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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相冊V①|打錯了
【編者按】
《上海相冊》,第五季了。
《上海相冊》于2020年由澎湃新聞與《萌芽》雜志社共同發(fā)起,通過“攝影師照片+作家盲寫”的創(chuàng)作形式,塑造了一場對上海這座城市的多元文化體驗。至今,共有中外攝影師60多人、作家40多人參與。2025年,9位攝影家的作品又將深入城市不同時期的不同空間,在9位作家文字的照應下,一段段獨屬于上海的立體故事再次被緩緩道出。

《上海相冊》第五季海報。設計:澎湃新聞記者 白浪
第一篇,我們將呈現(xiàn)攝影師徐志東的作品與作家李疏朗的文字。徐志東的照片里,時間滾滾向前,人和城市亦在慢慢變遷。李疏朗用兩部分,講了1995年一個“打電話”的故事,人的命運在電話是不是打錯的時候產(chǎn)生了分叉,30年后,像是兩個平行空間的主人公開啟了各自不同的人生。

別樣風情,1991。本文圖片均為徐志東 圖

往事如煙,1996
1
一九九五年夏,短命的三伏天說來就來。天氣熱,房間里悶。一碗榨菜蛋花湯滾燙喝下去,吊扇要調(diào)到最大擋,否則吃不消。滬根吃好晚飯,汰好碗,揩了臺子,跟老婆講句“出去吃根香煙”,就走了出來。家里不好吃香煙,一是囡囡還小,老婆要翻毛腔,二是蘇州河墨墨黑,臭烘烘,吃了香煙一開窗,那種不曉得是死魚死蝦還是隔夜垃圾的酸腐氣就一道涌進來,實在叫人嫌鄙。滬根聽車隊同事講過,十幾年前,上海大廈用外匯買了一批進口密閉鋼窗,這才讓大廈里的住客隔絕掉蘇州河的臭味。到底是周總理陪法國總統(tǒng)登上露臺,眺望外灘全景的那個上海大廈。
七想八想,人已經(jīng)走到公用電話亭。排在前面一個女人,講了蠻長辰光,聽上去在軋朋友。公用電話亭沒有秘密。滬根攤開手里那張紙條,汗津津皺成一團,是好不容易托人討來的車隊領導電話。自從71路、127路、202路成為上海首批無人售票公交車線路,滬根就聽人傳,以后一只鐵皮投幣箱就頂一個賣票員,什么“上車請買票,月票請出示”統(tǒng)統(tǒng)沒有了,他們這批賣票員,要么轉后勤做調(diào)度,要么去考駕照,轉行當駕駛員,不走關系就只有內(nèi)退,每月領基本工資,或者拿一筆鈔票買斷工齡,自尋出路。滬根想好,先打電話把領導約出來吃茶——領導煙酒不沾——講講股票,講講申花隊,最后笑瞇瞇送上一本《炒股就這幾招》,書里夾六張“老人頭”,兩張申花隊主場球票,領導心里總歸有數(shù)了吧。
軋朋友的女人終于舍得掛斷電話。滬根上前,聞到女人留下的濃烈香水味。拿起聽筒,一只只號碼撳下去。通了?!邦I導”他一緊張,張口就喊領導,甚至忘了問一聲接電話的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聽筒那頭的女聲有點不耐煩,“尋啥人?”夾雜著洗麻將牌的聲音,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滬根一頭汗?!安缓靡馑?,我想尋王國林領導,伊在嗎?”

東海商都,1996

煙票換雞蛋,1988
“打錯了?!?/p>
滬根還沒反應過來,對方已經(jīng)掛斷。排在后面的阿婆白白眼睛,“快點呀,好了嗎,好了就讓人家打了呀!”滬根只好放回聽筒。電話機上的“9”字按鍵磨損得厲害,橡膠邊緣破了,露出底下的灰色塑料。滬根記得剛才撳到9,生怕沒撳下去,就又撳一趟。唉,算了,出來的辰光夠吃半包香煙了,回轉去又要吃排頭。
一個月后,買斷工齡的名單貼出來,有他。回到家一講,老婆哭,囡囡也哭。他索性又跑出來“吃香煙”,聽蘇州河上柴油機的轟鳴,看水泥船、貨駁船、運煤船、運糞船來來往往,在各自的航路上繁忙運轉。他心里也橫出一條路。
后來他尋到華亭路,用買斷工齡的錢,再借一筆債,賣廣東襯衫、香港絲襪。后來租門面,后來開公司,后來做外貿(mào)。風里雨里,三十年。有時候他會想起很久以前姆媽講過的話,儂屬蛇,就是屬小龍,小龍小龍,生意興隆,儂是做生意的命。
二零二五年夏,滬根已經(jīng)不怕三伏天。200多平的大平層里,恒溫恒濕系統(tǒng)讓人一年四季都覺得適意。香煙很少吃了,偶爾吃吃雪茄,喝琥珀色的威士忌。和三十年前一樣,老婆還是三十歲。蘇州河早就不臭了,夜里河邊步道亮起觀光燈,滬根從落地玻璃窗望下去,蘇州河就是一條鑲金邊的小龍。

