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你好，這里是《文明之旅》。歡迎你，穿越到公元 1091 年，這是大宋元祐六年，大遼大安七年。

這一年，蘇軾和蘇轍兄弟兩人都迎來了人生的最高峰。上上期，1089 年，我們聊到蘇軾的時候，他還是杭州知州，熱火朝天地疏浚西湖呢。到了這一年，他又被召回朝廷，升為吏部尚書，是大宋人事部的部長了。本來朝廷早就有這個打算，但是因為他弟弟蘇轍官也不小，哥哥再擔任這么高的職位，多少會惹人閑話。剛好當時杭州也受災，就讓他多留了一段時間，直到今年才正式提拔。

蘇軾升官的五天后，弟弟蘇轍又升了官，從御史中丞升為副宰相。緊接著，蘇軾又調任“翰林學士承旨”，這個職位更不得了，你可以簡單理解為皇帝的首席秘書官。照這個形勢發(fā)展下去，大宋朝馬上就會有一段兄弟同時擔任宰相的佳話。

但是這兄弟倆清醒得很，哪有那樣的好事？如果真的兄弟倆同時身居高位，還不被唾沫淹死？蘇軾打報告說，這么安排不合適，朝廷還是給我一定地方官當吧，以免大家議論。他這是真心話。從杭州到朝廷上任的時候，他連家眷都不帶，就一個人上路，路上還不斷打報告，請求辭職。這是隨時準備著，朝廷讓他去到某地當?shù)胤焦?，讓家眷直接去，省得還要再搬一次家。

蘇轍態(tài)度也一樣：我哥都那么大官兒了，我不適合當副宰相。要不讓我和我哥一樣，給皇帝當秘書？

朝廷堅決要，這哥兒倆堅決推，從 2 月份開始就這么一直僵持著。終于，到了 8 月份，蘇軾被外放到潁州，就是今天的安徽阜陽當知州。而蘇轍這個副宰相就當穩(wěn)了，前后干了三年，一直干到高太皇太后去世、哲宗親政為止。

從那之后，這哥倆的余生就是無窮無盡的貶謫、流放和迫害了。所以，這 1091 年，大宋元祐六年，就是他們倆人生的最高點了。今天先放下不提。

這一年，我們要關注一件小事。這一年，大宋朝又編成了一部書。

我們多次講過，大宋朝特別愛編書，宋代初年編的《太平廣記》《太平御覽》《文苑英華》和《冊府元龜》，叫“宋四大書”，還有 1084 年編完的《資治通鑒》，這都是中華文化主航道里的大書，一旦編成，就刊印不絕，成為經(jīng)典。但是，這一年編成的這本書，叫《營造法式》，就沒有那么主流了，雖然后代也有抄本，但是到了民國的時候，當時的知識分子談到這本書，通常說的都是“發(fā)現(xiàn)”。什么意思？就是書雖然在，但是塵封在各種藏書樓里，沒人知道了。就連梁啟超這樣的大學問家，也沒有聽過這本書。這也難怪，營造嘛，就是搞各種工程的書。這種書，知識分子看了沒用，中國的士大夫反正也不碰這種事。普通工匠呢？師傅帶徒弟口口相傳，似乎也用不著這本書。所以這本書在南宋之后，基本就從中國文化的主流視野中消失了。

1925 年，梁啟超把它寄給了遠在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建筑系留學的兒子梁思成，扉頁上寫了這么一行字：“一千年前有此杰作，可為吾族文化之光寵。”可見當時的知識界對于重新發(fā)現(xiàn)這本書，有多興奮。梁思成拿到了這本書，當時的反應是兩個字：“天書”。每個字都認得，但是大部分都看不懂。

隨便給大家看書中的一頁，這是清代四庫全書本的《營造法式》里的一頁，你就看這句：“其平棋方至櫨枓口內，共高六材五契。于兩跳之內，當中施騎科栱?！鄙兑馑?？全書都是這么個風格，大量的專有名詞，也沒有解釋，還有各種各樣的數(shù)字。要不怎么叫“天書”呢。

