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物”的自然擺拍

聊了植田的這么多作品，您最喜歡哪個系列？

植田有一個系列作品叫《沙丘裸體》，是在沙丘上拍的一些女人體，在這次展覽上展示的不多，但我認為這組作品是很重要的。對我來說，這些照片有點像雕塑家康斯坦丁·布朗庫西作品的感覺。

植田一直都在拍攝與“物”(object)本身有關的一些東西。在這個系列中，植田沒有拍攝模特的臉，所以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些女人體在植田眼中就是攝影創(chuàng)作中的“物”。

植田拍小孩子是最多的，就連他自己也曾經說過：我拍攝兒童，并不是因為我想要表現(xiàn)兒童的世界，我只是將他們作為物體使用罷了。

您提到的植田對“物”本身的探索，與攝影評論家飯澤耕太郎的一句評論有異曲同工之處。他說：植田的大部分攝影都可以看作是“靜物攝影”。

我非常認同他的觀點。從這個角度來看，植田早期作品《少女四態(tài)》就是很典型的“靜物攝影”。

在植田的作品中，很多拍攝的是他的家人。這其中雖然肯定飽含感情，但我想植田更多還是為了拍攝人物各種各樣的姿態(tài)，是作為一個“物”來看待的。

在植田的晚期作品中，這種“物”的概念就更為明顯了，因為他在桌子上拍攝的就是一個個物體的自身形態(tài)。

我覺得飯澤耕太郎和您形成這種觀點，無疑與植田擺拍的風格有關，您覺得這種風格是怎樣形成的？是否和他小時候喜愛繪畫有關？

我想是有關的。植田最初想當畫家，而一旦想在攝影中實現(xiàn)類似的想法，就必定需要這樣一種擺置的方法。這是一個很自然的過程。

我記得植田曾經說過，在拍《童歷》時，很多小孩子是自然而然看向了鏡頭。所以，這些作品可以說是擺拍，但我覺得也可以理解為一種自然的拍攝。

確實是這樣的。在《童歷》和《小傳記》中，雖然大多數(shù)仍然有可能是擺拍的人物照，但背景卻轉換為現(xiàn)實的生活環(huán)境。與《沙丘》系列相比，我個人更喜歡這兩個系列作品中呈現(xiàn)出來的真實而質樸的生活感。不知道您怎么看？

《沙丘》系列是非常具有美感的。與之相比，《童歷》和《小傳記》的故事性更強一些，會帶給觀眾很多想象的空間。

在這兩個系列中，植田都拍攝了許多小孩子，我覺得他可能也無意識地把自己的童年，投映在這些孩子身上了。

植田曾說過：人物攝影才是永恒的主題。有時他也會自己做模特，拍攝自己，您怎么看這些作品呢？

這些大部分屬于他的實驗性作品，因為拍別人有時還不如拍自己方便。在這些作品中，植田的表達方式通常是比較隱喻式的，比如拿著帽子、戴著面具、打著傘等。

▌“日本最重要的攝影家之一”

在這次的展覽照片中，還有幾幅比較有趣的照片是植田在沙丘為土門拳拍攝的?！岸?zhàn)”后，現(xiàn)實主義在日本攝影界備受推崇，植田這種擺拍的攝影風格在某種程度上是被批判的。但這些照片里，我們卻能看到攝影風格完全不同的土門拳與植田在一起。據您所知，他們二人的關系如何？互相又是怎樣看待的？

雖然風格不同，但聽說他們兩人關系還是很好的。展覽中的這幾幅作品，是1949年應《相機》雜志策劃，土門拳、綠川洋一和植田正治一起在沙丘拍攝時的場景。

在當時，肯定是土門拳的地位更高，因為他那時已經是很厲害的攝影師了，而植田和綠川是作為比較出名的攝影愛好者參與其中的。

因為一起拍照片的原因，土門拳確實也一直在吐槽植田的作品——離現(xiàn)實生活太遠，沒有力度。但是現(xiàn)在看來，植田的作品也受到了廣泛的喜愛，他與土門拳都是非常重要的攝影家。

