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星期五的下午三點，去小學(xué)接上姐姐家剛放學(xué)的小朋友們，再開車到安徽家的時候，已經(jīng)是黃昏了。

爸爸從田畈里回來，我正在灶屋里喝水，喊了一聲：“爸啊。”

他說：“嗯。”

他的身上不干凈，因此也不抱小寶，很快又去田畈里搞什么去了。我走到門口水塘邊看，水田里早稻秧已經(jīng)長出來，還不到一拃長。遠處西天上太陽正落下去，很大，很圓，紅紅的如一個腌得很好的咸鴨蛋黃。幾只白鷺鳥拍拍翅膀，向著太陽的方向飛過去。這場景和陶淵明的“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是如此相像，我拿出手機來想拍一張照，可是只是一瞬間，太陽已經(jīng)落到山影里去了，少了一小塊，不再是個完滿的圓，白鷺鳥也飛散了。猶豫之間，太陽很快落得更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小，最后我只拍到了一張勉強可以看到一小塊太陽的照片。長長的絲帶一樣的晚霞染上來，淡紫、柔紅、粉黃，其上是天空的藍色，新月如彎鉤，像是忽然跳出來的，在門前某一年自發(fā)的楊樹和香椿樹上亮起來了。

青嘉一個人站在小水池和三壩子之間的塘埂上，我喊她，她也不理。我只好跟在后面追過去。大姐和大姐夫要趁五一假期在南京搬家，我硬要把他們女兒帶回安徽，少不得要照顧好的。我問她：“你怎么不高興啦？”

“是因為剛剛回來的時候，嘉譯（二姐兒子）從車子天窗里把頭伸出去看風(fēng)景，你讓他坐下來給你看一下他也不肯生氣了嗎？”

小姑娘輕輕點一下頭。

“他確實不應(yīng)該，平常你做什么，他叫你讓他一下的時候你都讓他了。不要生氣了，明天阿姨帶你去那一條路上散步好不好？我們把那段路重新走一遍，走路會比坐在車上看的時候感覺更加鮮明?！?/p>

于是她不生氣了，我們一起走到眼前三壩子的塘埂上去，看爸爸今年在這一條長而寬的塘埂上所種的菜。去年種的有黃瓜（長了郁郁蔥蔥一架子）、辣椒、秋葵、空心菜、香瓜、蒜苗諸物，今年這時候卻還太早了，絕大多數(shù)菜還只是很小的菜秧子。有的只是兩片橢圓的子葉，使人認不出是什么。認得的是茄子、辣椒、大豆，蒜苗已經(jīng)長老，碧綠的擠擠挨挨一片，抽出了蒜薹。零星的豌豆開著白花，蠶豆結(jié)了莢。塘埂上不知道什么時候，爸爸居然種了四棵玉蘭，這時候葉子都很綠了。

晚飯的時候我說：“爸爸我看你塘埂上種了蠶豆，明天讓媽媽打些蠶豆湯給我吃，我好多年沒有吃過蠶豆湯了?！?/p>

爸爸說：“蠶豆還沒上來?！眿寢屨f：“你要吃蠶豆湯不容易嗎，明天讓姐姐開車到街上買些蠶豆回來就是了?！?/p>

“爸爸延安讓你種的棉花呢？”

“棉花我在小姑山小店買的籽，一粒沒出。還要再買種去?！?/p>

“那不肯定是假的，那小店賣的東西有幾樣是真的！”

“假的倒未必，就是恐怕是陳的，一粒都沒出！明朝到峨嶺買籽去?！?/p>

我心里想著，居然還肯再買籽，也是對延安很好了！

姐姐說：“爸爸講他今年種了西瓜！”

“西瓜我怎么沒看到？”

爸爸說：“你再往前面走一點就看到了，我種得十幾棵。”

“西瓜那我也吃不到了。”

