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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唐朝詭事錄》看士族的榮耀與悲涼
由魏風(fēng)華同名小說改編的《唐朝詭事錄》(以下簡稱《唐詭》)作為一部志怪單元探案劇,憑借人物的奇譎、案件的奇詭和視效的奇觀等特質(zhì),為觀眾整體呈現(xiàn)出一種情與理相合、奇與真相融的創(chuàng)作風(fēng)格,可謂奇異想象賦能類型的一次創(chuàng)新探索。更難能可貴的是,穿過這種種奇譎、奇詭乃至奇幻的元素,《唐詭》能聚焦和影射有價值的現(xiàn)代社會議題,這種傾向在最近熱播的第三部《唐詭之長安》中得到了進一步的凸顯。虛構(gòu)的借齡騙局(“借齡者”單元)與現(xiàn)實中的老年人欺詐何其相似,成佛寺的謠言四起導(dǎo)致香客絕跡(“成佛寺的哭聲”單元),又讓人不由聯(lián)想到現(xiàn)實社會中網(wǎng)絡(luò)謠言的巨大殺傷力。而最令人回味悠長的,則是“去天尺五”單元所關(guān)照的重大主題——士族的榮耀與悲涼,及其背后所隱含的千年議題——出身與公平。

《唐朝詭事錄之南下》
范陽盧的驕傲和焦慮
“范陽盧凌風(fēng)”、“我乃范陽盧氏!”——在《唐朝詭事錄》三部曲中,類似的自我介紹或自我強調(diào)一直是盧凌風(fēng)的標志性話語。每當(dāng)這位少年將軍一臉驕傲地報出這姓氏,無論是囂張的惡霸還是狡猾的官員,無不瞬間變色,氣勢頓減,似乎這句話蘊藏著無上榮耀和無窮力量。是的,這簡單的五六個字背后,隱藏著中古中國一個綿延數(shù)百年的頂級門閥傳奇,也揭示了一個身處復(fù)雜政治漩渦的年輕人的身份焦慮與自我認同。
要理解盧凌風(fēng)的驕傲,首先得了解范陽盧氏在歷史上究竟有多“?!薄臍v史源流看,范陽盧氏出自姜姓,為齊國后裔,因封地盧邑而受姓盧氏。秦代有博士盧敖,其后代遷居至涿水一帶,以范陽為郡望。真正讓盧氏躋身頂級士族的是東漢大儒盧植——這位配享孔廟的二十八位大儒之一,竟還平定過黃巾之亂,被曹操譽為“士之楷模,國之楨干”。北朝時期,北魏孝文帝下令將拓拔氏改為元姓,并特別指定了北方五姓:范陽盧氏、清河崔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和趙郡李氏(其中前四姓可與北魏皇室締結(jié)婚姻),標志著魏主逐漸步入門閥政治。而范陽盧氏一族娶了三位北魏公主,被視為莫大榮耀。

盧凌風(fēng)劇照
隋唐時期,以北朝時的北方五姓即盧、崔、鄭、王、李最為尊貴,因李姓和崔姓各有兩大分支,共形成七大郡望:隴西李氏、趙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這便是構(gòu)成唐代社會最頂層的貴族圈,史稱“五姓七望”。唐太宗曾下令修編《氏族志》,將皇族列為第一等,外戚為第二等,而將這些傳統(tǒng)世家降為第三等,試圖以此來壓制士族的影響力。然而,數(shù)百年的社會聲望絕非一紙政令所能改變。盛唐宰相薛元超曾感慨:“此生所遺憾者,未能娶五姓女!”這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竟因沒能娶到五姓家族的姑娘而深感遺憾,頂級士族在唐代的影響力可見一斑。
也正是在唐代,范陽盧氏的勢力和影響力達到頂峰。據(jù)《新唐書·宰相世系表》記載,唐代先后有八位宰相出身于范陽盧氏,即有唐一代平均每三十多年就有一位盧姓宰相執(zhí)掌朝政,如此的政治影響力,在唐代士族中極為罕見。更令人驚嘆的是,自漢末至唐代六百多年間,盧氏有記載的名人多達840余人。難怪在《唐詭》第一部中,盧凌風(fēng)二十幾歲就官至金吾衛(wèi)中郎將(正五品)。在門閥世家勢力猶存的唐初,這樣的快速升遷,對于范陽盧氏這樣的士族高門來說,并不意外。在文化領(lǐng)域,盧氏同樣人才輩出——僅詩人就有盧照鄰、盧藏用、盧綸等多位,形成了頗具影響力的文學(xué)家族。
