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我的“瓦爾登湖”:在美國家庭農莊度過野林四季
編者按:19世紀中葉,美國作家亨利·梭羅獨居瓦爾登湖畔,他作品中返璞歸真、自給自足的生活令人神往。遠離繁華都市、回歸質樸山野是怎樣的體驗?來自杭州的作家盛林和丈夫菲里普在美國得克薩斯州建起了一座半寸農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砍柴,種菜,釣魚,栽花,養(yǎng)蜜蜂,養(yǎng)雞鴨鵝……野林四季更迭,各種小動物和野獸出沒,聽一晌午鳥鳴,躲起來看浣熊散步,打野豬,養(yǎng)孔雀,這里的花鳥蟲獸每天都有新鮮事。在2019年1月出版的《半寸農莊》里,她記錄了自己的十年隱居歲月。
文|盛林

春天割野草收冬蜜
早春時,林子和野地衣著樸素,就像一幅簡筆的素描。但聲音卻多了起來,候鳥們紛紛返航,哀鴿開始唱了,北美紅雀出現了,寂寞了一冬的嘲鳥,終于有了聽眾,開始滔滔不絕發(fā)表早春的演說。還有很多羽翼豐盈的鳥,則站在樹干上,熱火朝天地交流著所見所聞。
第一場春雨后,林子的顏色有了變化,似乎有人鋪開一張宣紙,用藤黃和山綠調成極淡的綠,蘸上雨水開始畫畫,用的是小羊毫,力度并不大,在光裸的枝頭上輕點,點出半濕半綠的芽頭。然后畫畫的人換了一支特大羊毫,飽蘸顏料和水,手腕一抖,噴濺出無數色點,地面上也有了點點的水綠。在這些水綠之間,有時突然冒出大塊的綠,綠色蕩漾,好像是畫家不小心打翻了調色板。這些大塊的綠,就是野洋蔥。它是春天最早的園丁。
看到野洋蔥,我們意識到,春天來了。
于是,我們必須趕在枝繁葉茂、春花盛開之前,做兩件重要的事。
一件事是割草。早春的時候,野地里依然擠滿了秋冬留下的枯草,高大而厚重,有的是狗尾巴草,有的是茅草,有的是莎草,有的是龍須草,它們染著濃厚的金黃色,像一幅凝重的油畫。這些枯草的責任,是呵護野花種子過冬,現在春回大地了,睡了一冬的種子醒了,要破土了,野草們完成了使命,有心要退場了。這就是為什么,大家會不約而同,趕在種子破土之前割掉野草,目的是要為野花的種子,打造好生長的空間。這時候,我們這片森林里,到處都有割草機的轟鳴聲,彌漫著野蔥的香氣,打噴嚏的人很多。
我家割野草時,我的任務是撿出野草中的樹枝,然后把它們燒掉。菲里普則要一口氣割十幾畝地,他割草時,不使用駕駛式割草機,而是使用手推式割草機,這樣,割草的時間和強度,就比平常多出了兩三倍。但他很執(zhí)拗,依然推著割草機,弓著背,在金色的草坡上前行,像頭長途跋涉的不知疲憊的駱駝。他堅持這種自虐式的勞動,是認為只有這樣,才能割干凈枯草,讓每個角落的野花破土,及時綻開新的生命?!懊慷浠ǘ家袡C會。這才公平?!彼f。
菲里普割過的林地,放眼看去,干凈、整潔、帥氣,像個修葺一新、準備赴重要約會的少年。事實上,割完這一遍草后,不到一周時間,滿地的綠芽就變得擁擠,像急著要出去春游的小朋友。在這些綠芽中,有的是草,有的是藤,有的是花,有的是小樹苗。但不管它們是什么,所有人都一起停止了割草行動,誰都不想錯殺野花,哪怕一朵,大家把野花看成春天最好的朋友。而野花們很感激人們的幫助,會在又一場雨水后競相開放,不留任何余地。
春花爛漫前,我們還要做另一件事——收冬蜜。
