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州（今四川三臺）杜甫草堂

杜甫《去蜀》詩云：“五載客蜀郡，一年居梓州。如何關(guān)塞阻，轉(zhuǎn)作瀟湘游？萬事已黃發(fā)，殘生隨白鷗。安危大臣在，不必淚長流?！?/p>

為了弄清首聯(lián)“五載客蜀郡，一年居梓州”的含義，我查閱了多種杜詩選本的有關(guān)注釋，然而，就我所看到的這些注釋而言，都不理想，特提出商榷。

先看諸家關(guān)于“五載客蜀郡，一年居梓州”的注釋：

（一）《杜甫全集校注》（蕭滌非主編）的注釋為：仇注：“公自乾元二年季冬來蜀，至永泰元年，首尾凡七年，其實止六年耳。所謂‘五載客蜀’者，上元元年、上元二年、寶應(yīng)元年、廣德二年、永泰元年也?！荒昃予鳌?，專指廣德元年也。”邵寶曰：“蜀郡，成都府?！?/p>

（二）《杜甫詩選》（張忠綱選注）的注釋為：蜀郡：即成都。杜甫于上元元年（760）初借居成都草堂寺，后移居新建之草堂，至永泰元年（765）五月離蜀，前后共六年，其間有一年多流寓梓州、閬州等地，在成都前后合計約五年。

（三）《杜甫選集》（鄧魁英、聶石樵選注）的注釋為：五載：杜甫于上元元年（七六〇）、上元二年（七六一）、寶應(yīng)元年（七六二）、廣德二年（七六四）、永泰元年（七六五）居成都，前后合計約五年。一年：廣德元年（七六三）。杜甫因避徐知道之亂居梓州達一年。

（四）《杜甫詩選》（莫礪鋒、童強選注）的注釋為：詩人自乾元二年（759）冬來蜀，至此已有六年，其間五年居于成都，即蜀郡，一年流寓梓州。

（五）《杜詩三百首》（江弱水注評）的注釋為：蜀郡，指成都府。杜甫乾元二年底到成都，今又離開，中間去梓閬一年有半，共計六個年頭。兩句各舉其成數(shù)。

上述注釋，存在四個問題。

第一，杜甫在蜀總時長誤差較大。杜甫從乾元二年（759）年末抵蜀，到永泰元年（765）5月離蜀，時間跨度約為五年零五個月。但是諸家的說法依次為：六年、共六年、約六年、已有六年、六個年頭，與實際時長相差七個月。

第二，流寓梓州的時長，總的來看誤差更大。寶應(yīng)元年（762年）七月，杜甫送西川節(jié)度使嚴武還朝，從成都一直送到綿州（今四川綿陽）。因成都徐知道兵亂，杜甫無法回成都，于是滯留梓閬一帶，直到廣德二年（764）三月才返回成都，客中做客的時間約為一年零八個月。而諸家對這段時間的表述依次為：一年、一年多、一年、一年、一年有半。

第三，因為在蜀總時長和滯留梓閬的時長都有較大誤差，所以諸家關(guān)于杜甫在成都的時長的表述也是錯的。杜甫在成都草堂生活的時間累計約為三年零九個月，而諸家的說法為五年或約五年。把滯留梓閬的“一年零八個月”說成“一年”，可以認為是舉其成數(shù)，但是把居成都的“三年零九個月”說成“五年”，按“舉其成數(shù)”解釋就過于牽強了。

第四，盲從舊注?！抖鸥θＷⅰ凡杉{了仇注的說法：“所謂‘五載客蜀’者，上元元年、上元二年、寶應(yīng)元年、廣德二年、永泰元年也?！荒昃予鳌撸瑢Ｖ笍V德元年也?！编嚳?、聶石樵的注釋，同樣是來源于仇注。其實仇注的說法就是一刀切，雖簡單省事，卻有“偷懶”之嫌。涉及到跨年的情況時，應(yīng)具體問題具體分析，譬如對杜甫滯留梓閬的“一年零八個月”，就不應(yīng)說成“‘一年居梓’者，專指廣德元年也”，而應(yīng)表述為：“滯留梓閬約一年零八個月，說‘一年居梓州’，是舉其成數(shù)?！?/p>

諸家對“五載客蜀郡，一年居梓州”的注釋，是按“5+1=6”的思路考慮的。我認為，應(yīng)調(diào)整思路，按“五載客蜀郡，其中一年居梓州”來理解。蜀郡并非特指成都，而是泛指以成都為中心的更廣大的區(qū)域——蜀中。

戰(zhàn)國后期，秦國置蜀郡，設(shè)郡守。蜀郡本為郡名，所轄范圍因歷史沿革有所變化，但大體上為成都平原一帶。所謂蜀郡太守，指的是蜀郡整個行政區(qū)域的太守，并不僅僅是成都一地的太守，成都只是蜀郡的治所而已。查詢《辭源》《辭?！分械摹笆窨ぁ痹~目，并沒有“指成都”的義項。前述諸家關(guān)于“五載客蜀郡”的注釋，都認為“蜀郡”即成都，不知有何依據(jù)。大概是因為杜甫草堂就在成都，所以產(chǎn)生了“蜀郡”即成都的錯覺。我認為，成都是一個“點”的概念，“蜀郡”是一個“面”的概念，二者不能劃等號。