梁思成的余生可以說都在破譯這本書。甚至你可能知道，梁思成的兒子叫梁從誡，為什么取這個名字？這個“誡”字怎么來的？就因為《營造法式》的作者叫李誡，要追隨李誡的意思。梁先生這輩子對《營造法式》，那真可以說是以身相許了。我手里的這本《營造法式》的注釋版，就是梁思成先生一輩子破譯它的心血。

那么問題來了：這到底是一本什么書呢？是古人關于怎么做一項工程、一座建筑的教科書嗎？其實，并不是。

工程難題

我們要了解一本書，僅僅看書里的內容是不夠的。有一個問題其實更重要：它當年在誕生的時候，要解決的那個問題是什么？

比如，這本克勞塞維茨的名著《戰(zhàn)爭論》。如果你去看它里面的內容，寫的還是 19 世紀初年的戰(zhàn)爭，200 年都過去了，無論是武器還是戰(zhàn)法，早就變了，那這本書對今天的人還有價值嗎？

要想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得追問：克勞塞維茨當年為什么要寫這本書？

你看它誕生的年代：19 世紀 30 年代，那是在拿破侖戰(zhàn)爭之后啊。拿破侖對歐洲的戰(zhàn)爭模式的顛覆太大了：戰(zhàn)爭再也不是原來那種有限目標的、軍人之間的決斗游戲了，戰(zhàn)爭變成了一種全民動員的、有政治目標的國家行動。所以，好多新問題就來了：戰(zhàn)爭到底是什么？它與政治是什么關系？如何駕馭戰(zhàn)爭的復雜性？如何在一片混沌中做出有效決策？等等。

你看，搞懂了這一層，我們才明白了，為什么《戰(zhàn)爭論》到今天仍然是經(jīng)典？為什么一本壓根就沒提飛機、坦克、航空母艦的戰(zhàn)爭著作今天仍然值得讀？因為克勞塞維茨對那些問題的思考，到今天還沒有過時嘛。至于具體的武器和戰(zhàn)法，反而就沒有那么重要了。順便說一句：其實也不僅是讀書，我們觀察很多事物，都不僅要問它本身是什么，更重要的是：它是因為要解決什么問題，才來到人間的？這個問題搞明白了，我們才算真正了解了這件東西。

好，回到《營造法式》，我們現(xiàn)在就要問這個問題了：為什么大宋朝廷官方要編這么一本怎么搞工程的書？沒錯，我們先要確定這本書的性質。這不是一本私家著作，這是作者李誡作為大宋朝的“將作監(jiān)”，就是主管京城的各種官方工程的官員。這是他的職務作品。

那這是為了給大宋朝的工程師們編一本操作手冊嗎？或者是一本工程學的教科書嗎？其實不是。如果你要編一本建筑教科書，應該怎么編？大致上應該是先給建筑分類，然后每一類建筑應該怎么設計、怎么施工，應該是這么從大到小、從粗到細地寫吧？但是這本《營造法式》的寫法明顯不是，它對各類工程的零件列得特別細，但幾乎沒有施工技術的指導。這樣編教科書，讓人怎么學得會呢？

還有，你就看這本書的書名，《營造法式》，“法式”這兩個字，可不是方法和式樣的意思?！笆健痹谔拼且粋€法律專有名詞。唐代，法律發(fā)展出了四種形式，分別叫“律、令、格、式”。簡單說，“律”是判刑依據(jù)，“令”是制度規(guī)范、“格”是具體標準、而“式”是步驟流程。比如，同樣是防止官員受賄，“律”的規(guī)定是：官員收受賄賂，什么情況，受賄多少，判什么罪；“令”，就是各種查缺補漏的規(guī)定了，比如監(jiān)察官多長時間要巡查一遍；而“格”就是更具體的標準了，比如官員受賄，家人有沒有責任？比如在市場上強買強賣算不算受賄？等等；而“式”就是各種操作步驟，比如受賄贓物要怎么算總值、受賄案件的調查流程、贓物的追繳步驟，等等。

到了宋代，“法式”是一個詞，指的明文規(guī)定的規(guī)章制度。宋代說“有法式事”，就是指有明文規(guī)定的事項，“無法式事”就是沒有明文規(guī)定的事項。

