化的倒退，以及部分歐洲國家的MAGA化。“哈貝馬斯雖然依然在捍衛(wèi)歐洲一體化的信念，但他對歐洲狀況非常失望。這有一點像1990年代初他反對兩德統一，你會覺得他非常荒謬，但他的理由是，一個政治共同體的形成需要文化支撐，在相應的政治文化條件還不具備的情況下，兩德統一很可能讓德意志沙文主義死灰復燃。如果是因為德國馬克、經濟和消費主義統一起來，這樣的共同體不是他要的。歐盟后來的幾次大的擴大尤其是東擴，其實稀釋了歐洲的共同價值，所以他后來一直強調核心歐洲應該發(fā)揮作用，但這并不意味著哈貝馬斯反對歐盟擴大，而是認為政治精英要有更多的政治考慮而不只是經濟和國際政治策略的考慮。”童世駿教授說。

在童世駿看來，按照哈貝馬斯的思路，政治它不僅僅是一個道德問題，而且是個倫理問題。道德問題是普遍的，倫理問題與特殊共同體相關，此外還涉及一個是實用問題，這個和當下具體利益結構、權力結構、效率問題相關?！翱斩吹赜懻撨@三個問題是很容易的，但需要綜合來考慮，不能只考慮其中的一個。”童世駿說。

以公共知識分子的身份，哈貝馬斯一直到90多歲還在進行公共討論，而且都是一些很難的現實問題，他也不回避。比如烏克蘭問題，童世駿教授介紹，哈貝馬斯很早就說，應該談判，不能整天說要打敗俄羅斯，你要考慮實際情況，因為人家是核大國，以及歐洲要做出多少犧牲。如果這些問題都沒想清楚的話，這個局面是很麻煩的?，F在看來，他的判斷當然是正確的。

又比如加沙問題，作為德國人，哈貝馬斯也迅速表態(tài)，但也有爭議。哈貝馬斯認為，德國人對猶太人負有特殊的責任，他當時的聲音就被理解為偏袒以色列。但你仔細看他的論證，又不是那么簡單?！暗珜芏嗳藖碚f，這么麻煩的問題，能回避就回避，但他不。”

哈貝馬斯的這系列“行動”，回應了知識分子如何面對“理論與實踐”問題。

2001年，哈貝馬斯來到中國訪學共有七場演講，演講地點分別為中國社會科學院、清華大學、北京大學、中國人民大學、中央黨校、復旦大學、華東師范大學。其中在華東師范大學的演講題目就是《再論理論與實踐的關系》，在當時的演講中，按照哈貝馬斯的理解，哲學的活動場域應當在于生活世界，因為生活世界構成了交往行為主體共同解決日常問題的視界。現代生活世界的分化（文化、社會和個性），向哲學提出了更高的功能要求，哲學不能僅僅滿足于解決生活世界某個領域的問題，而應當與生活世界建立起總體性的關系。

2001年，哈貝馬斯在演講前與成中英和潘德榮在華東師大（普陀校區(qū)）禮堂門前的留影。

童世駿教授說：“對于知識分子來說，話語是一種實踐，參與公共討論是一種實踐，構建政治文化也是一種實踐，但現在看來僅僅這些是不夠的?！?/p>

對于中國學術和社會發(fā)展，哈貝馬斯也一直保持關注。童世駿教授說，在2019年的一本書中，哈貝馬斯對中國作為軸心文明之一的定位，比提出者雅斯貝爾斯還要高?！拔腋杏X，他對中國有更大的期待?！?/p>

2024年，哈貝馬斯的傳記作者跟他有一個采訪，采訪中他對世界、歐洲、美國的現狀非常悲觀，“悲觀到他都懷疑自己因為年紀大了，看世界就灰暗了。但他說，正因為年紀大了，所以來不及放棄我原來對人類學習能力的信心，堅持人類學習能力最終能推進人類文明進步的信念。他說，在這樣的背景下，他想到中國會不會具有把西方開始的人權、民主、法治這樣一種事業(yè)也當作全人類的財富，而不只是西方的東西。所以他對中國多了一些原先沒有的期待。”童世駿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