對于不熟悉中國歷史的觀眾,盧凌風(fēng)反復(fù)地自報家門似有“顯擺”之嫌,實則符合唐代的社會風(fēng)俗——這種自報郡望的行為在唐代士族社會中確是常態(tài),而絕非編劇的憑空想象。進一步而言,在門閥觀念盛行的中古時期,自報“范陽盧氏”遠不只是簡單的自我介紹,更是一種高效的社會身份認證系統(tǒng)。這有點類似于現(xiàn)代人在某個社交場合出示頂級學(xué)歷、家族背景與職業(yè)成就的復(fù)合型名片或簡歷——它向他者傳遞了多重信息:我的家族有著最高的社會地位,我受過最好的教育,我的政治立場與皇室密切相關(guān)。而從社會學(xué)的角度來看,這種行為是一種典型的社交框架操控——通過先聲奪人地設(shè)定價值評判標準,迫使對方在自己熟悉的賽場上進行較量和心理博弈。
然而,盧凌風(fēng)對“范陽盧氏”這一身份的執(zhí)著,遠超出其應(yīng)有的社交功能。根據(jù)劇中設(shè)定,盧凌風(fēng)雖出身范陽盧氏,卻有著極為復(fù)雜的身世——他實為公主的私生子,后被范陽盧氏收養(yǎng)。這種特殊背景造就了他內(nèi)心的極度自尊和敏感。對此,編劇魏風(fēng)華解釋,盧凌風(fēng)“從小陪太子在東宮,且出自四姓高門范陽盧氏,少年得志為金吾衛(wèi)高官”,但同時又有“童年的陰影”。這種矛盾背景塑造了一個看似傲慢、實則內(nèi)心充滿不確定性的年輕官員形象。剝開“范陽盧氏”的華麗外衣,盧凌風(fēng)本質(zhì)上是一個在矛盾中掙扎的孤獨靈魂。扮演者楊旭文曾透露,他認為盧凌風(fēng)的底色是悲涼的。這種悲涼源于他“雖然身份很多,但是其實是在任何一個地方都找不到絕對的認同”。
縱觀《唐詭》三部曲,盧凌風(fēng)是比皇家還要高貴的范陽盧氏,卻效忠于太子;他又是公主的私生子,卻與母親的政治立場相左;他還出身高門士族,卻又心懷大唐社稷。就這樣,在眾多關(guān)系網(wǎng)的撕扯下,他卻找不到真正的歸屬。就連被貶時也不會回范陽老家,因為“范陽盧氏不需要失敗者,只需要光耀門楣的人”。于是,一次次大聲報出“范陽盧氏盧凌風(fēng)”,仿佛成了他確認自我存在的唯一方式。通過重復(fù)這個最能被社會認可的身份,盧凌風(fēng)為那個被各種力量拉扯的自我提供了一點暫時的穩(wěn)定感。廣大網(wǎng)友和觀眾對盧凌風(fēng)這種行為的感受各異,從厭惡到理解,從嘲諷到共情,不一而足。而這些不同反應(yīng),恰恰反映了我們自身對社會階層、個人價值與身份認同的不同態(tài)度。
士商矛盾的背后
“去天尺五”單元中,隨著通濟坊又一具商人尸體的被發(fā)現(xiàn),長安一個月內(nèi)商人被殺案已有7起之多。蘇無名站在長安城沙盤前,試著將死者所在的坊所位置連貫起來,他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氣,因為這赫然是一個“士”字?!俺悄享f杜,去天尺五?!币饧淳嚯x天空只有一尺五寸,這既形象又夸張的說法,道出了韋杜兩家的門第之高、權(quán)勢之盛。而在古代的話語體系中,天又象征天子,成年人的一臂恰巧也是一尺五寸。因此,“去天尺五”實則暗喻韋杜兩家為皇帝的左膀右臂、股肱之臣。這句流傳長安的民諺,在劇中竟成了死亡的預(yù)告,其背后暗流涌動的乃是盛唐前夜士族與商人間的尖銳矛盾。
在富貴并列的今天,我們往往下意識地將富與貴視作同等的待遇,經(jīng)常聽人說某某場合或某某小區(qū)里,都是“非富即貴”。但在中國古代歷史的長河中,富商與權(quán)貴之間,永遠隔著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彼時的社會階層中,士族位居士農(nóng)工商的首位,而商人則處于鄙視鏈的末端。長期以來,出身好、門第高的士族把持朝堂,而商人空有財富,卻缺乏社會地位和政治權(quán)利。當(dāng)社會地位和經(jīng)濟實力嚴重不對等時,必然會出現(xiàn)階層對立。因此,韋韜與杜玉的連環(huán)兇案,看似只是由于兩家出土閥閱被破損而導(dǎo)致的偶發(fā)事件,但從“五姓七望”齊聚韋家、休戚與共的后續(xù)故事來看,士族與商人的沖突實屬必然。

