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父

“漁樵”是古典詩詞中一個典型的意象，也是一個具有特定含義的文化符號。在杜甫詩中，“漁樵”一詞共出現(xiàn)六次，列舉如下:

有時自發(fā)鐘磬響，落日更見漁樵人。（《崔氏東山草堂》）

野哭千家聞戰(zhàn)伐，夷歌數(shù)處起漁樵。（《閣夜》）

麾下賴君才并入，獨能無意向漁樵。（《贈田九判官》）

胡羯何多難，漁樵寄此生。（《村夜》）

嗚呼古人已糞土，獨覺志士甘漁樵。（《嚴氏溪放歌行》）

更肯紅顏生羽翼，便應黃發(fā)老漁樵。（《玉臺觀》）

在這六個例句中，“漁樵”有兩種用法。前兩例為寫實，“漁樵”即漁者、樵者；后四例用的是“漁樵”的引申義，表示歸隱。

“漁樵”的歸隱之意，實際上是由“與漁樵為伍”引申出來的，“獨覺志士甘漁樵”，不見得是自己要做個漁者、樵者，還是理解為“與漁樵為伍”比較好。杜甫詩云：

殘生逗江漢，何處狎樵漁。（《將別巫峽，贈南卿兄瀼西果園四十畝》）

十年嬰藥餌，萬里狎樵漁。（《秋日荊南送石首薛明府辭滿告別，奉寄薛尚書頌德敘懷斐然之作三十韻》）

所謂“狎樵漁”，正是“與漁樵為伍”的意思。試想，都“與漁樵為伍”了，非歸隱而何？

值得注意的是，在表示“歸隱”之意時，“漁樵”二字不能分開，單說“漁”或“樵”，一般指具體的生產勞動，不能表示“歸隱”之意。

為什么漁、樵并列，會形成一個穩(wěn)定的意象呢？漁、樵并列，并非兩種具體職業(yè)的簡單相加，它經過歷代文學的積淀，已經成為一個具有特定含義的文化符號，其核心內涵就是“隱逸于江湖山林”。這個符號有明確的指向性，它一出現(xiàn)，就能使讀者瞬間產生淡泊、灑脫、自由、與世無爭等聯(lián)想。

“漁”與“樵”的結合，形成完美的互補：“漁”對應江湖水域，“樵”對應山林陸地，二者結合，便構成了一個完整的、自給自足的世界，象征著隱者徜徉于山水之間，無所羈絆。況且“漁”帶有水的靈動與智慧，“樵”帶有山的沉穩(wěn)與堅毅，二者剛柔相濟，共同塑造了隱者理想的人格形象。除了漁、樵并列，似乎很難找到一個合適的字眼兒跟“漁”或“樵”搭配，組成“漁樵”的同義詞。

在文學史上，不乏“漁父”的形象，譬如《莊子·漁父》中的主角之一，就是一位漁父，他不是普通的打魚人，而是一位道家思想的代言者。且看作者對漁父“出場”時的外貌、動作描寫：“孔子游乎緇帷之林，休坐乎杏壇之上。弟子讀書，孔子弦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漁父者，下船而來，須眉交白，被發(fā)揄袂，行原以上，距陸而止，左手據膝，右手持頤以聽?！边@一段描寫，使一位漁父的形象生動地呈現(xiàn)在我們面前。

《楚辭》中也有一篇《漁父》，其中的漁父，大概是一位虛構的人物，他主張隨遇而安，樂天知命，其觀點雖然世俗，卻也不失為一種處世的智慧。這位漁父給人的印象是人情練達，還有幾分幽默，可歸為道家者流。

也許可以說，這種帶有隱者色彩的漁父形象，為“漁樵”一詞的符號化埋下了伏筆。至于后來柳宗元《漁翁》《江雪》中的漁翁，以及張志和《漁歌子》中戴青箬笠、穿綠蓑衣的漁者，都不妨視為“漁樵”一詞符號化的注腳。

漁樵的形象，探究起來，發(fā)現(xiàn)有兩個特點。一、漁樵是智者的化身。他們崇尚自然，談古論今，雖然身居草野，卻能笑傲江湖，灑脫不羈。北宋邵雍創(chuàng)作的《漁樵問對》，之所以假漁樵之口，縱談古今興亡等人文話題，就是因為他認可漁樵的智者身份。二、漁樵善歌。上文提到《楚辭·漁父》中的漁父，當屈原反對他的觀點時，他“莞爾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烊?，不復與言”。其實這是借唱歌委婉地表達自己的看法。杜詩中，能看出漁樵善歌的詩句是比較多的，例如：

漁艇息悠悠，夷歌負樵客。（《雨二首》其二）

野哭千家聞戰(zhàn)伐，夷歌數(shù)處起漁樵。（《閣夜》）

拂拭烏皮幾，喜聞樵牧音。（《阻雨不得歸瀼西甘林》）

砧響家家發(fā)，樵聲個個同。（《秋野五首》其四）

谷口樵歸唱，孤城笛起愁。（《十六夜玩月》）

野哭初聞戰(zhàn)，樵歌稍出村。（《刈稻了詠懷》）

還應注意到，“漁樵”一詞接地氣，有人間煙火氣，詩中出現(xiàn)了“漁樵”，詩好像就“動”起來了，“活”起來了，畫面感就出來了?！皾O樵”的出現(xiàn)，增強了詩歌意境的靈動感。即使“漁”和“樵”單獨出現(xiàn)，仍然可以給詩歌帶來靈動之感，因為他們是詩中活生生的人物，是活躍于水上和林間的勞動者。仍以杜詩為例：

近經潏水湄，此事樵夫傳。（《義鶻行》）

漁人縈小楫，容易拔船頭。（《江漲》）

漁人網集澄潭下，賈客船隨返照來。（《野老》）

芳菲緣岸圃，樵爨倚灘舟。（《落日》）

藩籬生野徑，斤斧任樵童。（《遣悶奉呈嚴公二十韻》）

牧豎樵童亦無賴，莫令斬斷青云梯。（《寄從孫崇簡》）

漁父天寒網罟凍，莫徭射雁鳴桑弓。（《歲晏行》）

總之，“漁樵”在詩歌中是一個內涵豐富的詞語，更是詩人慣用的一個文化符號。認識到這一點，我們對杜詩中這個富有詩意的意象的理解，就可以觸類旁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