冬天的時候,林子里很少看見花,但并不等于沒有花,常綠的灌木、樹藤,以及地面的冬草依然開著花。冬樹、冬草開花的形式是另類的,有的像一層菌皮,有的像一串種子,有的像一枚堅果,有的像一團寄生物。比如有一種叫木玫瑰的花,寄生在硬木上,看上去是一塊堅硬的木頭。這種冬花沒有鮮艷的花色,也沒有嫵媚的姿態(tài),按固守的思維模式,這些花都不是花,或者說,這些花我們根本認不出來。但小蜜蜂沒問題,它們認識世間所有的花,它們找到木玫瑰這類冬花后,興高采烈地采蜜。這種蜜叫冬蜜,也可以叫草蜜。
冬蜜指的是在冬季收獲的蜂蜜,蜜源地不同,花種也不盡相同,有很多來自天然草藥,顏色一般要比其他季節(jié)深,礦物質較多,營養(yǎng)成分較全。傳統(tǒng)土法養(yǎng)蜂一般在冬至前后割蜜,或者趕在盛春前收取。故名冬蜜。
我們趕在春花開放前收蜜,一方面,是為自己囤下優(yōu)質的冬蜜;另一方面,是給蜂房騰出空位,讓小蜜蜂們放開手腳、大刀闊斧地收集春夏的蜜。春夏時節(jié),野花齊放,香滿天地,是一場最隆重的花會。小蜜蜂們穿針引線一般,在花中穿行、采擷、釀蜜,這種蜜叫百花蜜,或者叫野花蜜。
百花蜜是多種花蜜釀成的混合蜂蜜,味甜,具有天然蜜的香氣,采于春天的百花叢中,因為產量高,是傳統(tǒng)的蜂蜜品種,但色澤比冬蜜蜂清淡些,營養(yǎng)價值也不如冬蜜。
割除了野草、收集了冬蜜,完成這兩件大事后,酒杯花、奶杯花、藍帽子花、印第安畫筆,這些春天的明星就亮相了,它們張開了雙臂,歡迎紛至沓來的蜜蜂和蝴蝶夫人。當然,它們也用極大的熱情,向愛花人投來喜悅的目光。這時候,是賞花的時候了。我們會在周末時,開著車到野林里轉悠,觀看家門口看不到的野花。當然,大部分時候,我們在家院前方的馬路上轉悠,心不在焉地走路,專心致志地看花,有時會和看花的鄰居撞個滿懷。大家彼此笑笑,聊幾句天,內容都是關于野花的。我們這個地方很偏僻,鄰居與鄰居隔得很遠,近的隔一片森林,遠的隔好幾片森林,鄰居們平時很少來往,但我們都互相認識,很多是在看野花時認識的。野花有這么一種力量,它獨來獨往、精神自由,卻把人和人連在一起,把世界和世界連在一起。
這時候,籌備了一冬的孔雀,終于羽翼豐滿,在春風中打開了屏風,這就意味著,它們戀愛了。是的,春天是情竇開放的季節(jié),就像我們人生的十六歲。
夏天打野豬也釣魚

夏天到了,那位畫家再次使用大號羊毫,飽蘸顏料和水,激情揮毫,墨彩飛揚,大膽使用了潑墨手法,墨沖水,水沖墨,明暗交映,濃淡相輝,這種自我、獨我、忘我的創(chuàng)造,果真把夏天變成了大寫意畫。你站在它面前,會因為它的繽紛而眩暈。
這時候,林鳥們已經全部到位,它們在樹枝間飛行,唱著各自的歌,在它們的歌聲中,還摻雜著蟬、螞蚱等夏蟲的伴奏,聽上去很合拍,也很悅耳,這種夏天的聲音,是世界上真正的聲音,任何人工樂隊無法仿照、復制。如果遇到一場暴雨,我們就會聽到雄蛙們的歡唱,它們的歌喉,有的像喜慶的鞭炮,有的像激情的鑼鼓,有的像悠然的小號,有的像一板一眼的竹板,有一次我還聽到酷似羊叫的聲音,以為鄰居的羊又跑到我家院子了,冒雨出去找,卻在柴火堆的縫隙里,看到了那只“羊”。到了夜晚,蛙鳴還在進行,蟋蟀、紡織娘等夏蟲也加入了,它們的合唱激情而浪漫,讓人想到海浪和沙灘。夜深時,貓頭鷹夫妻也開始對唱,它的夜生活開始了。有時候,貓頭鷹的歌聲,會被郊狼的嚎聲打斷。不用懷疑,郊狼先生的夜生活也開始了。