且舉幾個古典詩歌中“蜀郡”泛指蜀中的例子：

（1）不駐秦京陌，還題蜀郡輿。（唐蘇颋《慈恩寺二月半寓言》）

（2）尤多蜀郡理，更得潁川謨。（唐高適《真定即事奉贈韋使君二十八韻》）

（3）我兒辭去淚雙流，蜀郡秦川兩處愁。（宋劉兼《送二郎君歸長安》）

（4）射策曾稱蜀郡雄，朝廷重得漢司空。（宋王安石《送何圣從龍圖》）

對這些例句中“蜀郡”一詞的用法，依次解讀如下。

例1：句意為：與其駐足于長安的街衢，何如在廣闊的西蜀大地上抒寫豪情?！笆窨ぽ洝保甘竦亟?。一個“輿”字，足以說明“蜀郡”泛指蜀中。

例2：“蜀郡理”：漢景帝時，蜀郡太守文翁崇教化，興學(xué)校，文風(fēng)大振。此處以文翁治蜀喻韋氏治恒州。潁川謨：漢宣帝時黃霸為潁川太守，外寬內(nèi)簡，深得民心。漠：計劃，謀略?！笆窨ぁ痹谶@里指的是蜀中，非成都。

例3：劉兼為五代宋初長安人，官至榮州刺史 ?？肌端投删龤w長安》的寫作背景，當是詩人排行老二的兒子到蜀地的榮州（今四川省自貢市榮縣）省親，在兒子將要返回長安時，劉兼寫下了這首送行詩?？梢哉J為，詩中的“蜀郡”與成都無關(guān)，應(yīng)理解為“蜀中”。況且，“蜀郡”與“秦川”對舉，“蜀郡”泛指蜀中自明。

例4：“射策曾稱蜀郡雄”的意思是：（何圣從）當年在科舉應(yīng)試中脫穎而出，成為蜀中才俊的翹楚?！笆窨ば邸奔础笆裰兄邸?。比方說，我們夸一個成都人有文才，可以稱之為蜀中才子或西蜀才子，假如稱其“成都才子”，就不是那個味兒了。可以說，詩中的“蜀郡”泛指蜀中無疑。

上述四例皆為詩，再舉一個文的例子。北宋吳淑在《橘賦》中寫道：“伊盧橘之夏熟，淪璿星之粹精。茂彼江浦，繁茲洞庭，揚州之貢，蜀郡之英。既踰淮而為枳，亦度江而作橙?！蔽闹械摹笆窨ぁ狈褐甘裰?，是確定無疑的。

即使是“昔蜀郡之司馬相如，指長安兮將離所居”（唐李遠《題橋賦》）、“晉朝叔夜舊相知，蜀郡文君小來識”（唐韋莊《贈峨嵋山彈琴李處士》）這種直接與成都相關(guān)聯(lián)的句子，也不見得非要將“蜀郡”解釋為“成都”，因為句中的“蜀郡”，仍然可以理解為是一個“面”的概念。

其實，“五載客蜀郡”中的“蜀郡”按泛指蜀中來理解，詩句的內(nèi)涵將更為豐富，詩人的情感將更顯深沉。杜甫在成都西郊安家以后，或者是正常外出，或者是因成都兵亂有家難回，去過成都周邊的許多地方，行程的安排比較密集，時間跨度也比較大，約為四年。已知成都周邊杜甫足跡到過的地方，大致為新津、青城、蜀州（今崇州）、漢州（今廣漢）、綿州（今綿陽）、梓州（今三臺）、玄武（今中江）、射洪、通泉、鹽亭、閬州（今閬中）、蒼溪等地，其中有的地方還不止游過一次，如新津縣，杜甫累計去過三次。鑒于杜甫入蜀后復(fù)雜的旅行軌跡，“五載客蜀郡”的“蜀郡”，如果按成都理解，從文學(xué)審美的角度說，就會缺乏一種地理上的縱深感。按蜀中理解，格局就大不一樣了，詩人的流寓生涯，將融入蜀地山水與歷史事件的宏大背景之中，這五載的漂泊感和時空感，頓時變得蒼茫遼闊。如果我們誤會了詩句的原意，豈不辜負了詩人的良苦用心？更重要的是，杜甫在蜀中總時長約為五年零五個月，舉其成數(shù)，說成“五載客蜀郡”，可以完美解決“5+1”的說法難以自洽的問題。

根據(jù)以上辨析，試對“五載客蜀郡，一年居梓州”注釋如下：

“五載客蜀郡”：杜甫從乾元二年（759）年末抵蜀，到永泰元年（765）5月離蜀，時間跨度約為五年零五個月，舉其成數(shù)，故稱“五載”。“蜀郡”，這里泛指蜀中。

“一年居梓州”：寶應(yīng)元年（762年）七月，杜甫送西川節(jié)度使嚴武還朝，從成都一直送到綿州（今四川綿陽）。因成都徐知道兵亂，杜甫無法回成都，于是滯留梓閬一帶，直到廣德二年（764）三月才返回成都，客中做客的時間約為一年零八個月。說“一年居梓州”，也是舉其成數(shù)。在此期間，詩人的流寓之地實際上不限于梓州，還包括梓州周邊的州縣，但主要寓居地為梓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