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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h1>2026-01-17 11:57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湃客字號“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p>
《尋夢環(huán)游記》里，米格爾誤入亡靈世界，帶回曾外祖母的父親?？送械墓适?；可可循著《請記住我》（Remember Me）的旋律，重新喚醒對父親?？送械挠洃?，?？送械幕昶且惨虼嗣庥谙ⅰ?/p>
電影《尋夢環(huán)游記》劇照
《荷馬史詩》里，奧德修斯前往亡靈之境哈得斯，聽先知特瑞西阿斯警告，聽阿伽門農(nóng)咬牙切齒的控訴，與阿基琉斯爭辯死的榮光和生的價值，還有與母親安提克勒婭的三次無法觸及的擁抱，他將不曾知曉的忠告和故事帶回人間。
在現(xiàn)實世界，時間的箭頭無情飛逝，一切存在都會被湮沒。而普魯斯特和卡瓦菲斯這樣的作家相信，寫作的力量能夠抵御時間的流逝。
丹尼爾·門德爾松也用寫作回應(yīng)時間與記憶的無常。
《與父親的奧德賽》豆瓣評分
丹尼爾·門德爾松生于1960年，成長于美國猶太裔家庭，在普林斯頓大學(xué)獲得古典學(xué)博士學(xué)位，目前擔(dān)任巴德學(xué)院人文學(xué)科教授，為《紐約客》《紐約時報書評》等多家媒體撰稿。門德爾松的作品涵蓋多重主題，包括家族史、文學(xué)批評、古典詩歌翻譯等，以深刻思想與精致文筆著稱，是當代最具影響力的非虛構(gòu)寫作者之一。
《與父親的奧德賽》以荷馬史詩為鏡，講述父親的故事，該書自2022年9月翻譯出版以來，至今保持豆瓣9.1分的高口碑，收獲廣泛共鳴。書中多次提到“健談又愛開玩笑”的外祖父，令人好奇。丹尼爾·門德爾松的另一部重要非虛構(gòu)作品《追尋六百萬中的六人》正是講述他的母親和外祖父那邊——耶格家的故事，尋找耶格家里那消失的六個人的故事。
《追尋六百萬中的六人》
[美] 丹尼爾·門德爾松 著，鄭遠濤 譯
六百萬中六個人的命運
“噢，他簡直就是什米爾的模樣兒！”丹尼爾·門德爾松從小就記得，家中有些長輩一見到他便會落淚，輕輕喟嘆，他的臉、他的藍眼睛，像極了什米爾伯公。
幼年丹尼爾·門德爾松
什米爾伯公（坐者）在軍中
什米爾·耶格是丹尼爾姥爺?shù)拈L兄，“二戰(zhàn)”期間，什米爾與妻子和四個女兒在波蘭東部小鎮(zhèn)波勒霍夫被納粹殺害，而健談的姥爺卻很少提及他們。
我以為關(guān)于他們，我們知道的永遠只會有一個日期，4月19號，和三個名字，薩姆、艾絲特、布若妮亞；當然還有他們的臉，從照片里望出來，神情鄭重、含笑、坦率、凝定、憂慮、忘我，但永遠沉默，也永遠只有黑、灰、白。所以，什米爾及其家人，這六個失落的親屬，三個名字不詳，仿佛構(gòu)成了正中央一片灰蒙蒙的奇異的缺席，周圍充斥著鮮活喧鬧而經(jīng)常難以明白的在場人物，那種談?wù)f、那些故事；麻將牌與紅指甲與雪茄，一杯杯威士忌在意第緒語笑話的煞尾警句中落肚，中間卻忤著關(guān)于那一家人的靜止而緘默的暗號——不可能從中得知多少，除了一件顯著的既成事實，一樁恐怖的定案，歸結(jié)為一個身份標記牌：被納粹殺害。
家里人對這六人的生平和故事語焉不詳、知之甚少，在歷史上浩蕩的猶太人大屠殺悲劇敘事中間，形成令人窒息的空白。
“被納粹殺害”——僅此而已，他們真的不可知曉嗎？
多年來，丹尼爾只聽到一些語焉不詳?shù)膫餮?。他們藏身于一座城堡？他們與森林中的游擊隊并肩作戰(zhàn)？他發(fā)現(xiàn)一疊什米爾絕望的求援信，收信人卻沒有回應(yīng)？是誰出賣了他們？真相到底是什么？誰還記得這六個人的名字和臉？