夏天一步步深入,春天的花朵已經謝幕了,夏天的黃花正在盛情怒放,野草也像火焰般越躥越高,紛至沓來的蛇,像間諜一樣,偷偷躲進了草叢,在暗中向人們窺視。于是人們開始了又一輪割草,這幾乎成了夏天的儀式。那些割草的人,男人光膀子,女人穿三點式,駕著割草機,像陀螺一樣在太陽下轉圈,空氣中飛揚著青草的香味。
夏天時,我家菲里普的割草節(jié)奏,差不多是三天一次,比他年紀還老二十歲的割草機,發(fā)出忍辱負重的埋怨聲,拖著他來回跑,有時跑幾圈就熄火,或冒出青煙,氣味刺鼻,菲里普就下來修理一番。菲里普割草時,身上背著大砍刀,一邊割草,一邊砍死那些齜牙咧嘴的蛇,有時他一次能砍死十幾條,蛇的尸體扔進樹林后,第二天紅頭禿鷹就跑來清場。這時,高高的樹上站滿了禿鷹。有時割完草,菲里普還要修樹枝,他用長長的電鋸,把垂向地面的樹枝修平,讓它們看上去一樣高、一樣齊,這件事很辛苦,要舉著十幾磅重的鋸子,一邊修一邊移動。我試過一次,我只能舉三秒,齜牙咧嘴的樣子。所以我只是從事簡單勞動,比如撿樹枝、燒草木灰、給修枝的人送水。
夏天,除了割草修枝,我們也要洗小木屋,因為夏天洗房子容易干,油漆吸得徹底,這樣能防止木頭霉爛,以及白蟻的侵襲。所以這個力氣活,必須選在高溫天進行,而且越熱越好。洗房子時,菲里普端著沉重的高壓水槍,像美國大兵一樣,對著房子一遍遍掃射。等水汽一干,他馬上刷油漆,像只蜘蛛一樣,把自己吊在半空,接二連三地把油漆刮上去。我在下面幫忙,遞刷子、遞油漆、遞水,他的汗水像雨一樣落到我臉上,我們的汗水便交融到一起。
勞動是辛苦的,但勞動的獎賞是,夏天的美麗更突兀,家園的美麗更突兀,流汗的意義也變得更突兀。我說這樣的話絕不是矯情,矯情的事只能做一次,或者做兩次,我在林中十年了,菲里普無數次揮汗勞動,我無數次參與到勞動之中。今后的日子,我們還會繼續(xù)這樣的勞動,我想,這不是矯情能辦到的事。
當然,在熱氣騰騰的夏季,我們也會在不勞動的周末,做一些“FUN”的事,比如出去騎摩托車,一直騎到荒無人煙的地方,那兒路很小,很泥濘,但比起阿爾卑斯山的“Hair Pin Turn”,簡直像是在散步,Hair Pin Turn,指發(fā)夾一般的路。有時我們也去邊上的大農場玩。這些大農場氣勢宏偉,幾千畝莊稼,上百個養(yǎng)雞房,還有數不清的牛、羊、馬。牧牛狗、牧羊狗們跑來跑去,行使它們的管理權利。有時很湊巧,我們會看到小牛犢的出生過程,它們出生時,速度像噴薄而出的太陽,渾身黏稠,落地后幾分鐘就站起來了,會行走,會吸奶。我們每次去大農場玩,主人們都會送我們一些水果和蔬菜。他們的菜園和果園同樣氣勢宏偉。
有時,我們會應邀去朋友的玉米地,看他們打野豬。夏天是玉米成熟的時候,也是野豬成災的時候,這些尖嘴獠牙的家伙,一夜之間能糟蹋幾十畝玉米地,農場主恨得咬牙切齒,他們會在太陽下山后,把機槍架好,等待侵略者,侵略者一進入射程,他們就毫不留情地掃射,用的都是空尖彈。中彈的野豬皮開肉綻,倒下后,像一堆爆炸過的炮仗。有時一個晚上打幾十頭野豬,尸體滿地,血流成河。我對野豬是厭惡的,它們掠奪了農民的勞動果實。但我對慘死的野豬也深表同情。我的心中,常常是仇恨和憐憫同駐??赐贽r場主打野豬,我們會撿些野豬肉回家,或者在打爛的尸體上,取一些心臟和胃。野豬心能養(yǎng)心,胃能治胃病,我告訴那些農場主,他們聽了呆若木雞,直冒冷汗,完全沒了打野豬時的英雄氣概。