“吃不到吃的時候發(fā)照片給你看?！?/p>

想想爸爸不會用手機發(fā)照片，西瓜照片恐怕只有等姐姐回來吃的時候發(fā)了。

因為是回來的第一個晚上，家里人多，小孩子們又吵鬧，總很有些兵荒馬亂的味道。這棟我們小學(xué)五年級時建起來的兩層水泥樓房，用的是地方上當時流行的空心水泥磚，冬天不保溫，夏天不隔熱，沒有一點隔音效果，擴音效果倒是很好，因此整個家里無論什么時候，總是很容易就亂哄哄的。直到晚飯過后，媽媽把各家的床鋪鋪好，姐姐們也先后領(lǐng)著自己家的小孩子洗過澡，把似乎永不疲倦的男孩子們趕到各自房間睡覺，整個屋子才安靜下來。窗外夜聲慢慢浸透上來，作為底色的是青蛙的鼓噪，和隱約的一些蟲鳴。大概是去年清明，我回來住過兩晚，那時候驚異于深夜青蛙鳴聲的浩大——太多年沒有在春天時候回過家鄉(xiāng)，以至于忘記了青蛙是在什么時候開始叫的，以為只有夏天的晚上才會有蛙鳴了。有去年的認知打底，今年再聽到就很鎮(zhèn)定，只是今年的蛙聲比去年清明時所聽到的要少得多，完全沒有那樣的澎湃，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時節(jié)不同。

在蛙鳴的底色上，一只不知道什么鳥一直在叫。稍殊曼麗的三音節(jié)，一只或是一種，時近時遠，不歇地一聲連一聲。手上的小孩子這時候睡著了，我不敢動彈，只把手機伸到房間的空氣中錄下一點模糊的聲音。是什么鳥，在這樣的夜里也不睡覺呢？關(guān)了燈之后，連自己也睡不著了，只靜靜躺著，聽那聲音在窗外田畈上不辭勞苦地叫著。凌晨一兩點時，另一種單音節(jié)的鳥聲出現(xiàn)了，和之前鳥鳴一起，兩相起伏。聽著聽著，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寶寶即起。半夢半醒間摟著他想再睡一會，也只是徒勞。聽見外面爸媽勞動的聲音，后來外婆說話的聲音也傳來，知道她從壩子上自己家下來了，就干脆起來。出來看見外婆在門口場基上幫忙剝小筍子，原來是爸爸早上到家里一塊荒著的低田里拔了一大蛇皮袋水竹筍子。我跑進房間找出相機來給外婆和小筍子拍照，一邊拍一邊把小筍子從蛇皮袋里掏出來。掏著掏著，發(fā)現(xiàn)里面還有一把野水芹菜，大概也是爸爸從什么地方掐回來的。

外婆剝筍子，用的是地方常見的剝小筍子的方法：先把筍衣尖頭揉一揉，揉軟了，分成兩半，一半在食指上絞住，把小筍子繞著食指轉(zhuǎn)幾圈，一半筍衣就剝下來了。另一半再依樣剝下。這樣剝小筍子的方法很快。有一年我在北京，在淘寶上買了幾斤小筍子，也是這樣剝，然而教了幾遍，麥子也學(xué)不會，最后還是我一個人剝。小筍子的殼有許多，一籃筍子會剝出一大堆殼，要像毛竹筍那樣一片片地剝，不知道要剝多久，實際也很難剝出了。這時節(jié)水竹筍已經(jīng)有一些老，剝出來顏色碧綠，要把底下老的一截掐去。有的已經(jīng)顯出要發(fā)出枝葉的芽頭了。外婆說現(xiàn)在還沒出來的是木竹筍子，再過個把星期，木竹筍子就要全都出來了。