劇中的崔相
“去天尺五”單元中的樁樁血案,與其說是士族對商人的打壓,不如說是門閥對皇權(quán)的挑戰(zhàn)。在崔盧鄭王李的一眾大佬中,最能代表士族利益訴求之人乃是——崔相??v觀《唐詭》三部曲,細心的觀眾不難發(fā)現(xiàn),除了專職破案的六人小分隊,以及李家兄妹、姑侄屬于常駐嘉賓外,崔相是少有的貫穿全劇的關(guān)鍵人物。作為太平公主的心腹,崔相經(jīng)常懷揣歪心思、小動作不斷。他在公主面前看似畢恭畢敬,卻又陽奉陰違,一直打著自己的小算盤。直到“去天尺五”單元,崔相終于卸下面具、徹底不裝了。在韋韜大辦慶賀“閥閱出土”的宴席間,崔相將盧凌風(fēng)單獨引出,并說了這樣一段推心置腹的話:
現(xiàn)今的天子,當(dāng)初和崔某做過鄰居,如果我愿意,天子登基時,我便可以成為新貴,我沒有這么做,因為我不是世間所傳的小人,更沒有攀附公主為自己謀取權(quán)力。崔某心中的理想,是像北魏重臣崔浩那樣,建立一個博學(xué)與高官合一的士族朝廷。當(dāng)然,最后他失敗了。但我仍在努力,一旦成功,天子只管做天子,政事則由我們士族來管。
彼時的大唐,天子與公主是朝堂上明爭暗斗、水火不容的兩股政治勢力。崔相之所以要投靠太平公主,并不是因為他看中公主雄才大略、有天后風(fēng)范,而是因為他單純地反對天子,因為皇帝動了士族的蛋糕。劇中,崔相曾頗為憤慨地說,“前隋廢九品官人法,開設(shè)科舉考試,普通士族子弟為入仕途,不得不參加科考”。在隋代以前,六朝時期的選官制度為九品中正制,也就是崔相口中的九品官人法。這種干部選拔任用制度,才能不重要,出身才是王道。只有高門大戶、士族門閥才能有晉升的機會。而到了隋代,隨著科舉制的創(chuàng)立,大量的寒門庶族可以通過科舉的方式實現(xiàn)仕途,門閥統(tǒng)治不再是鐵板一塊,作為“五姓七望”的代表,崔相才會懷念東晉時期的朝堂格局。
然而,崔相的算盤打得再好,卻終究抵不過時代的洪流。九品中正制也好,察舉制也罷,遲早都將進入歷史的垃圾堆。“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崔相或許永遠也沒有意識到,屬于士族的輝煌時代正在加速走向終結(jié)。在此,不得不提到劇中一個極為精彩的細節(jié)性伏筆,那就是少年顏真卿的驚艷出場,這絕不是可有可無的閑筆,而是某種極為重要的暗示。這位日后的書法大家,此時正代表著新興崛起的寒門勢力。歷史上,顏真卿確實是通過科舉入仕,最終成為一代名臣。而在劇中,這位蘇無名口中“日后必成大器”的寒門子弟,暗示著整個時代正在悄悄發(fā)生著某種巨變。

劇中的少年顏真卿
盡管崔相想利用公主的勢力來實現(xiàn)自己建立“博學(xué)與高官合一的士族朝廷”的宏愿,但皇帝也不是吃素的。為了能夠牢牢地控制朝堂,李隆基打出了御史巡察+選拔官員的組合拳。第二部《唐詭之西行》中,他先后安排謝念祖等人巡視地方、整頓吏治,又接連提拔了拾陽縣令獨孤暇叔、云鼎縣令皇甫壇等一批新晉。某種此消彼長的趨勢已不言而喻。因此,韋杜維護的不是閥閱上的幾塊斷石,而是正在崩塌的階層壁壘;而商人挑戰(zhàn)的也不是幾個士族,而是延續(xù)千年的等級制度。但他們至死也不會想到,一百多年后,一個屢試不中的私鹽販子打進了長安,帶走了五姓七望、城南韋杜最后的榮光。
蘇無名的冷汗