現(xiàn)在你再看這個書名《營造法式》，就知道了，它既然是“法式”，那就不是一本沒有約束力的傳播知識的科普著作，這是政府關于建造的明文規(guī)定。說白了，如果不怎樣怎樣，朝廷就要拿你怎樣怎樣，是有后果的。

那這本書解決什么問題的？答案就呼之欲出了。民間怎么造房子，朝廷就管個大概，規(guī)制上不能僭越就行了，其他具體怎么造，朝廷懶得管，也管不了，壓根就用不上這么細、煌煌幾十卷的大書。

這本書之所以要寫這么厚，規(guī)定得那么細，是為了管官方工程的，更具體地說，是為了杜絕官方工程的貪污浪費而編制的一份工程造價測算的手冊。

舉個今天的例子。有一個段子，據(jù)說只有搞會計的人能看懂：如果大街上有人拿刀捅你，你順手拿 CPA，就是“注冊會計師”的教材擋了一下，你覺得會捅到多深？答案是：最多捅到這書的第三章。因為刀是低值易耗品，進不了固定資產(chǎn)。對，這本書第三章講“固定資產(chǎn)”，所以刀子進不去。你看，今天也一樣，國家要征稅，要管理市場，就必須制定《會計準則》這種帶有強制性的規(guī)章，就必須對刀子能不能進固定資產(chǎn)這樣的事做出規(guī)定，就得這么細。

大宋朝的時候，國家財政的重要支出，往往就是要搞各種建筑工程。而這個地方是最容易出貪污腐敗案件的，所以要有《營造法式》這樣的手冊來嚴管。

那你想啊，一個工程有什么特點？

首先，是資金密集，可以打主意的錢多啊。我們在 1009 年那一期講過，宋真宗修玉清昭應宮，最多的估計是花了兩億貫，什么概念？那可是大宋朝兩年半的國家歲入啊?；实垡坏┥项^了，搞工程就是國家財政的無底洞。

第二，環(huán)節(jié)眾多，每個環(huán)節(jié)都可以跑冒滴漏。不僅各級官員可以貪，甚至到了工匠這一層也有大量漏洞。舉個例子，唐朝的時候修一座橋，按照工程進度的規(guī)定，每天要往河床上打多少根樁。但是工匠就投機取巧，白天打樁的時候，少使點兒勁兒，夜里派人偷偷地把樁子的頂端截去一段兒。負責工程的官員白天一看，以為樁子打進去了。其實呢，留下大量的安全隱患。后來官員只好每天打完樁，在樁子上做記號，這個漏洞才堵上。你想，一個大工程，能使這種心眼兒的地方得有多少？

第三，雖然環(huán)節(jié)多，但是每個環(huán)節(jié)都必須有拿大主意的人，每個環(huán)節(jié)的權力都很集中，所以都容易權力尋租。比如，清代的治理河道的工地上就有一個諺語，叫“文官吃草，武官吃土”，什么意思？所謂草，就是各種各樣的工程物料，干草、蘆葦、秸稈等等，文官有權決定采購嘛，所以主要在這里面搞錢，這就是所謂“文官吃草”；那武官呢，主要負責施工，所以，就虛報工程量、土方量，這就是所謂“武官吃土”。你看，各個環(huán)節(jié)都能滋生貪腐。

還有一點，也是更重要的一點，工程有技術壁壘啊。你要是不懂工程，即使明知道里面有貓膩，也找不出毛病。請工程隊裝修過房子的朋友，應該都理解這個感覺。

我舉個例子。就在這一年，蘇軾上半年不還在杭州當知州嗎？他就向朝廷大報告，申請開鑿錢塘江上的一條運河。他說，我派了個人，叫董華，去估了一下，需要用十五萬貫的錢，和三千個人，工期兩年，能干完。蘇軾寫完報告之后，又補了一段說，董華估的那個預算和工期，只是個大概，不準啊。如果朝廷覺得可行，可以派人來細估一下。

對于蘇軾來說，這么說，當然是心底無私天地寬。但是你替朝廷想想，可就犯了難啊：你蘇軾在當?shù)?，已?jīng)論證了工程的必要性，你還派了解情況的當?shù)毓賳T做了預算，朝廷隔了幾千里，派一個不了解情況的官員去做預算，很難比你還準啊。就算有能人，可以去估，如果不一致，聽誰的呢？總得有個標準啊。