在晴好的周末,我們也會開上卡車,把小船拖到離林子很近的一條河,那條河叫科羅拉多河,我們一邊劃船,一邊釣魚,一邊看風景。兩岸都是牧場,大批黑牛白牛,像黑云白云一樣移動,有時它們移到河邊喝水,甚至跑進水里洗澡,這個時候,我們的船便不安地搖晃起來。我們認真釣魚的時候,鵜鶘、池鷺、魚鷹也在認真釣魚,還有很多其他競爭者。它們的成功率比我們高多了。但我們也釣到過光滑的鯰魚和大嘴巴鱸魚,有一次還釣到一只甲魚。當然,很多時候我們一無所獲,有時是因為運氣不好,有時是因為水里有鱷魚,它們一出現,魚都逃之夭夭了??屏_拉多河的鱷魚很有名,你能在河里看到它們,在河灘上看到它們,也能在濕地上看到它們。
太陽西下時,吹來了涼風,河面變得皺巴巴,我們便收了竿,起了錨,不劃槳,讓船像樹葉一樣任意漂浮。當然,如果我們船上有魚,我們會把船劃到河灘,拋下錨,燒一堆篝火,把魚架在火上烤,像野營的人那樣,把烤脆的魚連皮帶刺吞下去,這種魚的滋味特別好。
這個時候,天色已黑,我們就滅了篝火,在河灘上仰面躺下,看夜色一點點聚攏,看星星一個個現身,等到星河璀璨時,就看到了流星,它們突然出現,飛快消失,留下一道捉摸不定的劃痕。流星又亮又快又驚心,它像什么呢?它像流星。是的,流星只能用流星來形容,就像愛情只能用愛情來形容,天空只能用天空來形容。至高無上的東西,只能用它的至高無上來形容。
秋天收核桃賞秋花

秋天的林子,退去了夏天的高燒,色彩變得理智而富有層次,濃綠的常青樹,淡雅的秋花,漸變的落葉族,層層疊疊的野草,濃、淡、干、濕、焦,是一幅老辣的工筆畫。在那些常綠樹中,最搶眼的是得州柿子、野橄欖、圣誕漿果、龍舌蘭、金槍魚果,以及我前面提到過的長壽橡樹,它們依然穿著綠色工裝,堅守崗位,哪怕拿微薄的工資,也從不想退休的事,就像我們當中的工作狂。林子里的其他樹木,大多屬于落葉家族,它們的思想比較浮躁,秋天一到,就想著退休的事,紛紛脫掉綠色的制服,換上黃色或紅色的運動裝,很多人還穿上斑駁陸離迷彩裝,一副要出去打獵的樣子。當然,它們并沒到真正退休的年紀,所以遲遲拿不到退休證,依然牢固地長在樹上,做著發(fā)揮余熱的事,在晨光中閃爍,在輕風中起舞,在晚霞中生輝。隨著秋天的深入,樹葉們一天比一天輕盈,一天比一天斑斕,直到有一天,秋風跑來說,大家拿好票,按順序登機,我?guī)銈內タ锤蟮氖澜?。樹葉們滿口答應,當秋風打開機艙時,大家一擁而上。
于是樹葉們跟著秋風飛上了天,看到了更大的世界。
樹葉們飛舞時,就像一群在做飛行表演的蝴蝶。
每年秋風勁吹時,我就會坐在門口的石階上,興味盎然地看樹葉,它們一會兒轉到地面,一會兒舞向空中,再回到地面,像滾珠一樣貼著地面跑動,直到前面出現障礙物。風一停,它們就在原地堆積起來,如果沒有風,它們再也不會起飛。如果下一場雨,它們就永遠沉淪了,明年的春天,它們下面會鉆出一些細芽,細芽長高后,就把樹葉留在了泥土里。這時,樹葉們真正退休了,變成了一堆泥。它們在這個世界上輝煌過,但沒人會記住它們,包括老樹。生命只是一個過程。葉如此,花如此,人又何嘗不是如此。
對天生的尤物我們要求永盛
以便美的玫瑰永遠不會枯死
但開透的花朵既然要凋零
就應該把記憶交給后嗣(《莎士比亞十四行詩》)
