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士杰變俗了嗎？

2018-11-06 10:25

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湃客

年輕時候與流行對抗、與清貧為伍、與金錢惡斗、與世俗抗衡，別人做什么金士杰就不做什么。老來得子之后，他的人生發(fā)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他選擇讓自己「俗」一點。(5:53)

金士杰，1951年出生于中國臺灣，演員、劇作家、導(dǎo)演。

所有人都說金士杰戲好，應(yīng)該把所有表演獎都拿過一遍了，事實上卻沒有，甚至連被提名的次數(shù)都少得可憐。《一代宗師》《師父》《劍雨》《悲情城市》《我可能不會愛你》，不是主角的金士杰在每一部作品里的表演都堪稱教科書，大家又說，這位老大哥，戲這么好，不應(yīng)該。金士杰挺高興，這么多人為自己抱不平，那應(yīng)該是對自己的認(rèn)可。

《剩者為王》里，金士杰演舒淇的父親，一大段精彩的長對白在網(wǎng)上瘋狂傳播，讓很多進(jìn)影院為了看彭于晏舒淇談戀愛的小年輕電記住了他的名字。電影、電視、舞臺劇，只要有金士杰的戲，不管什么對白，什么劇情，其他演員什么水平，只要他站在鏡頭前面，這段戲就穩(wěn)了。

1986年，賴聲川的《暗戀桃花源》首次公演，金士杰是里面的江濱柳，一晃31年過去了，這仍然是金士杰最喜歡的作品之一。

但這一次在無錫見到的金士杰，連演兩場《最后14堂星期二的課》，又回到了話劇舞臺，做一些「性價比」不怎么高的事兒。

見到金士杰之前，我有很大的心里壓力，非常緊張。正式采訪是在拍攝的第二天，在沒有人的劇場里進(jìn)行，劇場的空間很大，在采訪過程中，金老師總會把身子往前傾，身邊的同事提醒，是我聲音太小了。于是我努力把自己的聲音又往上提了一點，但其實聲音并沒有大多少——這是后來同事們跟我講的。金士杰從頭到尾一直照顧著我情緒，什么都沒說。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演出之前金老師是從來不多講話的，跟身旁工作人員都沒有太多的交流。這是金士杰多年的習(xí)慣，再小的一個演出，他都要有一個小時獨處的入戲的準(zhǔn)備時間。甚至于（《最后14堂星期二的課》）的另一位主演卜學(xué)亮，在演出前的一個小時，兩個人都是在各自的空間，不見面，不交流，為了能保持戲里的狀態(tài)。

年輕時候與流行對抗、與清貧為伍、與金錢惡斗、與世俗抗衡，別人做什么金士杰就不做什么。因為從年輕時一以貫之的遺世獨立的形象，這些年媒體和觀眾都將他形容為「一個徹底的文藝青年，他敢窮，敢慢，敢徹底忠于自我」，但這幾年，準(zhǔn)確地說，當(dāng)金士杰老來得子之后，他的人生發(fā)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他選擇讓自己「俗」一點。

「以前有點反物質(zhì)、反金錢，年紀(jì)稍微大了我才知道自己稍微調(diào)整一下，賺錢點，穿點俗人會穿的好看的衣服，還有一個像樣的車子，這么大年紀(jì)還跑去排隊考駕照，甚至也在練習(xí)怎么樣看合約書，可像個正經(jīng)人了?！菇鹗拷苡悬c不好意思的笑了。

自述 | 金士杰

▍剛做舞臺劇的時候很窮，去朋友家吃剩飯

早期還有很多人有這樣的一種說法：什么臺灣有什么金馬獎或者是什么獎的，金鐘獎什么玩意的，有人說他一定是常常得獎的那個人，到后來一問沒得過，我也對得不得這個事完全沒放心上。

還是會有一些人會蠻珍惜舞臺工作這種人，他們替我打抱不平說，委屈他了，他是老大哥，出道以來形象各方面他們都很喜歡，很尊重我。說為什么沒有讓他得過獎，等等之類的話。我想他們會為我打不平，或許應(yīng)該是對我的某些認(rèn)可吧。

當(dāng)初會選舞臺劇就是因為它是一個極小眾性質(zhì)的工作，它跟名跟利方面都比較少一些。在臺灣我就蠻習(xí)慣做不是太被人知道的那個人，我平常生活也比較喜歡走低調(diào)一點，所以在這里沒有被更多人知道，也一路一直走來也蠻習(xí)以為常，不會覺得有什么公不公平。

舞臺劇是一針一線的活，你要花了好長好長的時間來排練，把一些臺詞把一些人物關(guān)系，把一些角色背后的生命一針一線地，給找出來。我喜歡這個慢工細(xì)活，喜歡舞臺劇的這種跟不上時代速度的工作性質(zhì)。

相比較來說，電視電影是速度比較快的，因為它要搶時間，每一秒鐘都是錢。甚至有的時候本還是熱的就上去演了，雖然還沒怎么來得及消化，也上去演了。當(dāng)然有好有壞，工作性質(zhì)不同。

