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神神話

背后的源頭與流傳

王東峰

灌江口,亦名灌州、灌口,位于今都江堰市岷江東岸,是一處充滿神話色彩的地方,其中“灌口二郎神”最為人所樂道。在上千年的時間里,有關(guān)二郎神的衍生神話和文學(xué)形象已經(jīng)成為中華傳統(tǒng)文化獨具特色的組成部分。

這一切還要從源頭說起。

出世:灌口二郎神的起源

灌口神廟古已有之,初為氐人所建,供奉灌口三目神。氐人是一個古老民族,《山海經(jīng)·海內(nèi)南經(jīng)》記載:“氐人國在建木西,其為人,人面而魚身,無足?！必等酥凶钪匾恢榘遵R氐人,《史記·西南夷列傳》記載:“自冉駹以東北,君長以什數(shù),白馬最大,皆氐類也。”白馬氐人祭山儀式稱扎山,覡公跳起羊皮單鼓舞,“黥額為天”,即在額頭正中割出一個縱向的傷口,在傷口里涂上黑墨,俗稱“開天眼”,據(jù)稱這樣能在茫?；囊爸姓覍さ阶呤У难颉ｋS著灌口廟的香火日益興盛,灌口神開始為當(dāng)?shù)馗髯逅邮?。《邛崍縣志》記載:“蜀中古廟多藍(lán)面神像……頭上額中有縱目?！?/p>

白馬氐人的中堅力量為清水氐楊氏,漢武帝因其居住地多楊樹而賜姓楊。南北朝時,清水氐楊氏建立仇池國,中心在甘肅東南部,影響范圍至四川中西部大片地區(qū),最后一任國主楊難當(dāng)為先國主楊盛次子,俗稱“楊二郎”,白馬氐人也漸漸將灌口三目神與其合二為一,稱“灌口二郎神”。

都江堰二王廟中的李二郎塑像

白馬氐人以打獵放牧為生,騎馬、持棹刀、挎彈弓、攜犬的日常裝備,對灌口神形象產(chǎn)生了深遠(yuǎn)影響?！端螘嫺濉酚涊d蜀西迎神賽會“永康軍村民社賽,用棹刀為戲,望行禁止”,棹刀兩側(cè)為刃、頭為山字形三尖,可砍可刺,俗稱“三尖刀”兩刃刀”“三尖兩刃槍”,在《三國演義》《水滸傳》等白話小說中被多次提到。

二郎神從部落信仰走向大眾,始自隋朝眉山(唐朝時改嘉州,今樂山市)太守趙昱。《青城山志》稱,趙昱排行老二,人稱“趙二郎”,與兄趙冕上青城山修道。傳說趙昱曾入犍為水潭斬殺作惡的蛟龍,為民所愛戴,唐太宗封趙昱為“神勇大將軍”,安史之亂唐玄宗入蜀時加封趙昱“赤城王顯應(yīng)侯”,五代后蜀國主孟知祥封趙昱“護國靈應(yīng)王”,北宋張詠入蜀平叛時曾拜趙昱祠求助,叛亂平息后奏請宋真宗封趙昱“清源妙道真君”。《常熟縣志》記載:“隋趙昱,棄官去,不知所終。嘉州水漲,蜀人見昱霧中乘白馬越流而過,因立廟灌江,呼曰‘灌口二郎神’?！贝藭r的二郎神形象常為官員樣貌,第三只眼也消失不見。

北宋時,朝廷“認(rèn)證”李冰次子為二郎神。李冰與李二郎主持修建都江堰水利工程,“功在當(dāng)代 利在千秋”實至名歸。然而,早期正史如《史記》漢書》《華陽國志》等均未提到李冰有子,所以李二郎可能是虛構(gòu)人物?！端?jīng)注》《華陽國志》《藝文類聚》等文獻皆記載李冰制作了五只石犀牛鎮(zhèn)壓水怪,而北宋《古今集記》則將此事安在了李二郎頭上。

1973年,成都建設(shè)電信大樓時出土了一只巨大的石犀牛,當(dāng)時就地掩埋。2012年拆除電信大樓時重新挖出,現(xiàn)存于成都博物館。李二郎被宋帝不斷加封,宋仁宗封其“惠靈侯”,宋哲宗封“靈惠應(yīng)感公”,宋徽宗封“昭惠靈顯王”?！兑膱灾尽访枥L道:“常見一偉丈夫,豐神秀整,舉動雅靜,衣銷金白袍……偉丈夫者,俗所謂二郎是已”?！端焉綀D》所繪二郎神面白無須、武將打扮、左手撫腰、右手持劍,兩腿一條斜伸、一條橫擺,俗稱“二郎腿”。

