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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讀|新年,從“頭”開始
早上醒來,對著鏡子,發(fā)現頭頂的白發(fā)又多了,還張牙舞爪,心想不妨弄得更亂一些,決定找相熟的理發(fā)師燙個卷發(fā)。理發(fā)師調侃說:“你可是兩三年才找我一次啊,幸好我剛忙完年前這波?!?/p>
我這才意識到,打理頭發(fā),似乎一直是過年的前搖之一。在年前修剪一番,是個“從頭開始”的儀式。或許不只是為了整潔時髦,更像一種心理上的辭舊迎新——剪去舊貌,也象征性地告別過去一年的疲憊、遺憾或困頓,以清爽的姿態(tài),擁抱即將到來的嶄新的時間刻度。
理發(fā)在我們家向來是年前鄭重的事項之一。那時我長年留著男仔頭,雖然每個月總有某天我媽會語氣不善地提醒:“該理發(fā)了。”但到臨近過年,那提醒尤為光火:“還不去理發(fā)!你看和平(人名)到時有沒有時間理你?!彼坪醪焕戆l(fā),就是對新年的大不敬。
和平是包攬了我們全家……哦不,是方圓幾里全部家庭的理發(fā)師傅。他小個子,駝背,面目模糊,整個人似乎看不出年紀。鄰里們坐在一起聊八卦,但關于和平的信息僅有單身這一條??梢哉f,就沒見過他這么純粹的理發(fā)匠。
過年前是旺季,和平必然出現,但能否逮著他,需要早做謀劃。他拎個暗沉的木箱子,從里頭掏出包漿的蕩刀布,掏出剪刀或剃刀磨兩下,開始對著腦袋一頓慢條斯理的操作。男仔頭的我,就變成了更丑一點的男仔頭的我。
現在想來,和平的審美和理發(fā)技術都十分平庸,男女老少都是固定模板。他雖然做了幾十年理發(fā)匠,但手也不算穩(wěn),屢次給小女孩們的蘑菇頭剪出缺口。說著補救,卻補出女孩們越來越屏不住的哭聲,有次還剪破了我的耳朵。面對此情此景,和平絲毫不見慌亂,只是浮起平和的笑意,不緊不慢地安慰我們:“長長就好啦?!?/p>
那時我們并不懂什么發(fā)型設計,只是順從地坐在椅上,任由他一推一剪,把頭發(fā)修成規(guī)矩的學生頭或男仔頭。如今回想,那種近乎固執(zhí)的穩(wěn)定與平和,反而成了舊年里令人安心的一幀。他的出現,像節(jié)氣一樣準;他手下的發(fā)型,幾十年如一日,仿佛時光本身并未走遠。
這就是和平的要緊之處,他定期慢吞吞浮現的佝僂身體,和那相對穩(wěn)定的平庸,甚至面對捅了婁子的從容,構成了當時方圓數里數年的歲月靜好。
我們的腦袋離開父母的掌控之后,經歷過幾年失控。我們去那種外觀洋氣、放著動次打次音樂的理發(fā)店,剪時興的發(fā)型,甚至燙得光怪陸離。洋氣理發(fā)店的手段比和平豐富得多,理發(fā)師們有著調情般的洗頭手法,話還很密,經常搞得人不知所措。
偶爾回家碰到和平給父老鄉(xiāng)親們理發(fā),仍用他數十年如一日的手法。從我們的時髦發(fā)縫和光怪陸離里窺過去,起初內心深處會生出叛逃的竊喜。過年時的發(fā)型,仿佛變成了無聲的宣言:看我,和去年不一樣了。
但那份追逐新奇的興奮很快就消退了。當我再次坐在自家院子里,看著和平用十數年如一日的平庸手法,打理家人的頭發(fā)時,心里竟然生出莫大的熨帖來。生活里那些簡單、透明甚至有些笨拙的真實,在新舊年交替之際,仍在延續(xù),就很好。
過年理發(fā)這件事,似乎從來不只關乎頭發(fā)。它關乎我們對新的向往,也暗藏對舊的眷戀;它有時是反抗,有時是回歸。我們最終尋找的,或許并不是某個完美的發(fā)型,而是和時間越來越坦誠的對話——我們檢視過去,嘗試點新花樣,最后可能返璞歸真,用最簡單的儀式,力求輕盈地走進下一段時光。
我頂著新燙的卷發(fā)走出理發(fā)店時,就這樣想起了和平。電話那頭,母親淡淡地說:“他啊,早就不在了?!?原來那個用最樸素的方式,為我們理去舊歲的人,已經留在了舊時光里。
而理發(fā)這件簡單的小事,我們仍在持續(xù)。臨近年關,我們坐在鏡前,任由剪刀細細作響時,那份希望通過外在改變,獲得內心煥新的愿望,也依然如故。它與和平一樣,成了歲月本身——簡單,質樸,一次又一次,從頭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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