這個時代都建立在光影上，我可以看到美國的，美國可以看到我的什么什么的。可是舞臺劇就是此刻，只要你看不到。一晚上也就那幾百人跟我面對面，這種近距離的肉搏及這種真實感是沒有辦法被取代的，很像古老的一種行業(yè)，類似馬戲團(tuán)，類似競技場，類似這種某種宗教意識。

這種現(xiàn)場感是無法取代的。我喜歡這個老時代的氣氛，它不像這個時代的東西。

剛開始做舞臺劇那些年沒有什么收入，每天手上可以花的錢很少，吃飯都要吃那種最便宜的。

后來到（朋友、作家）李昂家，一次不小心去做客，發(fā)現(xiàn)他們家經(jīng)濟(jì)條件不錯，伙食也很好，我就心想這些吃不完的你們會怎么處理，他說就不要了，我覺得是浪費，我說我來幫助你們做點美好的事情，不要浪費。我來幫你們吃丟的這些飯菜好嗎，他說好極了，太歡迎了，隨時來我們都要你來。

但是我說我們丐幫還是有我們丐幫的尊嚴(yán)，我們約法三章，第一個你不可以因為我來準(zhǔn)備多的菜，我就是要吃剩飯，而且我不會告訴我什么時候來，我臨時打電話，所以你不會有時間準(zhǔn)備。而且我吃飯的時候不準(zhǔn)有人陪，我不喜歡來了還社交，你好，今天怎么樣，今天穿的衣服怎么樣，今天心情怎么樣，我今天剛遇到誰，統(tǒng)統(tǒng)不要，一還要擺點笑臉，都不要，專心吃，這是一個很專業(yè)的工作。

吃完也不要說再見，我安靜的來安靜的走，連謝謝都不要說，答應(yīng)我就來，你怎么說我都答應(yīng)你。

那個時候真的是縮衣節(jié)食過日子，趕上一個這么有趣的朋友關(guān)系，就沒客氣。我當(dāng)時還心里想，我要有30個這樣的朋友，我說一個月就解決了。

后來我把這個故事講給別人聽。好幾個人都跟我說，我們家也可以，我心想我真可以蹭30個人，那我天天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

▍丐幫幫主

當(dāng)時在臺北當(dāng)中某一些臥虎藏龍，理想青年，他們愛電影，愛戲劇，就是這些忠實的影迷、影癡，而且我說我們一起來工作吧，他們真的是有的人有工作，有的人也是沒有工作，有的是家庭主婦什么的，大家都蠻省的，沒有誰過的特別寬闊，可是他們并不急于掙錢，在那個年紀(jì)來講應(yīng)該是努力掙錢的歲月，但是他們就和我一起同甘共苦，所以我們大家每次見面的時候我那個畫面，那個穿著，那個拖鞋，那個汗衫，那一屋子人給我的感覺真的像一群丐幫，每次我在那邊發(fā)號施令講話的時候就覺得很像幫主。

當(dāng)時就是覺得愛這個工作，那個工作需要花時間要去操練，要去切磋，要去尋找摸索。我們當(dāng)時稱之為實驗劇場，實驗的意思就是先鋒的、摸索的意思。沒時間，沒那功夫去賺錢，也不在乎那個錢，這大概是一種這一群人的驕傲吧，覺得錢要掙不就有嗎，沒那個閑功夫，我們要花時間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當(dāng)時身邊所有所有的朋友們都會覺得這一群人覺得太奇怪了，你們是不是都鬧了什么家庭革命才走到這來的，你們每個人背后付出了什么樣的代價，因為每個人有自己家里的故事，你要不要結(jié)婚，要不要買房子，要不要車子，要不要去給你家的長輩一點教導(dǎo)，像個樣的社會年輕人。

我們就不想要，可是我們活的很有點骨氣，覺得自己在做的事情是對社會，對人群特別有貢獻(xiàn)，有意義的事情。雖然待遇沒什么，吃喝都比別人縮減，不自卑，相反的還悄悄的有一些傲氣在。

我在年輕的時候就一直很跟這個東西做敵人，保持距離，（這個東西）叫做流行，叫做時髦，我一直很不跟它相處。大家都穿流行的款式的時候我就不是，大家都追尋那個學(xué)校是明星學(xué)校我就不去，大家都講流行語的時候我就不用這個句子，諸如此類。甚至有的時候我的性別我都想跳開看，我真的身為男生都必須這樣活了嗎，我說有別的可能性嗎，我倒沒有一個被顛覆的性別，我倒覺得每一種東西都是框框，我是黃皮膚我就非得這樣，我的一切條件構(gòu)成現(xiàn)在的我，我是不是甘于就范，我能不能有別的，從小就一直不喜歡太合群。