元朝時,李二郎被封為“英烈昭惠顯圣仁佑王”。而在民間,趙昱依然影響力不減,如元雜劇《灌江口二郎斬健蛟》《二郎神醉射鎖魔鏡》和《二郎神鎖齊天大圣》中的二郎神全為趙昱,騎白馬、持三尖兩刃槍、挎彈弓、攜犬,白馬氐人的形象開始回歸。

流傳:明清文學(xué)作品的塑造

至明朝,二郎神楊戩之名開始出現(xiàn)。楊戩原是北宋徽宗時的大宦官,在小說《醒世恒言·第十三卷·勘皮靴單證二郎神》中,皇妃韓夫人在楊戩家中養(yǎng)病,二郎神廟的廟官孫神通假扮二郎神潛入楊府與韓夫人私通。民間因此將楊戩與二郎神混淆,并衍生出了故事:玉帝之妹張云華與凡人楊天佑生二子一女,取名楊蛟、楊戩和楊嬋。后來玉帝將張云華鎮(zhèn)壓在桃山下,楊戩學(xué)藝后劈山救母,玉帝則派出十個太陽暴曬張云華,楊戩擔(dān)山趕日,將九個太陽壓在山下。

《西游記》對二郎神著墨較多,“儀容清秀貌堂堂,兩耳垂肩目有光。腰挎彈弓新月樣,手執(zhí)三尖兩刃槍”“乃陛下令甥顯圣二郎真君,現(xiàn)居灌洲灌江口,享受下方香火”“我記得玉帝妹子思凡下界,配合楊君,生一男子,曾使斧劈桃山的,是你么?”“二郎圓睜鳳眼觀看”“被二郎爺爺?shù)募?xì)犬趕上”等等,不過原著只說二郎神姓楊,并未提到名字和第三只眼。

《西游記》雖然竭力突出孫悟空的戰(zhàn)力,但和二郎神單挑,作者也謹(jǐn)慎地寫作了五五開——二郎神使出大神通“法天象地”時變得“身高萬丈,青面獠牙,朱紅頭發(fā)”。而最近被熱議的網(wǎng)絡(luò)游戲《黑神話:悟空》在畫面忠于原著的同時為二郎神添加了第三只眼,灌口三目神的原貌在此乍現(xiàn)。

楊戩之名的廣為流傳,源于明朝另一部神話小說《封神演義》,書中楊戩除了騎白馬、使三尖刀和彈弓外,犬也有了名字“哮天犬”,這大體是今人熟悉的形象,但未提及灌口、二郎名號和第三只眼。

福建福州市鼓樓區(qū)趙真君廟中的趙二郎塑像

清朝時,據(jù)《清朝文獻通考·群祀考二》記載,四川巡撫上疏雍正帝給李二郎加封號,禮部認(rèn)為封子不封父似有不妥,所以雍正同時封李冰“敷澤興濟通佑王”、李二郎“承績廣惠顯英王”,此即二王廟之稱的由來。清初《聊齋志異》中的二郎神“修軀多髯”,并無第三只眼。到清中期,民間漸漸傾向于楊二郎有三目,如何紹基《東洲草堂文鈔》記載,清咸豐四年(1852年)他任四川學(xué)政時來到灌縣(今成都都江堰市)二王廟:“前殿二郎神像塑作三目,旁列三叉兩刃刀,不勝疑詫。詢之土人,始知為小說中所載楊二郎故事,荒誕不經(jīng)?！鼻迥┕脑~《沉香救母雌雄劍》唱道:“當(dāng)先顯出一神將,牽著狗來駕著鷹。頭戴一頂三山帽,身披鎖子甲黃金。面白微須三只眼,手使三尖兩刃鋒。眾神看罷楊小圣,認(rèn)得是臨江灌口二郎神?！毕甑墓嗫谏竦谌谎劢K于再現(xiàn)。

此外,二郎神還有羊二郎、石二郎、毗沙門天第二子獨健、鄧遐等多種說法。如蜀中川主廟,《蜀典卷七·方言·川主》言:“蜀人稱其地官之最尊者,曰川主耳。”大禹、杜宇、開明、李冰、王建、劉備等人都曾被尊為川主,二郎神也后來居上成了“川主二郎神”。

二郎神也呈現(xiàn)出地方性差異。筆者曾參訪都江堰二王廟,看到前殿李二郎像冕旒持笏、三目闊耳、端坐上方,像前牌位“清源妙道真君”,殿門外兩側(cè)立三尖刀、哮天犬,后殿為李冰夫婦像。而在東南沿海的福建福州市鼓樓區(qū)趙真君廟,二郎神依然為趙昱,殿上懸掛匾額“神勇大將軍”“赤城王又封顯應(yīng)侯”“清源妙道真君”。其實不只二郎神,許多神話人物都是一邊伴隨著族權(quán)、神權(quán)乃至政權(quán)之間的博弈而演變,一邊在民間生生不息,并孕育出了豐富的人格內(nèi)涵,傳承至今。

來源:《華西都市報》2025年7月15日第A12版

文/圖:王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