在當下的日本攝影界，植田處于怎樣的地位？

現(xiàn)在，植田可以稱為日本最重要的攝影家之一。

正如剛才提到的，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現(xiàn)實主義都是日本攝影界的主流。所以，很多土門拳的弟子后來也都成了非常重要的攝影家，他們對植田確實不太感興趣。但最近幾十年，很多年輕人越來越喜歡植田的作品。

另外，與許多日本攝影家一樣，植田也是在國外舉辦展覽并獲得高度評價后，在日本國內的知名度才漸漸高起來的。總之，與同時代的攝影家相比，比如土門拳、濱谷浩，植田和他們可以說是齊名的。

▌“植田調”是一種獨特的距離感

在談論植田的作品時，經?？吹健爸蔡镎{”這個詞，我們應該怎樣理解“植田調”呢？

對“植田調”這個詞的出處，我也一直有疑問。

據我了解，植田在七八十年代曾被邀請參加法國阿爾勒國際攝影節(jié)，當時有位評論家在文章中使用了“植田調”這個詞。在準備這次展覽時，我也曾嘗試聯(lián)系阿爾勒那邊想找到當時那篇文章，但是未果。所以，我想每個人或許可以對“植田調”有自己的理解吧。

在我看來，假如像土門拳那樣的現(xiàn)實主義攝影的關鍵詞是“熱”和“有力度”，那么“植田調”的關鍵詞應該就是“冷”和“距離感”。

在攝影中，很重要的一個部分就是攝影師與被攝對象的距離感。在植田的作品中，這種距離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可以說是剛剛好，非常獨特。我想，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就是所謂的“植田調”吧。

據您所知，植田是否有非常喜歡的藝術家？或者是否有人對植田的創(chuàng)作產生了影響？

日本攝影師鹽谷定好曾經對植田產生過很大影響。他也住在鳥取縣，算是植田的鄰居，在植田剛開始拍照時，他已經發(fā)表過許多作品了。在那個時期，植田非常崇拜鹽谷定好，他拍什么，植田就學著拍什么。

此外，鳥取縣在日本是一個略顯偏僻的小地方，距離東京等大城市較遠，所以植田在小時候受到的藝術熏陶和影響，大部分來源于西方的藝術雜志。例如，植田的父親曾經給他買過一本英國雜志《現(xiàn)代攝影》，里面介紹了很多當時的新興攝影師，像曼·雷、拉茲洛·莫霍利·納吉等。

這次在三影堂舉辦的展覽是中國首個植田正治回顧展，您對中國觀眾有什么話說？對觀看植田的作品有何建議？

這次展覽的效果很棒，整個展廳就像一個大劇場。植田正治是一個在創(chuàng)作時非常自由的攝影家，所以大家來到植田的藝術世界里，也盡管自由感受就好。

此外，這次的展出作品都是植田生前自己沖印的銀鹽作品，這與印刷在畫冊上的照片是很不一樣的，所以非常歡迎大家來展覽現(xiàn)場觀看作品。

1913年，生于日本鳥取；

1931年，作品《海濱少年》入選攝影雜志《相機》的每月有獎作品征集；

1932年，赴東京短暫學習攝影藝術后，回鄉(xiāng)開辦了自己的照相館；

1939年，在第三次中國攝影師群展中展出了早期導演式作品《少女四態(tài)》（中國，指位于日本本州島西部的“中國地區(qū)”，是鳥取縣所在的區(qū)域）；

1955年，開始拍攝山陰地區(qū)的孩子，后集結為《童歷》系列；

1971年，《植田正治小旅行寫真貼無聲的記憶》出版；

1974年起，以《小傳記》為名，在日本專業(yè)攝影雜志《每日攝影》刊載專欄作品（共12回）；

1975年，獲日本攝影協(xié)會年度獎；

1983年，妻子紀枝去世，應次子提議開始在沙丘拍攝時尚攝影；

1987年，成為第13屆阿爾勒國際攝影節(jié)受邀藝術家，展出以沙丘為背景的作品；

1995年，植田正治攝影美術館成立并開放；

1996年，被授予法國文化藝術騎士勛章；

2000年，因急性心肌梗塞去世，享年87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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