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成于1882年的張園是上海中心城建成空間的一個獨特的存在。1885年后的一段時間它是清末民初上海公共文化活動的中心，1919年以后它轉身成為公共租界一個獨特的石庫門建筑群。2018年張園開始最近這次史無前例的城市更新，2022年開放西區(qū)，目前，整個更新仍然在進行中。

張園舊照。圖片來源：政協(xié)聯(lián)線

每次坐地鐵到南京西路附近開會，有空檔我都會到張園轉悠一下，看看它又有什么進展。我覺得張園的城市更新在建筑保護、交通模式、文化意義、經濟功能四個方面都有濃郁的上海性，會成為當下上海城市更新和文旅商一體化發(fā)展的一個范例和天花板。

張園。視覺中國 資料圖

一是建筑保留——張園是上海石庫門建筑群城市更新最有代表性的地標。最近20多年上海的石庫門建筑從居住功能轉化為商業(yè)功能的城市更新，按照時間先后有代表性的可以說三個，即淮海路南邊的新天地（大部分新建，少部分保留）、蘇河灣的慎余里（以及四川北路的今潮8弄）和南京路的張園。其中，張園占地4公頃，是面積最大、保留最完整、樣式最多樣的石庫門建筑，包括石庫門里弄和花園洋房，居住過各種名人，可以講述從老式石庫門到新式石庫門的故事（一個有潛在競爭力的空間也許是黃浦區(qū)的龍門村，它與張園有類似的功能轉換，原先是上海中學的前身龍門書院，后來成為風格多樣的石庫門建筑群）。如果只說一個上海石庫門建筑功能轉化的代表，我覺得恐怕只能說是張園，它完全稱得上是上海石庫門博物館。

二是交通模式——張園創(chuàng)造了公共交通引導城市發(fā)展即TOD （Transit oriented development）的新模式。TOD是可持續(xù)性城市發(fā)展推崇的模式。一般的TOD多為交通樞紐在先，由此引導城市多功能發(fā)展，例如大虹橋的TOD以及五角場的TOD。我進一步稱之為是Development follows Transit 即DfT模式。張園的模式有創(chuàng)新意義，是Transit follow Development即TfD模式，它的意義在于原來已經有一大片既有建筑，現在需要把地下空間改造成為地鐵換乘樞紐。張園所在的南京西路地鐵站有2號線、12號線、13號線交會，但是需要出站換乘。張園的石庫門建筑移動是為三條地鐵線實現站內換乘服務的，地上更新是存量優(yōu)化，地下空間是增量開發(fā)。這里有我非常贊嘆的日本東京、大阪等城市中心地鐵綜合體地下空間的味道，與日本不一樣的是，這里是歷史風貌地區(qū)的后發(fā)式交通樞紐更新，是在需要嚴格保護的歷史建筑和空間肌理之下做文章。這為國內外城市歷史風貌區(qū)的交通樞紐城市更新改造提供了嶄新的上海案例。

三是文化意義——張園是公共文化空間的再活化和弘揚海派文化。張園在清末民初時候是公共文化活動中心，這里有當時最新潮的文化娛樂活動，如最早的馬戲團和過山車等，霍元甲在這里打過擂臺。孫中山、蔡元培都在這里的安凱地做過演講，1911年上海四萬人在這里舉行剪辮子儀式。現在建筑形態(tài)是最大程度保留和修舊如故，但是文化內容是創(chuàng)新發(fā)展。開放后的張園定期舉辦高水準的文化藝術活動，如“迪奧（Dior）夢之設計師”展覽等藝術展覽、時裝秀、文化講座活動，這與歷史上“最新潮文化活動”的地位一脈相承。這樣就可以使交通樞紐的人流不再是過客，而是citywalk的體驗者和文化生活的消費者，同時帶動了商圈消費。特別是重新開張的張園要探索自己的海派文化，使其重新成為上海時尚文化潮流的策源地。

四是經濟功能——從傳統(tǒng)的第一產品到現在的首發(fā)經濟。歷史上，張園出現了中國第一輛自行車、中國第一盞電燈等，現在搞首發(fā)經濟是搞新的第一。已經開放的張園西區(qū)主要承擔這方面的功能，吸引了大量亞洲首店、中國首店、上海首店，引入了大量兼具文化底蘊和現代審美的品牌，如藍瓶咖啡（Blue Bottle Coffee）中國旗艦店、寶格麗香氛主題酒店、BY FAR亞洲旗艦店等。這些品牌不僅注重消費，更強調空間體驗和文化敘事，將商業(yè)消費行為提升為文化美學體驗。張園創(chuàng)新發(fā)展的城市中心保稅倉具有首發(fā)經濟的基礎設施意義。保稅倉允許國際品牌將未正式進入中國市場的商品以免稅形式入駐展示和銷售（消費者下單后，商品從保稅倉清關發(fā)出）。這降低了品牌試水中國市場的成本和風險，鼓勵它們將全球首發(fā)活動放在上海市中心。首店經濟發(fā)布的不僅是產品，更是全新的消費理念和生活方式。

2024年12月7日，“?！づ蓮垐@時尚文化周”中國青年設計師時裝秀在上海張園舉行。視覺中國 資料圖

如果說歷史上在這里發(fā)布中國第一盞電燈等，是引入一種產品；那么如今發(fā)布全球最新的設計，是要啟迪一種生活。這種敘事將張園的消費行為提升到了參與歷史傳承和文化創(chuàng)新的高度，賦予了“買買買”更深刻的意義。特別是，首發(fā)經濟對于科技創(chuàng)新產品走向社會具有“最后一公里”的意義，可以促進科技創(chuàng)新實現從10到100的轉換。

（本文作者諸大建系同濟大學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