秋風陣陣時,我也會從小木屋出發(fā),沿著林子行走。這時,林子里開放著很多秋花,藍眼睛的雛菊,黃眼睛的雛菊,妖嬈的蜘蛛百合,雪白的蕾絲花。灌木叢中還有時隱時現的土耳其帽子,這朵紅花從春天一直開到秋天,是林子里耐力最好的馬拉松運動員。我穿越樹林時,會經常碰到我家的小蜜蜂,它們正在積極尋找花蜜。有時天上會傳來一陣哨音,抬頭一看,是一群向南飛的加拿大野鵝,它們正在集體遷移,邊走邊唱。
林子的邊上,與鄰居農場交界的地方,有一個“樹屋”,這是三十年前,菲里普住進這個林子時,親手造的一個建筑,用來在夜間觀察動物,有時他也躲在上面狩獵。三十年過去了,樹屋老了,木頭變成了灰黑色,長滿了青苔,風大的時候,整個架子吱吱搖晃。但多年過去了,它沒有要倒下的意思,依然撐在原地,看日月交替,斗轉星移。我每次逛林子,逛到這里時,都會攀著搖晃的木梯子,爬到這個老古董上面,坐在滄桑的木椅上,看著前方的林子。這個高度,視線開了,仿佛眼前的林子也變大了,變一目了然了,還能聽到很多聲音,樹葉的飄零聲,草叢的搖擺聲,橡果的跌落聲,還有林鳥的私語,秋蟲的吟詠。我會在樹屋上坐很久,不思想,不說話,也不移動,像是長在Tree House上的一片樹葉。這種寧靜和自由的境地,是我人格深處最深刻的追求。
我家林子出頭的地方,有一片野生核桃樹,秋天時,總是丟著一地核桃,我每次看到都要撿一些,把所有口袋都裝滿。核桃樹四周,有很多奇怪的腳印,也許是野豬的,也許是野狗的,它們都是核桃的愛好者。核桃撿回家后,我并不像當地人那樣,做核桃糖或核桃派,只是把核桃砸開來生吃,不加任何調料,這樣能吃到核桃原味。核桃的原味是什么呢,就是核桃味。原味的東西簡單,但很干凈,沒有添加物的味道?,F在幾乎每一種食品,都有原味和非原味之分,非原味的滋味很豐盛,光是一種豆,就有多味、怪味、香辣味、甜醬味、奶油味、燒烤味、香蔥味、咖喱味,等等。而原味只有一味,就是原味。原味雖然簡單,但依然有自己的位置。人們品嘗了多味豆后,有時也想重溫一下原味豆。我們的生活也一樣,有原味和非原味之分,星月、泥土、石頭、草木、蟲鳥,都是原味的東西;柏油路、斑馬線、霓虹燈、隔離帶、樓堂館所、卡拉OK,包括主義、派別、宗教、哲學、理想,等等,都建立在泥土之上,屬于非原味。非原味的東西占有了我們的世界,進化了我們的生活,人們已經無法擺脫它,就像坐上一列高速列車,被它拖著跑向終點。但人人都知道,泥土之上的世界,不是世界的現實,不是世界的真相,現實和真相埋藏在泥土中。就像豆子的原味埋藏在多味中一樣。“不要被外表迷惑,現實只有一個?!彼?,無論原味的東西如何被覆蓋,它一直是被懷念的,也是被尋找的。現在有一些藝術家,跑到叢林中體驗“原味”,然后向世人展示“原生態(tài)”藝術。有人指責他們是矯揉造作。我的想法是,不管他們的動機如何,不管他們展示的是不是“原生態(tài)”,這種行為都屬于正常。就如同吃膩了怪味豆,想吃原味豆一樣,符合人性要求。人的本原,就在人性之中。就像柏拉圖所說:“我們一直在尋找的,卻是自己原本早已經擁有的?!?/p>