老伴,2019

勝利電影院,1988

人民廣場,1990

話說浦東,1993

陸家嘴中心綠地原址,1993

浦東小陸家嘴,1993

負擔,1994

外白渡橋上的擺攤,1995

乍浦路橋涼茶攤,1995

買彩票獎汽車,1997

智力大沖浪,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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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夏,短命的三伏天說來就來。天氣熱,房間里悶。一碗榨菜蛋花湯趁熱喝下去,吊扇就要調(diào)到最大擋,否則吃不消。滬根吃好晚飯,汰好碗,揩了臺子,跟老婆美霞講句“出去吃根香煙”,就走了出去。滬根一吃香煙就要開窗,死魚死蝦隔夜垃圾的酸腐氣……一道涌進來,實在叫人嫌鄙。美霞和滬根講,你學學上海大廈,給家里裝上進口的密閉鋼窗呀。
美霞毛估估,現(xiàn)在滬根應該已經(jīng)走到公用電話亭,排上了隊——吃好晚飯出來打電話的人總歸多一點。其實她曉得,滬根不僅僅是“出去吃根香煙”那么簡單,鐵皮箱調(diào)賣票員,啥無人售票,就是“下崗”的借口。美霞講,要么你打電話把領導約出來吃茶——誰叫你領導煙酒不沾——你講講A股呀,講講甲A呀,最后送本炒股的書,書里夾六張“老人頭”,兩張虹口體育場球票,領導心里總歸有數(shù)了吧。滬根當時不響,美霞也就不講下去了,男人要面子,女人點到為止就好,結婚幾年下來,這是美霞總結出的婚姻之道。
后來滬根回來得晚,一頭汗,但看得出興沖沖。他講,排在前面的女人講了蠻長辰光,聽上去蠻嗲的。等她終于舍得掛斷電話,自己拿起聽筒,一只只號碼撳下去。電話一通,他一緊張,領導名字也忘記了。
聽筒那頭的女人顯然在擺飆勁,“尋啥人?”麻將洗牌的聲音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傳到滬根耳朵里,弄得他更加緊張。
“不好意思,我想尋王國林,伊在嗎?”
過去的那一段日子,2018
“哦,等一歇?!迸颂岣呗曇簦皣啞獌z電話。我代儂一副?!?/p>
滬根終于跟領導通上話。后來約了吃茶,講K線,講徐根寶,最后笑瞇瞇送上一本電視股評人推薦過的年度好書,“書簽”是精心準備過的。
再后來學倒樁,移庫,太陽下面曬脫三層皮,總算考出駕照。從前捏票板、撕票根、舉著“慢”字小紅旗伸出車窗提醒別人當心的手,改為捏方向盤、換擋、拉手剎,滬根覺得心定。一只飯碗沒了,好在他又端起另一只,端得穩(wěn)當,一家人都有飯吃。美霞講,儂這條小龍,運道蠻好。
二零二五年夏,滬根開完最后一圈,到站退休。三十年過去,車子變成新能源,老婆變成老太婆。蘇州河早就不臭了,不僅不臭,聽新聞里講,河水清澈,步道修得干凈,甚至還有白鷺、夜鷺、紅嘴鷗等鳥類在枝頭棲息。滬根心想,以后可以經(jīng)常陪老太婆到河邊蕩蕩了。

梧州路,1998

天水路一弄堂,2013

交替,2017

弄堂口,2021

特色口味,2022

時光在這里歇會兒,2024
攝影師自述:
直擊社會與人生,反映現(xiàn)象與觀點,是我的紀實攝影作品的特征。投入地拍攝,藝術性地概括與提練,高度濃縮社會與生活之影像,力求內(nèi)涵豐富,妙趣橫生。
我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注重對主題的渲染,具有深刻主題并注入情感的作品更能打動人心,帶有哲理的作品能引發(fā)人們進入深層次思考,從而產(chǎn)生共鳴,回味無窮,培養(yǎng)自己的品質(zhì)——睿智、專心、真摯、意志。我始終認為,思想性與藝術性并重的作品,才有強大的生命力。
攝影師簡介
徐志東,1962年生于上海。上海視覺藝術設計師,曾設計的作品成為了中國馳名商標。上海攝影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攝影著作權協(xié)會會員。1986年開始攝影創(chuàng)作,作品曾參加上海第十二、十三屆國際攝影藝術展覽,2017年上海市攝影藝術展覽等,并發(fā)表于《中國攝影報》、《人民攝影》、《上海攝影》等專業(yè)報刊上。

北外灘對比,1985-2020

西藏路橋對比,1996-2020

海倫路對比,2012-2024
文字作者簡介
李疏朗,成長于上海的80后。福州路書城、8頻道《孽債》、奇奇兒童套餐、95年申花奪冠、《滑稽王小毛》、需要沿桌角敲幾下才能打開的學校盒飯等,共同構成了兒時記憶。近年,她選擇住在蘇州河邊,延續(xù)這份城市情感,并開始書寫以上海時代變遷背景下小人物命運為主線的小說《住在河邊》。謹以此文致敬出生于上海的香港作家劉以鬯之小說《打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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