案件破獲并不是結(jié)束,而是另一場大戲的開始。天子與蘇無名在大殿上的對話充滿了暗流涌動的心理博弈。天子首先表示要授予蘇無名官職,而蘇無名卻謙遜地推辭,并借機為盧凌風(fēng)請功:“然此案能破,多虧盧凌風(fēng)將軍沖鋒陷陣、護駕有功,其才遠勝參軍之職,更當(dāng)提拔。臣一介白衣,不敢先受封賞?!碧熳觿t立刻正色斥責(zé)道:“該不該提拔,用得著你置喙?朕賞罰自有尺度!官你不當(dāng),是等著公主斜封授官,暗結(jié)私黨嗎?”這一刻,空氣凝固了,實在比案發(fā)現(xiàn)場還要令人窒息。一顆碩大的汗珠子順著蘇無名的后脊梁骨滾下來,大約比他在鬼市里面對成群的毒蛇時還要冷上幾分。
當(dāng)蘇無名還沉浸在把城南韋杜送上斷頭臺的正義感中時,御座上的李隆基心里盤算的卻是怎么把這位狄公弟子的剩余價值全部榨干。于是,他拋出了意味深長的“萬年縣尉”一職,蘇無名知道不接受就是送命,只得謝主隆恩。天子的這一招實在是精妙,因為這就將蘇無名牢牢“綁”在皇權(quán)的船上,鑒于蘇無名是狄公弟子,又與公主過從甚密,皇帝既要用他的才智,又須防備他的政治立場,而萬年縣處于長安核心地界,正可以被天子密切監(jiān)視在眼皮底下。更重要的是,天子通過提拔寒門出身卻才華出眾的蘇無名,打破士族對官場的壟斷——這是對天下寒門子弟傳遞的重大信號。此舉既能削弱士族的優(yōu)越感,又能為皇權(quán)收攏人心,其效果遠超簡單地處決幾個士族成員。
如果把時鐘再往回撥一點,當(dāng)蘇無名面對慍怒的盧凌風(fēng)循循善誘地勸說:“比起出身,人品、志向和才華才更重要。有些人雖然出身庶族,但胸懷天下、為國為民,那樣的人值得我們敬重。”那一刻,他一定不曾想到,自己這個不入流的“暗探總監(jiān)”竟把世家子弟殺人可拿錢贖罪的幾百年的潛規(guī)則給捅破了。要知道,城南韋杜被殺頭的那日,觀眾們只注意到韋韜妻兒的眼淚流得嘩嘩的,以及圍觀群眾的一片叫好聲,可知那些站在樓上看熱鬧的士族門閥們,一個個臉黑得跟鍋底似的。這正是天子要的效果,不是我要殺你們,是國法難容,是那個蘇無名查出來的,要恨你們就去恨他吧!而他,又補了被砍頭的杜玉的萬年縣尉之缺。
“萬年縣尉”這四個字,當(dāng)蘇無名第一次被迫嚼進嘴里時,估計全是令人恐懼的血腥味。大唐的長安城結(jié)構(gòu)意味深長,中間一條朱雀大街將長安劈成兩半,西邊歸長安縣管,住的都是平民百姓、胡商浪人,雖然亂糟糟的但也沒有太深的水,蘇無名以前混那兒雖然也頭大,但不至于隨時掉腦袋;可這東邊歸萬年縣管,那是真正的銷金窟和權(quán)貴窩,豪宅連成片,街上隨便扔塊磚頭都能砸到一個五品官的親戚。既是補杜玉的缺,就得每天面對那些充滿仇恨的目光,隨便誰給他下個絆子,那是分分鐘的事。天子把他所有的退路全部炸斷,讓他成為那個萬人嫌的公敵,然后告訴他,只有朕能救他。
這個新上任的萬年縣尉,面對的可不只是那幾個毛賊和命案,蘇無名要面對的是一整張盤根錯節(jié)、會吃人的利益網(wǎng),還有頭頂上那雙隨時準備翻臉的眼睛。案子哪怕再難,終歸有個真相在那兒擺著,可人心這東西,哪怕你拿著火把去照,也照不進那最幽暗的深處。所謂的盛世大唐,剝開了那層華麗的絲綢,里面的襯子里可能爬滿了虱子。而蘇無名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去幫天子抓那些虱子,還不能讓虱子咬到自己,這實在比探案更難上千百倍。而躬身入局的蘇無名,已沒有了任何的退路可言。他在萬年縣尉的位置上,表面上獲得了權(quán)力和榮光,實則陷入了更危險的境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可能萬劫不復(fù)。
這便是歷史的真實邏輯。我們每每看劇覺得爽,看到惡人伏法覺得解氣,其實在那個等級森嚴、皇權(quán)至上的年代,每一次所謂的正義伸張,背后都要支付極其昂貴的政治代價,那個把韋杜兩大家族踩在腳下摩擦的快感,就像是裹著糖霜的砒霜,現(xiàn)在蘇無名必須一口把它吞下去,還得大聲謝主隆恩,而脊背后那顆冷得徹骨的汗珠,只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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