“我們知道他們死于大屠殺，可他們身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丹尼爾·門德爾松希望找到更具體的答案。于是，他踏上漫長旅程，從烏克蘭到澳大利亞、以色列、瑞典、丹麥等地，走訪尚在人世的知情者，尋找這失落的六個人的蹤跡，與歷史的謎團對話，試圖拼湊出他們在浩劫中的最終命運、在戰(zhàn)火來臨前的普通日常。旅途中，他搜集記憶的碎片，又要直面幸存者口述中的矛盾與缺失，穿越歷史與現(xiàn)實、個體與民族——他要如何講述這六人的故事？如何講述他自己的故事？
記錄這場“追尋之旅”的，除了篇幅可觀的文字敘述，還有一條影像線索?！蹲穼ち偃f中的六人》收錄了六十多幅圖片，包括丹尼爾·門德爾松家人的相片、書信、護照內(nèi)頁等家庭檔案，紀念館和博物館的館藏資料，還有丹尼爾與兄弟姐妹在走訪世界各地時，其弟馬特?門德爾松在途中的攝影。翻過內(nèi)頁，就會發(fā)現(xiàn)：大多數(shù)插圖都沒有圖注。——這是作者有意為之：
此書漸漸成形的時候，我一度有意添上文字說明，然后轉(zhuǎn)念一想：讀者憑什么唾手可得？！畢竟這是一本關(guān)于尋求的書——關(guān)于對過去的努力思索，關(guān)于查考真相。所以未加文字說明的照片便構(gòu)成一種迫使讀者去努力思索的手段——要思索那些圖像意味著什么，而其中的意味又多么容易失落。
《追尋六百萬中的六人》
封面上使用了什米爾（左半邊）與丹尼爾（右半邊）的臉
回到生命，回到具體
不同于傳統(tǒng)歷史書寫的冷靜抽離，《追尋六百萬中的六人》融匯了回憶錄、紀實文學(xué)、歷史調(diào)查與文本闡釋等多重敘事方式，將個人的追問和歷史的宏大敘事連接起來。在書中，丹尼爾·門德爾松穿插了自己的童年記憶、讀經(jīng)典的反思，以及關(guān)于猶太歷史和文化的沉思，使這本書不僅是一部歷史調(diào)查作品，更是一場對記憶本質(zhì)、歷史敘述與家族責(zé)任的深度思索。
《追尋六百萬中的六人》內(nèi)頁
丹尼爾·門德爾松以全新的方式講述我們以為熟知的故事，他并未按照傳統(tǒng)敘述將罹難者完全置于悲劇的陰影之下，而是用生動的平凡日常照亮他們的生命，還原具體的人本就擁有的鮮活個性。
在《與父親的奧德賽》的讀者評論中，最常被提到的是作者關(guān)于空間位移（同時點題）的四個詞“voyage”“journey”“travel”“odyssey”的辨析；而在《追尋六百萬中的六人》里，也有一段精彩動人又正中眉心的詞源學(xué)分析：
長久以來我渴求具體，渴求細節(jié)，走遍世界敦促著受訪者打撈更多的記憶，更用力地回想，向我提供實在的東西讓故事變得鮮活。但我今始恍然，那就是問題所在。我追求細節(jié)和具體是為了故事——何能不如此？我從未認識他們，從未有過故事以外的任何東西——然而我到現(xiàn)在才明白何謂細節(jié)，何謂具體。具體（specific）一詞，我很清楚，源自拉丁文單詞species，意思是“外表”或“形態(tài)”，而因為每樣?xùn)|西各有外表或形態(tài)，所以我們使用species（物種）一詞來描繪有一致性的生物類別，宇宙之中的動物和植物；因為每種生物各有外表或形態(tài)，所以經(jīng)過千百年的時間，從species一詞衍生出specific，它其中一項含義是“關(guān)于特定個體的”。當我站在這個最特定的地方，其特定性甚至超過那藏身之處——什米爾和弗莉德卡在那里經(jīng)歷的物理事實與感情體驗我永遠無以領(lǐng)會，因為那些體驗特定于他們，不屬于我——當我站在這個最特定的地方，我知道，就在我站立之處他們死了，一種我無從知曉的人生逸出了我從未見過的身體，而正因為我未曾認識或看見他們，我更強烈地想到他們是特定的人，有特定的死法，那些生與死屬于他們，不屬于我，無論關(guān)于他們可以講多么扣人心弦的故事。永遠有那么多事情不可能知曉，但我們確實知道他們曾經(jīng)一度是他們自己，是特定的，是個人生死的主體，而不是簡單的扯線木偶，為了講出一個好故事，為了回憶錄，為了魔幻現(xiàn)實主義小說和電影而受到操縱。他們的故事可以且慢搬演，等到我，等到那些認識他們親身相識者的人全都死去以后；既然我們知道，萬事萬物終究都會失落。