話說回來。深秋的時候,冬季的腳步聲一天天臨近,這時,我和菲里普又要做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收春夏的野花蜜。走過繁華的春夏,我家的小蜜蜂喜獲豐收,蜂巢里糖水豐盈,就像五谷豐登的農場。但我們取蜜時,只取走一半,還有一半,要留給小蜜蜂,幫助它們應付冬天的寒冷。但盡管如此,我們還是能收十幾磅野花蜜。野花蜜透明、晶瑩、甜美,就像秋天的陽光。每一滴野花蜜,都是小蜜蜂用生命換來的。我前面寫過,一只小蜜蜂,它的一生是一個月,只釀一勺蜜。
野花蜜收下后,秋天快要離場了。
冬天賞雪等春來

感恩節(jié)前,氣溫依然橫在二十五攝氏度左右,落葉樹上還吊著幾片紅紅黃黃的葉子,在藍天的襯托下,這些造型孤傲的葉子,極有藝術品位,應該是畫家最想畫的,也是詩人最想寫的。而那些落在地面的葉子,看上去依然新鮮,與泛綠的草芥一起,鋪成一張彩色的年畫。
但是,吃過感恩節(jié)的火雞后,冷空氣就間歇性出現了,氣溫像心電圖一樣上下波動。冷空氣到達的前一天,我們會手腳不停地為果樹、菜地蓋上被子,把怕冷的盆花搬回家,把剛剛孵出的小雞小鴨搬回家。為睡在露臺上的貓裝取暖燈。最后,我們不會忘了撿一些樹枝、抱一些劈柴,冷空氣一到,我們就燒起紅紅的火爐。
每次冷空氣駕到,就像新官上任一般,必須放三把火,第一把火,將暖空氣狠狠驅逐出去,讓它從哪來,回哪去;第二把火,將氣溫火速降到零攝氏度,讓難得挨冷的人和動物,好好抖幾天;第三把火,針對樹林,于是林葉蕭條,花草凋落,到處出現了冰霜,這時人們便生起了火爐。但幾天后,冷空氣的后方供給出了問題,變得軟弱無力,南方暖氣流瞅準這個機會,進行絕地大反攻,它們卷土重來,一口氣把外寇趕出得州,然后重新駐扎下來,于是氣溫又回到二十攝氏度以上,那些被冷空氣打了幾巴掌的樹木,又直起腰來,我們又忙忙碌碌,拆掉果樹和菜地上的包裝,把避難的花草動物搬回原處,把火爐里的木灰撒到菜地上。做完這些,我們跑到露臺上,坐在搖椅上享受陽光。這時的天總是很藍,藍得很透明,但你永遠看不透它。
好景不長,第二次冷空氣南下了,這次比第一次更兇悍,它們鉚足了勁兒,把來自墨西哥灣的暖流一口氣趕回老家。于是我們再次忙忙碌碌,做和上次同樣的事。我記得有一年圣誕節(jié),我們去婆婆安妮家吃圣誕大餐,白天的氣溫近三十攝氏度,屋里開著空調,大家穿著短袖,吃火雞、火腿、南瓜派,吃得汗流浹背。傍晚時,圣誕派對剛要散場,外面突然刮起了大風,氣溫一下子降到零攝氏度左右,大家跑上車時都在吱吱怪叫,像不小心掉到冰洞里的老鼠。
這就是這兒冬季的節(jié)奏,活像松鼠爬樹,一會兒溜下來,一會兒躥上去,永遠不知道它腦子里想什么。經過這樣的反復,我們的林子徹底變了樣,除了少數常青樹、漿果、藤蘿還有點氣色,大部分樹木都變得赤身裸體,一派灰色調。那些尖銳的樹枝,丟了樹葉后更加尖銳,直直指向各個方向,似乎想在空氣中寫出字來。在這片蕭條中,樹上球形的、須形的、管形的、片形的寄生物,一下子暴露無遺,特別是槲寄生,人們也叫它親吻枝,平時埋沒在樹葉的濃密中,現在一下子脫穎而出,非常搶眼光,于是人們忙著在樹下面親吻,這是得州不成法的法律,必須在槲寄生下面親吻。
所有的信息告訴我們,冬季真正到了。
冬天的時候,這兒偶然也會下點雪,但時間非常短,雪量也非常薄,薄得就像我們小時候吃雪餅,邊吃邊埋怨那層糖太薄,舔一下就沒了。下雪的時候,我們總想大動干戈堆一個雪人,但這件事困難重重,因為材料稀缺,滾雪球時,會把樹枝樹葉一起滾起來,做好的雪人,一半是雪人,一半是樹人。但我們依然開心無比,為雪人綴上鮮紅的珊瑚紅花。珊瑚紅花是冬天林子里唯一從容開放的紅花,很美,像一串紅珊瑚。