上面說了這么多，就是請你感受一下，在古代，要想杜絕一個工程的浪費和貪腐有多困難。

宋朝的皇帝也是吃夠了工程的虧，到了神宗皇帝的時候，就下令有關部門一定要搞出一個方案來，怎么算一個工程的總預算。這不，拖拖拉拉搞了十幾年，終于在這一年，元祐六年編完了一本《營造法式》。但是請注意，這還不是我手里的這本。幾年后，發(fā)現(xiàn)這一本編得不好用，又讓李誡——前面說過，梁思成的兒子梁從誡的名字就是從他這兒來的——讓他重新編，又花了三年，才有了這一本《營造法式》。當時朝廷說得明白，為什么要重新編？就是因為第一個版本的各種標準定得太寬了，沒有辦法杜絕舞弊。

所以你看，《營造法式》這本書的目的，不是為了規(guī)定建筑應該怎么做的，而是一本宋朝的編制工程預算的國家的制性法規(guī)，目的在于防止貪腐。

好了，問題來了：如果你是李誡，你接了這個活兒，你會怎么編這本書？

事無巨細，規(guī)定每一種建筑每一個部件的價格和每一道工序的工期嗎？不行啊，天下每一個工程都不一樣，怎么可能窮盡呢？就算能夠窮盡，工程在進行過程中也會遇到各種各樣的情況，規(guī)定得太死，把具體干活兒的人的手腳就綁死了。這一年，1091 年出臺的這個版本的《營造法式》就是這么編的，所以李誡說，規(guī)定得太具體了，反而沒有用啊。這就是國家制定法規(guī)的兩難，既要能管住，又不能管死。既要堵住漏洞，又要留足彈性。

我還是舉一個今天的例子。比如今天國家規(guī)定普通的公務用車，通常會有兩個限制標準，一個是總價，一個是排氣量。比如普通辦公用車總價不超過 18 萬，排量不超過 1.8 升。哎，用總價限制不就行了嗎？為什么還要限制排氣量呢？這就是為了堵漏洞。你想，如果不限價格，車廠就有動力把排量標得低一點、但是價格超標的豪華車；而如果不限排量呢，買車的機構就有動力把價格做拆分，一部分錢以其他名義付，買排量大的豪車。兩個標準一限制，漏洞就堵上了。但是，具體買什么價格、什么排量的車，你可以根據(jù)具體的用途，靈活選擇。你看，這就是既堵住漏洞又留足彈性。

現(xiàn)在這個難題也放在了大宋朝的將作監(jiān)李誡李明仲的面前。如果你是他，你會怎么做？

李誡方案

李誡是怎么解決這個問題的呢？簡單說，就是分三步：

第一步，先拆，拆到零件。建筑雖然各不相同，但是構成建筑的零件就那么多種。先把建筑里各種零件的典型款式、尺寸列出來，后面算工、算料的時候，都拿這些當基準。當然，它也不是列全所有情況，只挑有代表性的來。比如石碑，書里就選了 1 丈 8 尺高的當估算依據(jù)，抓個典型就夠了。

第二步，就是給單個零件算賬了。一筆是工賬，就是要用多少人工，一筆是料賬，就是要用多少材料?？晒こ棠膬河幸荒Ｒ粯拥?？沒法把所有規(guī)格都列出來，所以還是用樣板法。比如做斗拱，只拿第六等材料當例子算用工數(shù)，其他等級的材料，照著第六等的標準多退少補就行，不用挨個寫一遍，省事兒又清晰。

第三步，就該寫靈活調整的依據(jù)了。實際施工時，怎么增？怎么減？這里面涉及的因素可就太復雜了?！稜I造法式》里面考慮得就特別細。

比如，同樣是一個“功”，就是一個人一天的工作量到底多大？這就包含了很多變量，比如工作難度的高低、物料處理的難易、工匠的水平等等。有一個變量，外行就不太容易想到，但是《營造法式》就注意到了，那就是季節(jié)的變化。對啊，夏天白天時間長，可以工作的時間就長；冬天不僅日照時間短，而且北方天寒地凍的，可以工作的時間就短啊。所以，《營造法式》就把功分為三種，長功、短功和中功。夏季四月到七月，就是長功；冬季的十月到一月，就是短功。春秋兩季，也就是二月、三月、八月、九月，晝夜差不多長，就叫中功。以中功為基準，上下浮動 10%，就是長功和短功了。這只是一個例子。還有各種靈活調整的因素，我這里就不展開了。

