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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讀丨槐花,一封未貼郵票的家書
華燈初上,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將天際暈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我裹緊外套走過街心公園,一陣微風拂過,幾瓣細碎的白花輕輕落在肩頭。低頭輕嗅,清甜溫潤的香氣漫入鼻尖——是槐花。這熟悉的味道,如一枚舊鑰匙,輕輕一轉(zhuǎn),便推開了記憶深處那扇通往故鄉(xiāng)的門。
我的故鄉(xiāng)在黃河入???,遼闊平坦的灘涂上,生長著大片連綿的槐樹林。城里的槐樹多是零星點綴,顯得單薄清寂,而故鄉(xiāng)的槐花,一開便是鋪天蓋地,白得坦蕩,開得熱烈。每至四五月,花期如約而至,千枝萬穗競相綻放,遠觀如堆云積雪,近賞似玉綴枝頭。正如蘇軾所言,“槐林五月漾瓊花,郁郁芬芳醉萬家”。風過林間,甜潤的香氣四處流淌,漫過村舍,漫過田埂,連奔涌的黃河水,都似被染上了幾分清雅的蜜意。在那段安穩(wěn)平和的歲月里,槐花是故鄉(xiāng)春日最盛大的景致,也是生活中最動人的芬芳。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父親便帶著我走向家門口的槐林。老槐樹身姿蒼勁,枝干虬曲,一串串飽滿的槐花垂掛枝頭,瑩白如玉。父親用長竿輕輕勾住低垂的枝椏,我踮腳伸手,專揀那些緊實飽滿的花穗采摘。未開的花苞似粒粒銀珠,綻放的花瓣如翩翩玉蝶,帶著晨露的微涼。捋一串放入口中,清甜汁水在舌尖緩緩散開,清潤不膩,那是獨屬于故鄉(xiāng)春天的鮮活滋味。
回到家中,母親便在灶臺前忙碌起來。洗凈的槐花瀝干水分,拌上干爽的面粉,上鍋蒸透,出鍋時淋一勺香油、撒少許細鹽,便是一盤清香爽口的蒸槐花。若是想添些滋味,打入幾個雞蛋,配上一把嫩韭菜,雪白與金黃相映,香氣清雅綿長,能飄出半條巷子。鄰里路過,總會笑著夸贊幾句,小院里滿是溫暖的煙火氣息,恰如白居易詩中“槐花滿院氣,松子落階聲”的安然意境。
在故鄉(xiāng),槐樹是極常見的樹木,樸實堅韌,不挑水土,在黃河岸邊靜靜扎根、默默生長。奶奶常說,槐花可食可賞,清雅溫潤,是大自然贈予人間的美好。春有繁花滿枝,夏有濃蔭乘涼,槐樹以一身風骨,陪伴著一方鄉(xiāng)親的尋常日子。鄉(xiāng)親們也如這槐樹一般,勤懇安穩(wěn),淳樸友善,日子過得富足而踏實。
槐花盛開的時節(jié),養(yǎng)蜂人便循著花香而來。成群的蜜蜂在花間穿梭飛舞,嗡鳴如歌,將漫山的清芬釀成被譽為“流動黃金”的槐花蜜。新蜜色澤清亮如琥珀,入口綿甜,溫水沖飲,滿口留香,是春日里最動人的滋味。夏日傍晚,槐樹下涼風習習,花香淡淡,孩子們在林間嬉戲,大人們閑話家常,這番情景,藏著我整個童年的歡喜。
這些年,故鄉(xiāng)的槐花早已從尋常景致,變成了獨有的風物名片。槐花蜜、槐花茶、槐花糕等特色滋味,從鄉(xiāng)間走向更廣的天地,讓更多人嘗到了故鄉(xiāng)獨有的清香。
前幾日與家中通話,母親說,今年槐花開得格外繁盛,鄰里互相分享采摘的鮮花,小院里處處彌漫著清甜的香氣。我忽然懂得,汪曾祺筆下玉淵潭的槐花“如一場大雪”,而故鄉(xiāng)的槐花從不是靜默的雪,它熱鬧、溫暖,裹著煙火,藏著人情。
路燈下,細碎的槐花瓣輕輕飄落,如一封封未貼郵票的家書。我伸手接住幾片,仿佛握住了一縷故鄉(xiāng)的風。原來,無論走多遠,槐花深處,永遠是那個炊煙輕繞、香氣綿綿的故鄉(xi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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