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倫·巴菲特和比爾·蓋茨：改變世界的友誼》，[新西蘭] 安東尼·麥卡滕著，張悠悠譯，上海譯文出版社 2026 年1月第一版，98.00元

《沃倫·巴菲特和比爾·蓋茨：改變世界的友誼》一書作者是新西蘭的安東尼·麥卡滕（Anthony McCarten），1961年生，現(xiàn)居倫敦。此人寫過丘吉爾傳記《至暗時刻》，并且是同名影片（2017）的編劇。另外，他還是霍金傳記片《萬物理論》（2014）的編劇。

本書的傳主為巴菲特和蓋茨，是并列的雙人傳，在寫作形式上有突破，聯(lián)系紐帶是友誼。

全書題詞引馬塞爾·普魯斯特：

無利于己的利他主義是無果的。

這句話出于普魯斯特《追尋逝去的時光》第七卷《尋回的時光》，在小說中的原文如下：“對人類來說，凡是不符合利己主義原則的利他主義，必然是沒有生命力的。”（用周克希先生的譯文，《追尋逝去的時光》選本，華東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2019）

此辨析利己和利他的相互關(guān)聯(lián)（市場就是利己通過利他而得以實現(xiàn)），中國古云“義利之辨”。《易·文言》：“義者，利之和也?！睆淖置嫔峡?，并沒有否定利。義來自利的調(diào)和，也可以說，義是長期的利，各得其宜，各歸其所。如果進一步引申，以至于超長期，義也可能相通于利，接近于純粹的利他主義。

全書有作者的前言，譯者似可補寫一篇《譯后記》作為引導(dǎo)：介紹作者的生平和著述，說明當(dāng)初為什么選此書，在翻譯中經(jīng)歷什么困難，關(guān)鍵詞語如何處理，以及對此書的基本評價。

二位傳主都是美國的頂級巨富，作者稱他們是當(dāng)今世界最具影響力的人物。他們的影響力，至少在于三方面：金融（巴菲特）、科技（蓋茨）、慈善（兩人相合）。

兩人分開的單傳，早已數(shù)量眾多。作者獨辟蹊徑（應(yīng)該是不得不獨辟蹊徑），從友誼入手，寫兩人之間的相互影響。

巴菲特和蓋茨幾十年的相處，帶來了內(nèi)在和外在的蛻變。內(nèi)在指對事物的認知有所更新（他們各自有堅強的主見，輕易難以改變，否則不可能成為富人；同時，他們也能接受不同的觀點，不拒絕修正錯誤，否則也不可能成為富人），外在指在他們推動下，成立了有史以來最大的慈善基金會（蓋茨基金會有700億資產(chǎn)。截至2021年，信托管理人是蓋茨、梅琳達、巴菲特，而且僅此三人。參見前言1-2頁；又，此年6月，巴菲特辭職，參見251頁）。2006年，巴菲特捐助了伯克希爾—哈撒韋很大一部分股票。（參見183頁）

全書分二部，第一部寫兩人的相識，兼及當(dāng)年的創(chuàng)業(yè)過程。第二部寫兩人從事慈善，兼及若干家庭狀況。

作者《后記》的標(biāo)題是“一局橋牌而已”，使人想起中國古詩“世事如棋局局新”。提及橋牌，在本書中有其特指，既指兩人是配合良好的橋牌搭子（參見前言3頁，又39頁；于游戲見性情，對理解他們之間的友誼，不可或缺），也涉及他們的思維乃至處世方式。以世界性棋類而言，有三種競爭性的思維方式，姑且以國別為代表：美國，橋牌；俄羅斯，國際象棋；中國，圍棋。

兩人作為公眾人物，很難有個人隱私。此書涉及的方方面面，大部分是人們已經(jīng)知道的。然而，作者還是挖掘了一些特殊的細節(jié)，使全書出彩。

筆者關(guān)注的有兩個點：一，兩個人是怎么可能成為朋友的？他們彼此從對方那里獲得了什么？二，關(guān)于慈善的必要性以及困難，以及他們的相關(guān)做法。于前者觀察的是人性，于后者觀察的是有沒有可以借鑒之處。

如果單單論朋友，巴菲特最好的朋友，應(yīng)該是他的黃金搭檔查理·芒格（1924—2023）。巴菲特說，他一生遇人無數(shù)，從來沒有遇到過像查理這樣的人（參見李錄文）。巴菲特認知的進化，來自芒格。兩個人年齡接近，亦師亦友，情投意合。他們于1959年相識，當(dāng)時巴菲特28歲，芒格35歲。兩人于1965年共同創(chuàng)辦伯克希爾—哈撒韋，取得了驕人的成績。

