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九十年代，我干上了電視記者。每年春節(jié)前后，我都會在車站和村口架上一臺攝像機，拍攝那些回家和外出的人們。車站和村口，演繹著離別和重聚，交織著憂愁和喜悅，勾勒出中國社會轉(zhuǎn)型與流動浪潮中最具代表性的場景。幾年時間，我積累了幾十個小時的素材，偶爾回看，思緒萬千。

前不久，電視臺準備做一個專題節(jié)目，要采訪我們當?shù)刈钤缫慌窖睾３鞘写蚬さ娜?。打聽來打聽去，有人推薦了鄭麗。我在縣城一小區(qū)找到鄭麗時，她剛好把孫女從幼兒園接回家，得知我的來意，笑著說：“這么多年過去，我以為只有自己才記得。”

1966年，鄭麗出生在距離縣城30公里的一個小山村。初中畢業(yè)那年，父親生病去世，家里沒條件繼續(xù)供她上學。鄉(xiāng)下的女孩子，到了一定年齡，家里就給她訂一門親，然后嫁出去。從此洗衣做飯，生兒育女，過完平淡又潦草的一生。她們的命運，就像被釘子釘在木板上一樣，很少有人能從這個歷世不移的宿命里掙脫。哪怕心有不甘，也沒辦法改變。

輟學后的鄭麗，為減輕家里的經(jīng)濟負擔，到集鎮(zhèn)上一家罐頭廠做臨時工，洗十只瓶子賺兩分錢。罐頭廠有十來位女孩子，晚上睡在集體宿舍里。女孩們在一起，嘰嘰喳喳，有說不完的話題。鄭麗和一位叫劉英的女孩走得最近。劉英比鄭麗大兩歲，她給鄭麗講過很多從她閱歷豐富的叔叔那聽來的見聞，鄭麗聽得一愣一愣的。

時代前行的腳步，往往超出人們的想象。就跟扔一塊石子到池塘里，蕩起的漣漪也會泛到邊邊角角。一天傍晚，劉英約鄭麗去河邊散步，說：“我們南下深圳打工吧?！?/p>

深圳這個地方，那時候經(jīng)常被人提及。鄭麗隱約知道，深圳在南方，辦起了經(jīng)濟特區(qū)，建了很多高樓大廈和工廠，內(nèi)地一些膽大的年輕人，紛紛去那里找工作，據(jù)說工資很高……鄭麗被說動，決定和劉英一起去深圳，還有一位姓林的女孩子也愿意同行。

她們提前規(guī)劃好行程，先是在集鎮(zhèn)坐中巴車到縣城，再坐車去衢州，然后乘火車到廣州，再轉(zhuǎn)車去深圳。但中巴車開動時，鄭麗不見劉英和那位姓林的女孩。鄭麗一咬牙，收回投向車窗外的目光，任憑車子載著她駛向前方。后來寫信給兩個女孩才知道，她們被父母鎖在房間里出不來。

那天的中巴車擁擠不堪。車子擠過1983年夏天炎熱的空氣，在彎彎曲曲的公路上駛過，塵土飛揚，哐當作響，沿途不時有人上車、下車……

到達深圳后，鄭麗在蛇口一家制衣廠找到了工作。

當時，在一個邊遠的小山村，一位17歲的女孩子獨自去往那么遙遠陌生的地方謀生，方圓幾里，頗為轟動。

那年春節(jié)回家，鄭麗感到自己和村里人之間仿佛隔著一層什么，路上遇見，他們裝作沒看見似的，也沒人來串門，經(jīng)過她家門口時，只是扭頭匆匆看上一眼。然而，到了正月初二，村里的年輕人再也矜持不住了，主動上門找鄭麗，人越聚越多。鄭麗講述的外面世界，大家聽得眼睛閃閃發(fā)亮。

初六那天，鄭麗回深圳，跟著她一起南下的，還有一女五男。本來，人數(shù)還不止這些，跟劉英一樣，有些人臨走時被父母鎖在房間里。有好幾年，鄭麗都背負著“深圳打工回來的女人不干凈”這種污名，這令她痛苦不堪。

但身邊人的說服性太強了。當春節(jié)返鄉(xiāng)的外出者個個衣著光鮮、出手大方、談吐不凡；當外出務工者的家庭紛紛把老房子推倒，建起高大氣派的樓房，甚至買車買房，把家安在城市的時候，那些充滿不屑、譏諷和羞辱的議論消失了，人們對外出充滿了向往。正月里，親戚帶親戚，朋友跟朋友，村子里轟轟烈烈地又走掉一批人——越來越多的人，匯入了滾滾向前的時代洪流。每年春節(jié)前后，車站或村口，更加的熱鬧與喧囂。

后來幾年，村里人外出的目的地，已經(jīng)不局限于深圳、廣州、上海等沿海發(fā)達城市，他們像覓食的麻雀，像隨風飄揚的蒲公英，星星點點地散布在中國版圖上。春節(jié)時，他們被鄉(xiāng)愁牽著，跨越千山萬水，回到出發(fā)的地方，每個人都興奮得臉龐發(fā)紅，頻繁地在村里的家家戶戶進進出出，不厭其煩地向別人講述自己的經(jīng)歷和見聞，探討如何找到更好的機會。即使是在一個小村莊，也能品嘗到全國各地品牌的香煙。從此，外出被洗去了污名化，成為鄉(xiāng)村人改寫命運的重要途徑。

八年后，風靡一時的電視連續(xù)劇《外來妹》在中央電視臺播出，這時鄭麗結(jié)束了漂泊，從深圳回到老家，在一家電子廠找到一份工作。爾后，戀愛、結(jié)婚、生子，把家安在縣城，過上了安定的生活。但在鄭麗老家，在許許多多的小山村，奔赴遠方的人們，依舊前赴后繼；在車站，人來人往；在公路，車輛如流。

我想，他們當中的一些人，肯定曾留在我的鏡頭里，眼神是那么熱切又堅韌?。只要還有夢想，只要還有春節(jié)，只要還有故鄉(xiāng)，外出和回家，仍然是永恒的主題。

結(jié)束采訪，從鄭麗家出來，已經(jīng)是晚上了，一輪圓月懸于高空，遠近高低的燈火明明滅滅，汽車鳴笛聲忽遠忽近，夜風輕緩溫柔。道路上依舊有三三兩兩的人在趕路，路燈將他們的影子一會兒置于身前，一會兒置于身后，讓人猜不出他們是晚歸，還是夜出——在這大千世界，在這溫柔夜色之下，每一個人都在以或光鮮或黯淡的方式，全力以赴地往前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