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上海的五馬路（今廣東路）在廣西北路至云南中路段，南北原來是兩個老舊的街坊，在清末民初曾一度是老百姓津津樂道的地方：福裕里和樂余里。上世紀20年代，閻瑞生殺害妓女王蓮英事件將福裕里的名聲推向極致，飄向更遠。后來，有電影公司干脆在福裕里架起機器，實景拍攝，將此案拍成電影，所以福裕里建筑今天雖然灰飛煙滅，但在電影的膠片中，卻被永久地記錄了下來了。

本文節(jié)選自《五馬路：從外灘到跑馬廳》，原標題為《電影故事中的上海弄堂》。

廣東路在廣西北路至云南中路段，南北原來是兩個老舊的街坊，在清末民初一段時間里是老百姓津津樂道的地方：福裕里和樂余里。

南邊，破舊的福裕里，早在20世紀90年代初被拆遷，舊景無處尋覓。舊址現(xiàn)在聳立的是摩登玻璃幕墻的海通證券大樓，每天門口車滿成患，人們都在忙碌自己手上的生意，絕少有人會去關(guān)心了解此地的前世。

早先的福裕里是一個地道的香暖之窩。許多舊的小說都愿意提及它，也是那時的時尚之地。小說一般來說虛構(gòu)為主，但晚清的現(xiàn)實小說近乎于白描寫生，是實錄。說到福裕里，過去更多的是在前面加上“六馬路”。六馬路也就是現(xiàn)在廣東路南邊的那條北海路。

六馬路福裕里的稱呼也沒有什么大的錯，福裕里畢竟有一頭通在六馬路上。也有在福裕里前加上“小花園”的，這就無道理可言。小花園一般指現(xiàn)在浙江中路福州路以北的那一帶。

這里不得不插入另一個話題。關(guān)于大馬路至六馬路的稱呼，一直以來都認為是俗稱，非正式名稱，不可能存在正式的路牌。但是，我們確實低估了前輩的實用勇氣和實干精神。雖然我們沒有找到五馬路的路牌，但是我們卻意外地發(fā)現(xiàn)了六馬路的路牌。難道真的從大馬路到六馬路都有這樣的路牌？這還是一個疑問。北海路，一條令人遐想的小路，連北洋軍閥張勛的小妾都曾在這里安置香屋。開辟成路的時間也是幾條馬路中最晚的。以序號一至五命名的馬路全部都從外灘起至西藏路止，南京路也是如此，現(xiàn)在的南京西路原來叫靜安寺路，實際上和原來的南京路是兩個概念。只有被稱為六馬路的北海路，從福建中路起到西藏中路止，是一條半截路。不過，它倒是一條真正意義上的“馬路”，是從第二跑馬廳的馬道演化成路的。

福裕里在后來所見過的一般人眼中，感覺不是明亮的，它有些說不出的晦暗，至少在它被拆除的前幾年就是這樣一種低沉破敗的樣子。可能和早期建筑使用的材料有關(guān)，整體建筑的直線和弧線有一種原始的蒼茫感，永遠讓人埋怨建筑工藝的低劣。它遠沒有20年代拆舊建新時期建立起來的建筑規(guī)整。特別是在云南中路的弄內(nèi)，雖然高敞，有點軒昂，但永遠處于不平衡的狀態(tài)，并且污水滿地，仿佛沒有干凈的那一天。倒是靠著廣西北路沿馬路的一邊，還稍顯潔凈。讓人回憶得起的是中段有一家專做竹簾的商店，手工制作，非常特別，生意不好不壞，清清淡淡。

1919年8月，上海泰東書局張靜廬編的《新人》月刊第二卷第二號，有?？涗?，上海1918年春季共有長三妓女1006人，其中福裕里76人，在各弄坊中排名第三，足見當年它的動靜不是一般的大。