巴菲特與蓋茨于1991年相識，當(dāng)時巴菲特已60歲（1930年生），蓋茨（1955年生）35歲。兩人相差25歲，有忘年交的味道。當(dāng)時兩人都位列富豪榜，分別為第二名和第八名，彼此應(yīng)該知道，但找不到可以交集的地方。他們在終于相遇之前，似乎花了漫長的歲月尋找對方（參見21頁），而是否能成為朋友，需要時間和機緣。

兩人作為頂級富豪，既可能是交往的基礎(chǔ)，也可能是交往的障礙。畢竟兩人習(xí)慣的生活方式，幾乎完全相反。也許勉強可以說，蓋茨所長在創(chuàng)造價值，巴菲特所長在認識價值。個人性格上，巴菲特是大蕭條時代的過來人，克勤克儉，而蓋茨是典型的書呆子（參見10頁）。而且兩人都不喜歡社交，蓋茨甚至不會聊天（參見5頁）。他們能夠交往，應(yīng)該是內(nèi)在世界觀有所相合。

兩人相遇的機緣，首先，是有人介紹和促成。主要促成者之一，是蓋茨的媽媽（參見3頁）。其次，巴菲特對科技企業(yè)真正有興趣，而此正是蓋茨所長。剛一見面，前者不停地問，后者不停地答，化解了初識時的尷尬（參見5頁）。于品性而言，有一回主持者問他們，取得如今的成就，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兩人不約而同地回答：“專注”（focus，參見8頁）。

由此引申，巴菲特不投資科技股，常常自稱不懂，既是實際情況（即使認識蓋茨之后，他也只購買了一百股微軟的股票，參見22頁），也可能有托詞成分。不懂不做，應(yīng)該是投資者的鐵律，但并不妨礙人可以努力拓展自己的能力圈。巴菲特后期的投資蘋果，以及他退休后，伯克希爾最新投資的谷歌，雖然不能確定誰是最終決策者，也不能確定這些投資是否最終成功，但至少可以看出，這些舉措的遙遠前因。

巴菲特鐘愛的箴言，還有其他，比如：“別批評，別譴責(zé)，別抱怨?！保▍⒁?3頁）——任何時候都需要尋找環(huán)境中的積極因素。以及，“如果你錯了，要干凈利落地承認”。以中國古語“不遷怒，不貳過”對照（《論語·雍也》），前者或可概括為不遷怒，后者或可概括為不貳過。

1995年，兩人一起去中國。有一段經(jīng)歷，說出來幾乎像笑話：巴菲特請蓋茨吃麥當(dāng)勞，從口袋里掏了半天，居然摸出幾張從家里帶來的優(yōu)惠劵（參見104—105頁）。

旅行十七天，經(jīng)過三峽一帶，一群纖夫拉著他們的船，逆流而上。巴菲特若有所思地說，那些拉船的人中，可能有另一個比爾·蓋茨（參見106頁）。巴氏此言，應(yīng)該看成受感發(fā)而形成的洞見。這說明一個人事業(yè)上的成功，與是否處于上升期的外部環(huán)境，有深深的關(guān)聯(lián)。此圖景在他腦子里揮之不去，巴菲特后來一再提及的“卵巢彩票”之說，受到這件事的啟發(fā)（參見107頁）。此說作為思想實驗，影響甚大，然而，它的源頭來自中國，不可以輕易忽略。

中國作為古老文明的繼承者，近代以來，經(jīng)歷過多次“至暗時刻”，正在走（也必須走）一條曲折而長長的上升通道。以時運而言，即使販夫走卒之類的普通人（以及他們的后代）中，通過學(xué)習(xí)和努力，也有可能出現(xiàn)新的科技創(chuàng)新者，或者有可能出現(xiàn)世界級的巨富。只是那時候的成功者，不知道還能不能想起，在他們的先人中，有一群纖夫逆流而上的形象。

兩人合作的主要成就是慈善。117頁提及“慈善”的本意，詞源來自希臘語，本意是“愛民”（philanthropy，亦可譯為“愛人類”或“愛人”）。人的生存，不能脫離他所在的共同體，此無可逃避，亦即《論語·微子》夫子憮然曰：“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前言6頁提及，八名頂級富豪的財富，與全世界最貧困那一半人的財富總和相當(dāng)，此或為社會發(fā)展之不得不然，但使人不能不質(zhì)疑其合理性。

對于超長期而言，財富一定是流動的，這應(yīng)該是慈善成立的基石。于古人而言，既然有聚財之道，也應(yīng)該有散財之道。《史記·貨殖列傳》記范蠡“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與貧交疏昆弟”。這位中國先秦的高人，已識別財富的終極，并看清其間的循環(huán)。

就西方而言，前言7頁引亞里士多德：“給人錢是一件簡單的事，任何人能做到。但要決定給誰，給多少，什么時候給，為什么給，以及怎么給，這既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做到，也不是容易的事?！?/p>