刮風、下雪、降溫的日子,林中小鳥很不高興,它們縮著脖子,仿佛停止了思想,不再唱寓意深長的歌。紅尾鷹和禿鷹站在樹頂發(fā)呆,想著各自的心事。紅尾鷹想碰碰運氣,發(fā)現一只活老鼠;禿鷹想發(fā)一筆橫財,找到一具鮮美的尸體。但這兩件事,哪怕不下雪,在經濟蕭條的冬季都是個難題。在林鳥中,啄木鳥意志最堅定,一直鍥而不舍地在樹上打洞,它們那鐵榔頭的敲打聲,是冬季林子的最強音??兹競円苍诜e極覓食,它們一到冬季,身體就有了變化,母孔雀囤足了油脂,變得肥胖;雄孔雀扔掉了長長的綠尾巴,變得短小精悍,像一棵冬天的落葉樹。當然它并不自卑,它是在為春天養(yǎng)精蓄銳。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這是它們的座右銘。
時間就在冷暖的交替中,走到了二月。
二月二日,是我和菲里普的結婚紀念日,我們每年的慶祝方式是去當地的牛排館吃一頓牛排,然后回到家里烤火爐。生火爐時,菲里普負責抱柴火,我負責點火。點火的事我已經非常熟練,放一層報紙,放一層干枝,放一層劈柴,點燃后,火焰就一級級躥起來?;鸸庑苄軙r,映紅了周圍的家具,也映紅了烤火人的臉。
火爐生好后,我們在火上丟一個紅薯,然后一邊聊天,一邊等著吃紅薯。我們聊天的內容,總是離不開舊事,比如怎么在網上相遇,怎么在上海相會,怎么去拿結婚證,怎么在這里建小農莊。總之,這些事每年要嘮叨一遍。紅薯有了香氣后,菲里普會快速撿出來,用小刀割成一片片,串在木簽上,笑嘻嘻地遞給我。他是做燒烤的能手。
二月二日一過,就能看到春天了,地下的野洋蔥鉆出來了。
現在,我在寫這些文字時,是2018年的1月下旬,再過些日子,又到我們的結婚紀念日了,結婚紀念日后,又會迎來新一年春天,算起來,這是我住進野林后第十個春天。
我在林中的日子簡單而清靜,儉樸而原味,我非常滿足,日子不需要太滿,不需要錙銖必較,能活出自己原來的樣子就夠了。就像喝一杯水,不要糾結用什么杯子喝,金杯子銀杯子只是容器,只要水好,水干凈,沒有別的味道,這杯水就沒有白喝。過日子也一樣。
一幅幅歲月
流動的飛濺的幻化的
畫的畫卷
一行行容顏
簡約的斑斕的難言的
詩的詩篇
一頁頁回味
心愛的心痛的心碎的
書的書簽
【作者簡介】盛林,浙江杭州人,浙江作家協(xié)會會員,北美作家協(xié)會會員,休斯頓華文作協(xié)理事,原為《杭州日報》高級編輯。她2009年赴美,與丈夫菲里普一起遠離喧囂,隱居密林。

本文為澎湃號作者或機構在澎湃新聞上傳并發(fā)布,僅代表該作者或機構觀點,不代表澎湃新聞的觀點或立場,澎湃新聞僅提供信息發(fā)布平臺。申請澎湃號請用電腦訪問http://renzheng.thepaper.cn。





- 報料熱線: 021-962866
- 報料郵箱: news@thepaper.cn
互聯網新聞信息服務許可證:31120170006
增值電信業(yè)務經營許可證:滬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東方報業(yè)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