我可以跟朋友相處，但是不代表我想跟你們合。尤其是你們一起喊，舉手喊那個口號的時候?qū)Σ黄鹞沂峙e不起來，我不見得反對你，但是我就是不要舉起來。

我們在這個潮流當(dāng)中跳不開，我跟全世界人統(tǒng)統(tǒng)一樣，我們淪陷在一個字典里頭，只能有幾個字匯，覺得悲傷。很笨，我也試著學(xué)習(xí)怎么再跳脫一點，我以前在當(dāng)獸醫(yī)的時候我就對付過一些生病的豬，我在尋找一種跟它們相處的方式。在牧場它注定要被淘汰，被宰割，養(yǎng)你這么一個浪費我們的資源。那個有點優(yōu)生的法則在里頭。我那時候治過好幾個大家認(rèn)為淘汰的豬。生物界這種逃不掉的法則，就是如此，我還是想看看有沒有別的可能性。

現(xiàn)在年紀(jì)大了我這個思想會稍微回來一點，因為有娶妻有孩子，我突然有家長的肩膀要承擔(dān)一些東西。我得給他們一個溫暖的房間，不要讓他們曬到了，淋著雨了，讓他們吃的飽，穿的夠，別生病，而且有一些開心的，好玩的旅游可以去讓他們玩，樂去，那就需要一點錢，而且家里老人也逐漸凋零都需要錢。這個時候就是我出來跟大家在影視方面跟大家見面的一個原由了。

不能接多了，談條件的時候，一看20天不接，30天更不接，兩個月給你想都別想我走了，男一號我也不要，管你呢，天數(shù)越少我考慮考慮，看看怎么樣，因為我不能只有離開孩子這么久。舍不得，不止是舍不得，也有責(zé)任也有義務(wù)陪，不能大量的不在，某些不在可以接收，太長不在我自己很難忍受。

▍生死

生死這個話題很難完全參的透。

生命在不停的動，我不覺得我們都能夠那么參的透，只是我們盡量朝那個方向走。這個戲不見得讓我們就能夠真的懂怎么說再見或者很難面對最后哪一個時刻，無論是身邊的人還是自己，但是這是一門功課它得學(xué)，它得在有生之年慢慢慢慢地學(xué)，至少我們可以學(xué)會不要這么固步自封在一個傳統(tǒng)約定俗成的一個態(tài)度上，我們可以適度改變，除了悲傷，除了哭泣以外，我們還有別的可能性面對它。

還可以有什么別的呢，關(guān)于老跟關(guān)于病及我們通常會皺眉頭，我們眼睛會稍微離開。我們喜歡看小嬰兒，看美麗的小姑娘，看很帥的小伙子，使我們喜歡看稱之為美好的那一面，那老病丑死，他們長的很丑嗎，那個皺皺的皮膚，那個禿掉的頭，那個眼睛垂下來了，那個真的叫丑嗎，換句話說，老可不可以驕傲，我越老越無能的時候我可不可以驕傲。

我自己也常常用這樣的一種方式來對待督促我自己，鞭策我自己，就是當(dāng)我明天早上起床看不到世界的時候，今天晚上我會不睡覺，今天晚上我想盡辦法把我想的一個篇章給寫出來，我會想盡辦法對你訴說我對你最深最深的愛是什么。

生命和死亡是這么不可測，確實是在每一個宗教當(dāng)中都讀到這個詞就叫死亡。就在你窗口經(jīng)過，老在你生命中經(jīng)過。每個人參加朋友告別的時候或者都有一些想不同的事情在腦袋里面跑來跑去，怎么會、怎么會，怎么這么突如其來，如果發(fā)生在我身上怎么辦，如果發(fā)生在我身邊誰誰誰身上怎么辦，不會不會不會，誰知道。但是它確實是可以鞭策我們活著的時候讓自己比較醒著的。

別懵事。雖然活著的時候是有點懵圈，有時候不得不懵，你會隨波逐流，你會將你一大堆你抄來的話還當(dāng)真。醒著的話你可以稍微跳的開，誠實一點面對每一個字句，每一個思想，每一個事。醒著是必要的，我們可以在活著的狀態(tài)上俗，甚至是很愛俗都可以，但是這個事情的里頭應(yīng)該是醒著的，我不要用大家一樣的態(tài)度來指責(zé)你。時間是可貴的，生命是值得留念的。

我還沒有跟孩子交流過這些話題。他才6歲還犯不著，讓他一步一步來吧，別太用力。孩子已經(jīng)會感受到關(guān)于死亡，我們有長輩過世孩子也陪著一起去看誰生病之類的，爸爸出門不在家，我出去他們會問你要出去多少天，這些東西都代表他們在學(xué)習(xí)面對人對人的分開，分分合，分分合的這些事情。讓他們慢慢長大吧。

▍如果演不了戲了，我會是個好觀眾

我有想過假如我完全是廢人，我要怎么樣面對自己有一天完全成一個廢人，我喜歡做這一類的假設(shè)，所以不排斥生命當(dāng)中完全可以發(fā)生這些讓我不堪的事情。我也對我教過的學(xué)生或者是入行的孩子們聊天也會聊，我們會愛那個一個工作，甚至?xí)鄣揭环N我們會選擇它作為我們終身的一個工作，但是不代表這是一個一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