好了，有了這本書，就算你是完全不懂土木技術的文官，你也大致能知道，蓋一個某種規(guī)格的建筑，你大概要用多少根柱子，每根柱子都是什么規(guī)格？需要雇傭多少工人？干多長時間？給工人發(fā)多少工資？那你提報預算的時候，審查的官員一看你的項目計劃書，大概就有數(shù)了，預算合不合理，都有據(jù)可依了。這么一來，雖然不能完全杜絕貪腐，但也是實實在在給貪腐套上了一個制度枷鎖。

那整個這套設計里面，最精彩的部分是什么？是所謂的“材分制”。為什么說它精彩？因為它不僅解決了“怎么算賬”的問題，還順帶解決了“怎么快速施工”的問題——這是李誡當年可能都沒想到的副產(chǎn)品。

如果你要考中國古建筑專業(yè)，“材分制”是一個重要考點。我們不需要了解得那么細，你就把它理解成樂高玩具中最基本的一個小塊就行了。不管是城堡還是飛船，全都是用這種小方塊拼出來的。而中國古建筑里的梁、柱、斗拱這些部件，也都是以 “材分制” 為基礎設計的，相當于給建筑定了個 “通用標準件”。

理解了這個材分制，你就會知道中國古代建筑的很多奇跡是怎么來的了。

比如說，今天的北京故宮，始建于明成祖時期，從永樂十五年開始干，你猜什么時候建成的？永樂 18 年。占地 72 萬平方米，建筑面積約 15 萬平方米，差不多 10000 間房子，人類最大的古代宮殿群，這么個超級工程，在沒有起重機的年代，怎么可能在三年內完成？

其實，你一想到搭樂高，就明白了，這完全有可能。

建紫禁城的木材，是生長在大西南的深山里的，把大樹砍下來，出三峽，順著長江到揚州，然后進入大運河運到北京通州的張家灣，再走上幾十里的旱路，這就運到了像北京朝陽門外的黃木廠。

這個地方，就在現(xiàn)在北京的通惠河慶豐公園附近。距離我現(xiàn)在給你錄制這個節(jié)目的地方很近。我下樓走十分鐘就到。

到了黃木廠之后，就是各種零件的預制加工了。什么廊、柱、斗拱，都是小的零件模塊拼起來的。等運到現(xiàn)場之后，再咔咔一通組裝。當然就非?？臁?/p>

這種快，還有一個很隱秘的原因。就是可以拆東墻補西墻。你想，明成祖在建故宮的時候，當時北京城里有什么？有一個元朝的故宮啊。根據(jù)故宮博物院的單士元老先生考證，元故宮就是在永樂十三、十四年拆掉的。那你說，為什么這個時候拆？拆下來的零件去哪里了？當然就變成了拼成新宮殿的零件了。這就像把舊積木拆掉搭新積木一樣啊，當然快了。

這是中國古代木結構建筑的一個神奇之處。唐朝就有這么個故事，魏征家的房子比較小，沒有正堂，唐太宗聽說了，那哪兒行，來，我正好要往往自己造一座小宮殿，停工停工，把材料運去，給魏征家造個正堂。結果，五天就造成了。你想，如果不是那種積木拼接式的施工方法，怎么可能這么快？

這種方法，在中國古代建筑中實踐得比較徹底，在《營造法式》里面稱為“材分制”，而如果用現(xiàn)代建筑業(yè)的術語，這其實就是“模數(shù)制”的一種。模，就是模型的模，數(shù)，就是數(shù)字的數(shù)。

什么是“模數(shù)制”？簡單說，就是設定一個模型作為基準尺寸，然后一個建筑，甭管多大，也甭管多復雜，各種尺寸都是從這個基本模型的尺寸擴展而來的。比如中國建筑的基本模數(shù)，規(guī)定就是 100 毫米。那好了，所有的建筑上的尺寸原則上都是 100 毫米的倍數(shù)。你隨便去看一個房子的戶型圖，比如住宅開間，3 米乘以 3 米 6；普通磚墻厚度 200 毫米；柱子截面 400 乘 400 毫米；門洞寬度 900 毫米或者 1200 毫米；窗戶寬度 1500、1800 毫米。等等。