按此出于《尼各馬可倫理學(xué)》第二卷第九節(jié)（廖申白、苗力田的譯文略異），應(yīng)該是亞氏的洞見。哲學(xué)家維特根斯坦，放棄家中的遺產(chǎn)，把它們分給哥哥姐姐而不是窮人。他認為錢讓人腐化墮落，哥哥姐姐已經(jīng)很有錢，就不會被進一步腐化墮落了。（亞歷山大·沃《維特根斯坦之家》39節(jié)，漓江出版社，2014）7頁提及，巴菲特和蓋茨兩人，深知腰纏萬貫之苦惱，因為誰都想分一杯羹。怎么拒絕？要是答應(yīng)了，這些錢該給誰，該給多少？這些都不得不斟酌。

前言8頁引卡內(nèi)基，帶著財富死去的人是可恥的。（105頁譯為，富貴而終是一種恥辱）95頁提及，“成功是欠社會的一筆債”（梅琳達當(dāng)年的畢業(yè)演講，參見109頁，115頁），如何理解？某個局部為獲取負熵而做的功，造成了整個系統(tǒng)的熵增，因此必須形成新的結(jié)構(gòu)或組織。而關(guān)鍵在于怎么做？

就整體而言，中國終究會越來越富（盡管貧富分化，幾乎難以避免，可能最初還是落實于一小部分人）。那么觀察頂級巨富的思考方式（體現(xiàn)為生活方式），以及檢討他們的得失，對于中國的未來，就有其借鑒意義。

好的慈善制度設(shè)計，既需要滿足富人的向善心（包含一定程度的虛榮心），也需要包容他們的利己心，必須維護其間的平衡，同時保持其透明度，以相期長遠。此即全書題詞揭示的宗旨，關(guān)心制度設(shè)計的人，可三復(fù)斯言。

作者有相當(dāng)?shù)墓诺湫摒B(yǎng)。前言5頁引柏拉圖之言，世上的人分三種：愛智慧的，愛榮譽的和愛財?shù)?。按出于《理想國?81c，跟柏拉圖的靈魂三分法有關(guān)。在柏拉圖之前，畢達哥拉斯早已指出三種人的不同（《名哲言行錄》第八卷第一章，馬永翔等譯，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這也是“愛智慧”一詞的出處。

209頁言及，巴菲特對蓋茨的指導(dǎo)，戲引梅林做譬喻。在亞瑟王的傳說中，梅林是軍師類的角色，他也是魔法師。

最后，撿拾幾處，書中散落的珍珠：

143頁提及，2000年，蓋茨辭去微軟首席執(zhí)行官，新獲得的空閑時間，全部分攤給兩個心頭好：一，對人腦進行建模。二、與妻子梅琳達共同執(zhí)掌慈善基金會。這里的一，正是現(xiàn)今方興未艾的人工智能的前導(dǎo)，當(dāng)時蓋茨放棄了，應(yīng)該是時機未成熟，最終還是從事了二。然而，2022年11月， ChatGPT問世，微軟是主要的投資者。蓋茨不一定是此項目的決策人，但不排除可能有他早期經(jīng)歷的潛在影響。

在財富的最后，富豪們強調(diào)的是愛（參見前言5頁），這應(yīng)該是金錢所不能買到的吧。157頁，引巴菲特某演講，“衡量成功的真正尺度，是看有多少你希望他愛你的人真的愛你”，此看似容易實則難，人與人之間，終究無法勉強（參見92-95頁，248-249頁）。芒格一輩子想要的是融入生活（engage life，參見李錄文）。巴菲特在晚年，對奧馬哈的鄰居，心懷感恩。

另外一樣不能買到的是時間。38頁提及，巴菲特的日程本上面，幾乎都是空白。盡量排除一切干擾，留下可供思考的時間，這也許是巴氏成功的秘訣。從另外的角度看，做事情的人，警惕自己過于忙碌，也正是養(yǎng)護心力之法。財富的終極是時間，巴氏所重視的復(fù)利，需要時間才能展開（參見10頁）。而復(fù)利的最大障礙，其實也正是時間。時間可以說是終極的考驗。

此外，還有一處。巴菲特七歲那年生病住院，結(jié)果靠在紙上寫滿未來資產(chǎn)的數(shù)字，把自己治好了。（參見13頁，41頁；2025年11月，巴菲特最后一封致股東信，稱此事發(fā)生在1938年，那么也可能是八歲。）這應(yīng)該是文學(xué)夸張，最后治愈少年巴菲特的，當(dāng)然是醫(yī)藥和醫(yī)護人員。寫數(shù)字應(yīng)該是轉(zhuǎn)移注意力，抵抗病痛的折磨。只是這么小的孩子，在生病時，心里還想著具體到數(shù)字的財富，不知道這算不算“吸引力法則”？

（周克希、陳飛雪、肖有志、江貽旭回答了筆者的問題，謹此致謝。）

原標(biāo)題：《巴菲特和比爾·蓋茨：改變世界的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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