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經(jīng)過宜山路，從桂林路向東，或者柳州路向西，我總要抬頭看一眼那個窗口。有沒有開窗？有沒有亮燈？那是外婆家的窗口。

外婆住在沿馬路的第一排房子。我們是上世紀(jì)80年代動遷到田林新村來的，外婆和三個子女都住在一個小區(qū)，都是5樓。她說，5樓好，敞亮，全都住一起更好，可以相互照應(yīng)。人家問她，以后老了爬不動樓怎么辦？她自信地說：“我可以爬到80歲?！贝_實(shí)，外婆的腿腳很好，一直到89歲，依然可以獨(dú)自爬5樓。

小時候家里沒電話，要說個什么事就得上上下下跑一趟，挺累的。有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事，我們就在樓下喊一聲。外婆說：“只要我窗口開著，人就在家里?！?/p>

印象里最多的就是忘帶鑰匙。外婆家備著所有子女家的鑰匙，我放學(xué)忘帶鑰匙，就在樓下大聲喊她，她用報紙包好，從窗口扔下來。還有就是喊吃飯，那時候爸媽工作忙，經(jīng)常安排我們?nèi)ネ馄偶依锍燥垺Ｍ馄抛龊昧?，就會第一時間跑來喊我們，不能讓菜涼了，涼了就不好吃。

外婆四十多歲開始守寡，獨(dú)自撫養(yǎng)4個子女，再帶大4個孫輩。這個漫長炎熱的夏天，我時不時想起在外婆家過暑假的日子。

那時沒有空調(diào)，外婆一早就在陽臺上掛一個大床單，把整個窗戶都遮起來。吃過午飯，她就用混合著花露水的水拖地，擦席子，讓我們午睡。頭上的吊扇轉(zhuǎn)啊轉(zhuǎn)，吹出來的風(fēng)帶著花露水的香味，確實(shí)清涼許多。

外婆沒文化，但有很多生活的智慧。我時常對媽媽說，外婆家就比我們家要涼爽好幾度。陽臺上的那塊大床單，成了我夏天里念念不忘的畫面。

外婆對田林這個地方有執(zhí)念，我們第三代長大后結(jié)婚買房，她一直勸我們不要買得太遠(yuǎn)。她說田林好，有學(xué)校、有菜場、有醫(yī)院、有好多公交線路，干什么都方便……說白了，就是有外婆。

她希望我們都在她的羽翼之下，她喜歡有事沒事就到兒子和女兒家里串個門，她習(xí)慣了每次去買菜、去鍛煉、去倒垃圾的路上，看一眼兒女家的窗口。

我生兒子的第二天，外婆到醫(yī)院來看我。她高興地說：“你知道嗎？昨晚我下樓倒垃圾，看到你們家前前后后的燈都沒亮，我就猜你去生了，回家后一直念經(jīng)。9點(diǎn)多，你媽媽就打電話來報平安，我說順順利利吧?！焙髞砦胰テ牌偶易伦樱蝗ゾ褪莾蓚€多月。外婆說她天天到我媽媽家樓下望一眼，盼著哪天有寶寶衣服晾出來，就知道我回家了。

再后來，我買了新房，把爸媽也接走了。田林的老公房出租給別人。我每次回去看外婆，她總要跟我叨叨，說我們房子里住的房客每天要晾一大堆衣服，估計住的人不少，后來一個房客很少晾衣服，說明清靜。在她腦海里，這房子始終是女兒家，所以她來來去去都會關(guān)心著。她叮囑我：“等弟弟（我兒子）大了就搬回來?！?/p>

窗口就好像是微信上的那個頭像，亮著燈就說明在線，暗著就說明離線。曾經(jīng)，子女家的窗口是外婆的牽掛，如今外婆家的窗口成了我們的思念。

前幾天在網(wǎng)上看到一個帖子，“如果天堂能打電話，你會打給誰？”我想一定是外婆。外婆去世前的兩個月因?yàn)槟X梗，無法說話。那些日子，她很煩躁，子女們輪流照顧她，也安撫不了她的情緒。有苦難言、有愛難言，成為她人生最大的遺憾。我想打電話給她，聽她再喊我一聲“慧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