在許多方面，《追尋六百萬中的六人》都受到普魯斯特的影響，實際上，在開始寫這本書之前，門德爾松正好在重讀《追尋逝去的時光》。他將致敬直接體現(xiàn)在書名上，“The Lost: A Search for Six of Six Million”有意呼應(yīng)“In Search of Lost Time”（法語：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兩部作品有著相似的核心關(guān)懷：如何讓過去復(fù)活，讓它在當下重?zé)ㄉ鷻C？過去的時光中，什么能夠被保存下來，又以何種形式保存？
《追尋逝去的時光》將逝去的時間和人復(fù)活在作品中，用藝術(shù)捕捉永恒，獲得美學(xué)與道德的救贖；丹尼爾·門德爾松則認為“藝術(shù)作品可以讓我們重建和保存過去”是一種“樂觀”的想法：“過去就是過去，死去了是就死去了，這是不可改變的現(xiàn)實。如果文學(xué)能夠把一些東西帶入生活，那么收獲的是作家——而且僅僅是作家——而不是他所寫的人?！蔽膶W(xué)無法成為神跡，不能“拯救”什米爾一家，不能讓他們免于死亡，不能讓時光倒流。他能做的，只是在語言中重新與他們相遇，讓他們在世界上重新被“看見”，至少不要讓遺忘輕易發(fā)生，不讓歷史的宏大敘事吞沒個體，不讓“悲劇”抹平具體的人。
《追尋六百萬中的六人》
[美] 丹尼爾·門德爾松 著，鄭遠濤 譯
美國書評人協(xié)會獎
美國猶太圖書獎
法國美第奇獎
意大利WIZO-ADEI文學(xué)獎
獲獎作品
? 他們不是模糊的600萬猶太人大屠殺遇難者之一，是我家中的6個人
? 美國當代古典學(xué)家丹尼爾·門德爾松奔走四大洲十多個國家
? 探尋罹難親人的生平、過往、日常、死亡
? 一次融合檔案研究、口述回憶與文學(xué)敘述的深度回溯
原標題：《“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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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p>
《尋夢環(huán)游記》里，米格爾誤入亡靈世界，帶回曾外祖母的父親?？送械墓适?；可可循著《請記住我》（Remember Me）的旋律，重新喚醒對父親?？送械挠洃?，?？送械幕昶且惨虼嗣庥谙ⅰ?/p>
電影《尋夢環(huán)游記》劇照
《荷馬史詩》里，奧德修斯前往亡靈之境哈得斯，聽先知特瑞西阿斯警告，聽阿伽門農(nóng)咬牙切齒的控訴，與阿基琉斯爭辯死的榮光和生的價值，還有與母親安提克勒婭的三次無法觸及的擁抱，他將不曾知曉的忠告和故事帶回人間。
在現(xiàn)實世界，時間的箭頭無情飛逝，一切存在都會被湮沒。而普魯斯特和卡瓦菲斯這樣的作家相信，寫作的力量能夠抵御時間的流逝。
丹尼爾·門德爾松也用寫作回應(yīng)時間與記憶的無常。
《與父親的奧德賽》豆瓣評分
丹尼爾·門德爾松生于1960年，成長于美國猶太裔家庭，在普林斯頓大學(xué)獲得古典學(xué)博士學(xué)位，目前擔(dān)任巴德學(xué)院人文學(xué)科教授，為《紐約客》《紐約時報書評》等多家媒體撰稿。門德爾松的作品涵蓋多重主題，包括家族史、文學(xué)批評、古典詩歌翻譯等，以深刻思想與精致文筆著稱，是當代最具影響力的非虛構(gòu)寫作者之一。
《與父親的奧德賽》以荷馬史詩為鏡，講述父親的故事，該書自2022年9月翻譯出版以來，至今保持豆瓣9.1分的高口碑，收獲廣泛共鳴。書中多次提到“健談又愛開玩笑”的外祖父，令人好奇。丹尼爾·門德爾松的另一部重要非虛構(gòu)作品《追尋六百萬中的六人》正是講述他的母親和外祖父那邊——耶格家的故事，尋找耶格家里那消失的六個人的故事。
《追尋六百萬中的六人》
[美] 丹尼爾·門德爾松 著，鄭遠濤 譯
六百萬中六個人的命運
“噢，他簡直就是什米爾的模樣兒！”丹尼爾·門德爾松從小就記得，家中有些長輩一見到他便會落淚，輕輕喟嘆，他的臉、他的藍眼睛，像極了什米爾伯公。
幼年丹尼爾·門德爾松
什米爾伯公（坐者）在軍中