福裕里除了在文人筆墨下被使用得非常頻繁，最轟動的還是20年代發(fā)生的閻瑞生殺妓女王蓮英事件中，這里就是案發(fā)的現(xiàn)場之一。

閻瑞生生于上海，自幼喜賭，長成后買醉于酒樓，尋芳于花叢，用當今的話來形容，就是一個完全的廢男。24歲那一年戀上了久安里的妓女題紅館，但又苦于沒有經(jīng)濟實力，端午節(jié)將臨，按過去的做法，每逢端午、中秋、春節(jié)，應(yīng)將嫖資結(jié)清，當時他所欠的荒唐費有600余元之巨。因無處挪借，閻瑞生想到江灣賭馬日期將近，即反向題紅館騙借鉆戒一枚，去當鋪抵押600元后，竟去江灣跑馬廳買馬票以期博得巨款，結(jié)果可想而知，600元全部輸光。從這一點來看，這個人是上海人常稱的“獨頭”，獨幅心思。只要簡單思考一下，一般人不可能擁有這種單向的思維邏輯。

如此，非但600元前賬不能了結(jié)，借題紅館的鉆戒陷入當鋪贖不出來。閻瑞生根本解不開這樣的連鎖債務(wù)，鋌而走險、謀財害命只能是他唯一選項。在從江灣回家的路上，目標人選在他腦中狂閃，最后定格在倒霉的王蓮英身上。

王蓮英，小花園的高級妓女，曾被花榜列為“花國總理”。閻瑞生與她并不熟稔，但之前在大東旅社讓閻瑞生見到王蓮英渾身上下珠光寶氣，手上有只非常扎眼的大鉆戒。就是那個閃念，讓閻瑞生從江灣跑馬廳回來的一路就鎖定了犯罪的目標。王蓮英露富在一個錯誤的時間，遇到了一個錯誤的人。閻瑞生當夜在大東旅社急忙寫局票叫王蓮英來，結(jié)果王沒來，急火攻心的閻瑞生第二天晚上在旅社再叫，依然沒有來。發(fā)生了什么事？原來妓女出局有很多規(guī)矩，在妓院或是酒樓茶館等場所，一般飛箋即到，除非有客叫局在先；新式旅館則夜深不到；而且首次一定要有熟客引見。閻瑞生顯然是昏了頭，忘記了一切。到了第三天，閻瑞生改在四馬路大觀樓酒家叫局，王蓮英這才應(yīng)聲而來，但與閻瑞生的話語皆流于一般應(yīng)酬，謹慎地聊了幾句，美人即告離去，主要原因還是不熟的關(guān)系。

王蓮英是夠警惕的了，但這次短暫的見面還是讓惡從膽邊生的閻瑞生下定了決心，閻瑞生真切看清了她身上的飾物價值。王蓮英貴為“花國總理”，上海人稱之為“不怕天火燒，只怕跌一跤”，所謂“一家一當全在身上”，閻瑞生在她身上看到了必須動手的渴望。但是，與王蓮英不熟的先天條件還是要彌補的，首先要騙得與王熟，騙得王對他的信任。于是，第四天閻瑞生特地約了一群狐朋狗友小兄弟去小花園王蓮英處白相麻將，其中有一人是朱葆三排行第五的兒子，閻瑞生與他是同學(xué)，但后來倆人多在妓院這個染缸里交往，成了“連襟”。朱葆三是何人？現(xiàn)在上海的溪口路，法租界時期叫朱葆三路，由此可知他的社會地位。朱五，花樓中健將，名聲在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閻瑞生這種人，家里沒有“底缽”（滬俚語，指一定的經(jīng)濟實力），但場面上的人物見過不少。也是王蓮英昏了頭，照例這票人物她是見得多了，竟然眼睛一亮，閻原來是朱五的朋友，立馬對閻刮目相看，閻瑞生也就馬上搭上順風(fēng)車，裝煙倒茶，殷勤以待，最后摔大牌，將當天所贏全部算在王蓮英頭上。幸福突然來臨，使王暈頭轉(zhuǎn)向，立刻將閻視為善客。也是做妓女的不幸，這年頭好人不多，一個“貪”字當頭，結(jié)果竟搭上了命。