說到這兒，還得打個岔：順便我們要向現(xiàn)代建筑設計的大神，柯布西耶致個敬。他在模數(shù)的基礎上，又進一步引入了一個新元素，就是人體的尺度。他有一句名言，什么是住宅？“住宅就是居住的機器”啊。說白了，房子是要為人服務得啊，所以要以人的尺度為基本模數(shù)啊。他說，你看，成年男子的身高是 1.83，下垂手臂是 86 厘米，肚臍是 113 厘米，舉起手臂的高度是 226 厘米。好了，房子的設計，各種尺度都應該以這個為模數(shù)標準。

但是很可惜，柯布西耶的這個構想最后沒能在全球推開。為啥？原因也不復雜，全世界成年人的身高差異太大了，怎么可能是 1 米 83 呢？而且，柯布西耶提出這套理論的時候已經(jīng)是 1950 年了，就是出版這本書《模度》的年份，當時很多國家都已經(jīng)搞了公制的模數(shù)標準。再想回頭可就不容易了。

但是，柯布西耶當年的這個構想還是讓人覺得很溫暖，他第一次把 “人體尺度”、“數(shù)學美感”和“工業(yè)標準化” 捏到一起，告訴全世界：建筑模數(shù)不只是冰冷的數(shù)字，還能有溫度、有審美。是不是挺值得我們致敬的？

說了半天的模數(shù)制，你可能會質疑：這會不會多此一舉？怎么合適怎么來，不行嗎？為什么一定是一個固定基準的倍數(shù)呢？怎么合適怎么來，在現(xiàn)代社會是可行的，因為現(xiàn)代社會的度量衡比較精準。在北京說的 1000 毫米和在深圳說的 1000 毫米沒有區(qū)別。但是你想，在古代，能做到嗎？那時候的度量衡的精度不夠啊。

比如，宋朝初年的時候，太祖趙匡胤要選拔精兵，怎么選？根據(jù)身高選。那能發(fā)個文件下去說，你們把身高五尺八寸以上的人都給我送來嗎？不行啊，各地的尺子沒有那么準，或者各地的官員會以尺子不準為理由，不把符合標準的人送來。那怎么辦？派個真人啊，這種人叫“兵樣”，送到各地，就照這個標準給我選人。后來嫌送人麻煩，就送根木棍子到各地，當做選人的標準。你看，得有一個實物的基準。

古代的建筑工地上就更是這樣了。如果所有的建筑部件都按數(shù)字尺寸來定的話，那麻煩大了，兩個師傅的尺子稍有一點不一樣，放大到那么大的房子的尺度上，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最后這個積木就搭不成了。所以，暫時忘掉尺寸，大家都回到現(xiàn)場可以實際看到的一個基準上，不管什么建筑部件，都是這個基準的倍數(shù)，那就非常容易在這一處工地上統(tǒng)一標準了。

即使在現(xiàn)代社會，參數(shù)多了也不是好事。比如，我們去買成衣，為什么不是按照每個人的具體尺碼買？而是分成 S、M、L、XL、2XL ??？這也是模數(shù)制的一個變種應用。它讓商家和客戶都減少了麻煩，極大的降低了交易成本。

說到這里，我們就接近了現(xiàn)代社會的一個經(jīng)常被忽略的側面。

比如我問你一個問題：工業(yè)革命之后，之所以出現(xiàn)這么大的經(jīng)濟增長，靠的是什么？乍一想，好像結論很簡單?。嚎茖W技術是第一生產(chǎn)力嘛，由科學技術轉化而來的新發(fā)明、新工具，比如蒸汽機、內燃機、計算機，當然就是現(xiàn)代社會財富增長的效率引擎嘛。