什米爾·耶格是丹尼爾姥爺?shù)拈L兄，“二戰(zhàn)”期間，什米爾與妻子和四個女兒在波蘭東部小鎮(zhèn)波勒霍夫被納粹殺害，而健談的姥爺卻很少提及他們。
我以為關(guān)于他們，我們知道的永遠只會有一個日期，4月19號，和三個名字，薩姆、艾絲特、布若妮亞；當然還有他們的臉，從照片里望出來，神情鄭重、含笑、坦率、凝定、憂慮、忘我，但永遠沉默，也永遠只有黑、灰、白。所以，什米爾及其家人，這六個失落的親屬，三個名字不詳，仿佛構(gòu)成了正中央一片灰蒙蒙的奇異的缺席，周圍充斥著鮮活喧鬧而經(jīng)常難以明白的在場人物，那種談?wù)f、那些故事；麻將牌與紅指甲與雪茄，一杯杯威士忌在意第緒語笑話的煞尾警句中落肚，中間卻忤著關(guān)于那一家人的靜止而緘默的暗號——不可能從中得知多少，除了一件顯著的既成事實，一樁恐怖的定案，歸結(jié)為一個身份標記牌：被納粹殺害。
家里人對這六人的生平和故事語焉不詳、知之甚少，在歷史上浩蕩的猶太人大屠殺悲劇敘事中間，形成令人窒息的空白。
“被納粹殺害”——僅此而已，他們真的不可知曉嗎？
多年來，丹尼爾只聽到一些語焉不詳?shù)膫餮?。他們藏身于一座城堡？他們與森林中的游擊隊并肩作戰(zhàn)？他發(fā)現(xiàn)一疊什米爾絕望的求援信，收信人卻沒有回應(yīng)？是誰出賣了他們？真相到底是什么？誰還記得這六個人的名字和臉？
“我們知道他們死于大屠殺，可他們身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丹尼爾·門德爾松希望找到更具體的答案。于是，他踏上漫長旅程，從烏克蘭到澳大利亞、以色列、瑞典、丹麥等地，走訪尚在人世的知情者，尋找這失落的六個人的蹤跡，與歷史的謎團對話，試圖拼湊出他們在浩劫中的最終命運、在戰(zhàn)火來臨前的普通日常。旅途中，他搜集記憶的碎片，又要直面幸存者口述中的矛盾與缺失，穿越歷史與現(xiàn)實、個體與民族——他要如何講述這六人的故事？如何講述他自己的故事？
記錄這場“追尋之旅”的，除了篇幅可觀的文字敘述，還有一條影像線索?！蹲穼ち偃f中的六人》收錄了六十多幅圖片，包括丹尼爾·門德爾松家人的相片、書信、護照內(nèi)頁等家庭檔案，紀念館和博物館的館藏資料，還有丹尼爾與兄弟姐妹在走訪世界各地時，其弟馬特?門德爾松在途中的攝影。翻過內(nèi)頁，就會發(fā)現(xiàn)：大多數(shù)插圖都沒有圖注。——這是作者有意為之：
此書漸漸成形的時候，我一度有意添上文字說明，然后轉(zhuǎn)念一想：讀者憑什么唾手可得？！畢竟這是一本關(guān)于尋求的書——關(guān)于對過去的努力思索，關(guān)于查考真相。所以未加文字說明的照片便構(gòu)成一種迫使讀者去努力思索的手段——要思索那些圖像意味著什么，而其中的意味又多么容易失落。
《追尋六百萬中的六人》
封面上使用了什米爾（左半邊）與丹尼爾（右半邊）的臉
回到生命，回到具體
不同于傳統(tǒng)歷史書寫的冷靜抽離，《追尋六百萬中的六人》融匯了回憶錄、紀實文學(xué)、歷史調(diào)查與文本闡釋等多重敘事方式，將個人的追問和歷史的宏大敘事連接起來。在書中，丹尼爾·門德爾松穿插了自己的童年記憶、讀經(jīng)典的反思，以及關(guān)于猶太歷史和文化的沉思，使這本書不僅是一部歷史調(diào)查作品，更是一場對記憶本質(zhì)、歷史敘述與家族責(zé)任的深度思索。
《追尋六百萬中的六人》內(nèi)頁
丹尼爾·門德爾松以全新的方式講述我們以為熟知的故事，他并未按照傳統(tǒng)敘述將罹難者完全置于悲劇的陰影之下，而是用生動的平凡日常照亮他們的生命，還原具體的人本就擁有的鮮活個性。
在《與父親的奧德賽》的讀者評論中，最常被提到的是作者關(guān)于空間位移（同時點題）的四個詞“voyage”“journey”“travel”“odyssey”的辨析；而在《追尋六百萬中的六人》里，也有一段精彩動人又正中眉心的詞源學(xué)分析：