有了這次鋪墊，兩人算相熟，相邀聚一聚也成平常之舉。于是，閻瑞生糾集死黨，并借得朱五奧斯汀小轎車至小林黛玉妓院的福裕里，開局票召王蓮英速來，但等了很長時間不見人來，閻瑞生只得開車到小花園王蓮英的住處，謊稱約打撲克，讓她起床趕去，自己則約死黨商定作案細節(jié)。待閻一圈布置后回到小林黛玉處，王蓮英這才姍姍而來。閻誘王乘汽車外出去兜風(fēng)。當時汽車不是一般人能擁有的，代表著一種身份。也是虛榮心作怪，王竟跟著閻及死黨登車出福裕里，向西經(jīng)靜安寺路（今南京西路）、曹家渡、北新涇、虹橋，轉(zhuǎn)至郊區(qū)田間極荒涼處。當時天色已暗，閻瑞生借故將王蓮英騙下車，竟與死黨用繩勒其頸?？蓱z的“花國總理”萬般求饒也沒有用，生生斷送了性命。身上所戴的大小鉆戒、項鏈、耳環(huán)、手鐲、別針、金表、金鏡悉數(shù)被閻瑞生“剝豬玀”。閻瑞生將尸體埋在麥田深處，自己東逃西藏，最終逃到了佘山。案發(fā)后，租界當局的老閘捕房偵探立刻在市區(qū)他家附近布防，狡猾的閻瑞生喬裝打扮回來，竟沒有被發(fā)現(xiàn)，讓他趁夜溜掉了。后閻瑞生在外地還是被逮住，落入法網(wǎng)，等待他的命運只能是死路一條。

像閻瑞生這一類人，上海人稱之“小阿飛”或“小抖亂”，社會上的一切時髦都有他的份，一切不良行為都嘗試過，但一般僅止于小打小鬧，弄到像這樣真正動刀動槍的殺人，畢竟也是少數(shù)，也可以看出閻的性格存在極大的缺陷。

這一曲折的命案當時轟動了整個上海，《申報》稱其是“上海最新奇聞”，最奪人眼目的無非是被害人的妓女身份。這些內(nèi)容很快地就被以各種各樣的形式流傳市面，圖書有《蓮英慘史》《閻瑞生秘史》《花國總理蓮英被難記》等，京劇則有《槍斃閻瑞生》。當時社會一致總結(jié)出此案發(fā)生的罪惡根源：嫖，賭。社會上立刻流傳著這樣的警世話語：若要拆人家，教他嫖和賭。幾十年來，上海人教育子女的基本要求，就是嚴禁嫖賭，特別重視子女的搿道（交友）問題。

閻瑞生事件將福裕里的名聲推向極致，飄向更遠。后來，有電影公司干脆在福裕里架起機器，實景拍攝，將此案例拍成電影，所以福裕里建筑今天雖然灰飛煙滅，但在電影的膠片中，卻被永久地記錄了下來了。

顛覆人們思維的是到了福裕里拆除的時候，泥灰震落下的建筑中，有艷紅的木質(zhì)欄桿出現(xiàn)，欄桿上刻有許多精美的花紋，堆積的建筑物中混雜著色彩斑斕的花磚，人們才大吃一驚：它曾經(jīng)如此驚艷。才弄明白為什么它在六馬路的弄口有類似西洋建筑構(gòu)件的柱子，這種裝飾在上海一般弄堂極少看見。原來它后世的模樣，那種拙劣是在刻意隱藏著它那過去的痕跡，或是自我遁世的結(jié)果。