沒錯。但是，如果只想到這里的話，那我們就會錯過現(xiàn)代社會非常精彩的一個部分了。

效率引擎

現(xiàn)代社會的效率是怎么提升起來的？過去我們更看重蒸汽機、內燃機、計算機這些新工具。過去 200 年，我們眼睜睜看著一座座工廠拔地而起、一座座煙囪高聳入云、一條條高速公路向遠方蜿蜒，人類文明的邊界一次次地被拓寬。

那問題來了：在不依賴劃時代的新工具的前提下，就在人類文明的現(xiàn)有邊界內，有沒有可能大幅度地提升人類財富的增長效率呢？

有啊，當年我讀亞當斯密《國富論》的第一頁，就被一個例子震撼到了：一個做針的工廠，18 個人分成 18 道工序，每天就可以生產(chǎn) 48000 根針。這是什么效率？亞當斯密說，如果不這么分工，一個人自己獨立制造針，一天可能一根都造不出來。所以，這至少把工作效率提高了千萬倍。

我當時之所以覺得震撼，就是因為突然意識到，哎，這里面居然沒有機器的事兒？沒有新工具，沒有新技術，只是調整了一下人類合作的方式，居然就有這么神奇的效果。你不覺得嗎？這和我們從小形成的科技崇拜，有一點點不一樣。

其實，你就看這最近 200 年的歷史，這樣的事其實一直都有。它發(fā)生的時候，大家并不覺得有多了不起，當時只道是尋常，但是再過些年，回頭一看：不得了，一次巨大的效率革命就在眼前發(fā)生了。

比如，工業(yè)生產(chǎn)流水線。這是美國福特汽車在 1913 年搞出來的一個小創(chuàng)新。看起來也很簡單?。涸瓉硎且欢压と藝@一臺車轉，一個個零件堆上去，把車造出來。而用了流水線之后呢？不過是多了一根傳送帶，這下工人不用動了，車跑到不同工人面前，工人就專心干這個環(huán)節(jié)的活兒就行，有人專門擰左前輪的兩顆螺絲，有人專門裝右車門的把手，不用動地方，不用換工具。就這么簡單一個創(chuàng)新，什么結果？

首先是生產(chǎn)時間：以前造一輛車 12 小時，流水線一上線，直接降到 93 分鐘。效率翻了 7 倍多。而且這個效率還能一直優(yōu)化下去，到了 1927 年，整個福特工廠，平均24秒就能下線一輛車。1923 年的時候，福特工廠一年就造了 200 萬輛車，比當時全歐洲所有汽車廠的總產(chǎn)量還多。這效率跟井噴一樣。

效率上去了，價格當然就下來了。T 型車 1908 年剛造出來的時候，是850美元，已經(jīng)比當時的別的車便宜多了，但到了1920 年，還能降到 260 美元，只相當于普通工人 3 個月的工資。那普通人也買得起汽車了，汽車社會才真正到來了。

好，現(xiàn)在我把兩個人放在你面前，請你投票：一位是發(fā)明內燃機和汽車的卡爾·本茨，對，就是豪華車奔馳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另一位是發(fā)明汽車生產(chǎn)流水線的福特，你說，這二位誰對人類汽車文明的到來貢獻更大？還真是難分伯仲啊。

另一個例子是集裝箱。

現(xiàn)在我們都有一個常識，海運的成本遠遠低于陸地運輸。但是請注意，有一個階段并不是這樣。當有了鐵路之后，陸地上的運輸效率飛漲。對啊，所謂鐵路，就是在陸地上鋪鋼軌，讓陸地變得和水面一樣平，火車可以像船一樣在陸地上行駛嘛。所以陸運成本大幅度下降。

那能降到比海運還低嗎？很多情況下確實是這樣的。因為船運有一個大麻煩，就是裝卸成本太高了。你想，原來一件中國生產(chǎn)的 T 恤衫，要運到美國去賣，要搬運多少次？首先，在工廠里把 T 恤裝進麻袋，扛到卡車上，運到碼頭，這是一次。到了碼頭，從卡車上卸下來，扛進倉庫，這是兩次。等貨船來了，再從倉庫里一袋一袋地扛上船，這是三次。船到了美國，還得卸貨啊，至少還得三次，總共至少搬六次。每多搬一次，就多一次被偷、被摔、被弄濕的風險。傳統(tǒng)的海運，這種上上下下的裝卸成本通常能占到了總成本的一半左右，那當然就貴了。