長久以來我渴求具體，渴求細節(jié)，走遍世界敦促著受訪者打撈更多的記憶，更用力地回想，向我提供實在的東西讓故事變得鮮活。但我今始恍然，那就是問題所在。我追求細節(jié)和具體是為了故事——何能不如此？我從未認識他們，從未有過故事以外的任何東西——然而我到現(xiàn)在才明白何謂細節(jié)，何謂具體。具體（specific）一詞，我很清楚，源自拉丁文單詞species，意思是“外表”或“形態(tài)”，而因為每樣?xùn)|西各有外表或形態(tài)，所以我們使用species（物種）一詞來描繪有一致性的生物類別，宇宙之中的動物和植物；因為每種生物各有外表或形態(tài)，所以經(jīng)過千百年的時間，從species一詞衍生出specific，它其中一項含義是“關(guān)于特定個體的”。當我站在這個最特定的地方，其特定性甚至超過那藏身之處——什米爾和弗莉德卡在那里經(jīng)歷的物理事實與感情體驗我永遠無以領(lǐng)會，因為那些體驗特定于他們，不屬于我——當我站在這個最特定的地方，我知道，就在我站立之處他們死了，一種我無從知曉的人生逸出了我從未見過的身體，而正因為我未曾認識或看見他們，我更強烈地想到他們是特定的人，有特定的死法，那些生與死屬于他們，不屬于我，無論關(guān)于他們可以講多么扣人心弦的故事。永遠有那么多事情不可能知曉，但我們確實知道他們曾經(jīng)一度是他們自己，是特定的，是個人生死的主體，而不是簡單的扯線木偶，為了講出一個好故事，為了回憶錄，為了魔幻現(xiàn)實主義小說和電影而受到操縱。他們的故事可以且慢搬演，等到我，等到那些認識他們親身相識者的人全都死去以后；既然我們知道，萬事萬物終究都會失落。
在許多方面，《追尋六百萬中的六人》都受到普魯斯特的影響，實際上，在開始寫這本書之前，門德爾松正好在重讀《追尋逝去的時光》。他將致敬直接體現(xiàn)在書名上，“The Lost: A Search for Six of Six Million”有意呼應(yīng)“In Search of Lost Time”（法語：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兩部作品有著相似的核心關(guān)懷：如何讓過去復(fù)活，讓它在當下重?zé)ㄉ鷻C？過去的時光中，什么能夠被保存下來，又以何種形式保存？
《追尋逝去的時光》將逝去的時間和人復(fù)活在作品中，用藝術(shù)捕捉永恒，獲得美學(xué)與道德的救贖；丹尼爾·門德爾松則認為“藝術(shù)作品可以讓我們重建和保存過去”是一種“樂觀”的想法：“過去就是過去，死去了是就死去了，這是不可改變的現(xiàn)實。如果文學(xué)能夠把一些東西帶入生活，那么收獲的是作家——而且僅僅是作家——而不是他所寫的人?！蔽膶W(xué)無法成為神跡，不能“拯救”什米爾一家，不能讓他們免于死亡，不能讓時光倒流。他能做的，只是在語言中重新與他們相遇，讓他們在世界上重新被“看見”，至少不要讓遺忘輕易發(fā)生，不讓歷史的宏大敘事吞沒個體，不讓“悲劇”抹平具體的人。
《追尋六百萬中的六人》
[美] 丹尼爾·門德爾松 著，鄭遠濤 譯
美國書評人協(xié)會獎
美國猶太圖書獎
法國美第奇獎
意大利WIZO-ADEI文學(xué)獎
獲獎作品
? 他們不是模糊的600萬猶太人大屠殺遇難者之一，是我家中的6個人
? 美國當代古典學(xué)家丹尼爾·門德爾松奔走四大洲十多個國家
? 探尋罹難親人的生平、過往、日常、死亡
? 一次融合檔案研究、口述回憶與文學(xué)敘述的深度回溯
原標題：《“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
本文為澎湃號作者或機構(gòu)在澎湃新聞上傳并發(fā)布，僅代表該作者或機構(gòu)觀點，不代表澎湃新聞的觀點或立場，澎湃新聞僅提供信息發(fā)布平臺。申請澎湃號請用電腦訪問http://renzheng.thepaper.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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