只可惜，它露出昔日真容之時，也是向世人告別轉(zhuǎn)身的那一刻。

廣東路北面的樂余里，和上海所有的弄堂一樣，是三條弄堂的建制，弄窄，僅容一輛車的寬度。從弄的外形來看，似比二三十年代的里弄更老。外號“虹橋老三”的徐第，曾在此居住。她在北京掛牌，南下上海曾獲得新世界第二屆花國總統(tǒng)。徐第與皖系軍閥倪嗣沖女婿王某關(guān)系特殊，所以這種選舉只能成為后人的笑談?？尚Φ氖钱斈瓯毖笳目偨y(tǒng)是徐世昌，于是乎南北兩個徐總統(tǒng)更成了人們飯后談資。徐第于1918年遷出樂余里，這樣就可以確定，現(xiàn)在尚存的樂余里，也有一百年的歷史了。

在最靠近廣東路的廣西北路111號弄口，過去曾有一所養(yǎng)心小學(xué)，著名評彈演員余紅仙因家就住在附近，也上過私立的養(yǎng)心小學(xué)。從小她就跟著大人在周邊的天蟾舞臺、共舞臺等聽京戲，越劇、滬劇、滑稽戲等節(jié)目她也是喜歡得如癡如醉，所以后來她演唱的毛澤東詞《蝶戀花·答李淑一》能紅遍全國，可能與她長期受戲曲熏陶、采納其他戲曲中的精華有關(guān)。50年代全市私校合并后，養(yǎng)心小學(xué)和幾所私校組成了民辦西藏中路小學(xué)，總校設(shè)在同條馬路5弄13號，養(yǎng)心小學(xué)舊址成為分校保留，并且還納入了廣西北路224號二樓作為學(xué)校的運動場所。

和前段路一樣，這段路的沿街也開過許多戲裝店，但從總體規(guī)模上來說，較遜于浙江中路至廣西北路段。廣東路這一段的馬路，原先也是彈硌路，上街沿是原石料的，大約40厘米寬的模樣，厚15厘米，長100厘米左右，寬處的25厘米埋在地下，留出15厘米厚度形成上街沿的外部結(jié)構(gòu)，用防滑預(yù)制板鋪至建筑物，形成約120厘米的人行道。地面下水溝也是原石料鋪就的，25至30厘米的寬度，正面平整，下端粗糙。這些原石料的建筑材料，比路兩邊的建筑物歷史都長久，就是在改造成柏油馬路后，因為使用價值依然沒變而留存，在路邊默默地守候著自己歷史的光滑，保留著昨日上海的些許溫情。但在近十年前，卻被莫名其妙地更替了，現(xiàn)在我們再來這里是，只存有是毫無情感的現(xiàn)代材料，心中縱有千萬種情感，不知何處存放。

廣東路盛行美發(fā)商品的確不知其始端，有人說是始于云南中路上的“旋風(fēng)”。“旋風(fēng)”原是搞電器的，像吹風(fēng)機一類的，可能與頭發(fā)有關(guān)，竟風(fēng)風(fēng)火火蔓延開了，帶動起整個地段，甚至影響到了周圍的馬路，以廣東路最甚，廣西北路、云南中路也像模像樣地開出數(shù)家美發(fā)店。開始的商品僅限于洗發(fā)水、洗發(fā)膏等一類與理發(fā)護發(fā)有關(guān)的商品，后來發(fā)展到假發(fā)和洗浴用品，連木質(zhì)的盆、桶也列入了商品范圍，真是讓人大開眼界。

歷史上，云南中路一帶倒是多理發(fā)店，顧客中以青樓女子居多，但后來因妓院關(guān)閉，理發(fā)店缺少了主顧，也一家接著一家地歇業(yè)了。

天已大亮，我們已完全看得清路兩邊的建筑：樂余里正在被改造，一部分居民已經(jīng)搬離，一部分建筑的樓頂已經(jīng)被拆除。

《五馬路：從外灘到跑馬廳》，上海大學(xué)出版社，2018年4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