但是自從上世紀 50 年代發(fā)明了集裝箱——你想，集裝箱有啥技術含量？就一個大鐵盒子——就這么一個平平無奇的發(fā)明，但是大家突然發(fā)現(xiàn)，哎，一個集裝箱，在工廠裝好之后，無論是海運陸運，全程不用打開，不用倒騰，裝卸成本一下子下來了，遠洋運輸?shù)某杀窘档土?90%以上。

裝卸時間呢？原來一艘 5000 噸的貨船，裝卸一次得忙活一個星期，有時候遇到刮風下雨，還得耽誤幾天，貨輪在港口滯留的時間比海上航行時間還長。而現(xiàn)在呢？在中國最先進智能港口，一艘 22 萬噸級的超大型集裝箱船——這可比前面說的 5000 噸的船大了將近 44 倍啊——連卸帶裝能壓縮到 24 小時內。這是多驚人的效率提升？

那結果呢？可不僅是海運便宜了這么簡單啊，它真正的意義在于：這個地球上所有的人都可以把自己的勤勞智慧接入到全球化的生產(chǎn)網(wǎng)絡里了。對啊，海運便宜到這個份上了，地理空間的距離就可以忽略不計了。轟轟烈烈的全球化就這么開始了，我們這代中國人親眼所見的國家崛起和空前繁榮也就這么啟動了。所以你看，集裝箱這個小小的發(fā)明的價值，是怎么說也不過分的。

看完這幾個例子，我們再回到今天的主題，大宋將作監(jiān)李誡李仲明的這本《營造法式》，其實也揭示了這個類似的原理：人類文明的演進，有兩條并行不悖的路徑：

第一，通過新發(fā)明、新技術，提升工作效率、擴展文明邊界。這是我們熟悉的路徑。它往往決定了人類文明的上限。

但別忘了還有第二條，就是在原來的文明邊界內，通過創(chuàng)造標準、增進共識、降低浪費、減少摩擦、優(yōu)化合作、改進制度，即使在沒有重大發(fā)明的前提下，也可以極大地提升社會的生產(chǎn)效率和財富水平。這條路徑，決定了我們能在多大程度上逼近人類文明的技術上限。

不用等到蒸汽機、內燃機、計算機，不用等什么奇跡性的突破，人類文明無限提升的機會其實一直都在那里。它藏在我們社會的每一個場景里，藏在人和人之間的每一次合作里，甚至藏在中國古代木結構建筑的每一絲縫隙里。

這是我為你講述的公元 1091 年，大宋朝編纂的一本書《營造法式》的故事。我們未來還有 800 多期節(jié)目，我們《文明之旅》節(jié)目會在時光隧道里跟隨著我們的祖先匍匐前進，不著急也不停頓，就這樣一年一年、一步一步地看著人類文明之花的點滴積累和漸次綻放。

好，我們下一年，公元 1092 年再見。

致敬

這期節(jié)目咱們講的是中國古代解決工程建設的偉大著作《營造法式》，節(jié)目的最后，我想先給你讀一段杜牧的《阿房宮賦》。它開頭那段描寫，是描述中國古代建筑工程的最恢弘的篇章。

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覆壓三百余里，隔離天日。

驪山北構而西折，直走咸陽。

二川溶溶，流入宮墻。

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斗角。

盤盤焉，囷囷焉，蜂房水渦，矗不知其幾千萬落。

長橋臥波，未云何龍？復道行空，不霽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東。

年輕的時候，我讀這一段，總是忍不住心疼阿房宮。項羽一把大火，燒了三個月啊，好可惜啊。

但是讀了《營造法式》，反倒釋然了。宏偉的建筑會消失，但營造的智慧不會消失。

從阿房宮到紫禁城，從趙州橋到今天的港珠澳大橋，每一次營造，人類都在積累經(jīng)驗、創(chuàng)造標準、沉淀智慧。

營造，不僅僅是蓋房子、修橋梁，它是人類對抗時間的方式，是我們把文明經(jīng)驗一代一代傳遞下去的載體。每一次營造，都是在優(yōu)化標準，為后人鋪路。

致敬人類偉大的營造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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