筍子很多，感覺外婆幾乎剝了一上午，才把這一袋都剝完。有時候我也坐下來剝幾根，但總是很快就走了。媽媽在不停忙碌——無論在哪里都是如此——早晨一起來，就把昨天家里十多個人換洗的衣服用手搓干凈，再放到洗衣機里漂洗脫水。讓她直接丟到洗衣機里洗，也不知道說過多少遍了，總不肯相信的，因為洗衣機沒有她手洗得干凈。衣服洗完，不知道又從大柜哪里翻出去年冬天大姐一家回來換洗的棉襖，又是一番清洗。其后便是準備午飯，聽見她給外公打電話：“大大，中午下來吃飯哎！有好東西！”外婆把筍子剝好后，媽媽在灶上燒水，分鍋把所有筍子都用開水燎一遍，這樣筍子才好放進冰箱保存，不至于見風(fēng)就老。中午就先炒了兩盤腌雪里蕻和肉絲炒小筍子。

就在媽媽忙中飯忙得亂七八糟時，她忽然一醒神說：“哦夥！忘記給你爸爸送水去了！你爸爸早上到田里拂肥料，講那個杯子太小了，不好帶水，就沒帶水，喊我等下給他送過去的。要死，這都中午了！”

我說：“那怎么辦呢？要不我現(xiàn)在給他送過去？”

媽媽說：“那要不你送去？他馬上恐怕也要家來吃飯了。這杯水你拿到他那里不全潑了??？”

“你當我?guī)讱q啊——”

站到場基上看，爸爸遠遠在三壩子對面的田里，正是從前家里的一畝二那兒。想起從前春天和夏天他在田里我也常常給他送水過去的，盛夏時偶爾孝心發(fā)了，還會切半個西瓜，用筷子把籽剔了，切成小塊，用碟子裝著，上面蓋一塊干凈毛巾送到田里去。這樣的事情，也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做過了。因此就端著灶上媽媽泡的那一杯葛根水，很小心往塘埂上走。

青嘉見我要到公公那里去，便要跟著我一起去，接著是嘉譯，最后就變成了我們?nèi)齻€一起去。

這些年塘埂上無人放牛，加上不再像以前，種田的人每個秧季都會細心修補，已經(jīng)被野竹子、楊柳和人種的菜侵得很細，人走在上面，很容易走不穩(wěn)。為了不讓水潑出來，我只能很慢地走。塘埂上野薔薇花開了，微熱的風(fēng)吹過塘面，起著溫柔的、順滑的縠皺。再往前走一點，在三壩子的閘口邊，萍蓬的花也開了，矮矮地矗出水面，黃色花瓣表面有一層油質(zhì)，看起來很挺括，像一朵微型的單瓣荷花。前年秋天在這里的塘埂上，我看見許多入侵的加拿大一支黃花，長得一人多高，十分粗壯。大前年時其實我已經(jīng)就看見它們，那時候還沒有那么多，因此心里十分憂慮。這一回沒有看見，心里竊喜，然而再仔細觀察，就發(fā)現(xiàn)它們只是還沒有長得很高，還是蒿子一樣的狀態(tài)罷了。

我讓小孩子們隔著塘遠遠地喊：“公公！公公！”于是他們起勁地喊起來，爸爸聽見了，把手揮揮：“家去！不要來了！我拂完得了！馬上家去了！”喊了好幾遍，我們也不理，只管往他那里去。這時候三姐家的小孩子發(fā)現(xiàn)我們到了田里，也一定要來玩，急得拉著他媽媽的手，要把他送過來。最后我們終于走到田邊，爸爸走在田埂上，一手捉畚箕，一手捉著復(fù)合肥往田里撒，直到把畚箕里剩下的一點肥料撒完了，才接過我遞過去的水，一口氣喝干了，只剩下里面一小撮葛根片，再把杯子還給我，讓我們先回去，說他還剩最后一點肥料要撒?！澳沁€叫我不要送水過來！”我心里想著。

嘉譯不肯走，要和公公一起撒肥料，我便帶了青嘉先回去?；厝ヌ凉∩嫌龅阶詈筅s來的三姐家的小孩子，折返了一起往回走?？匆娨黄酌┑拿┽槪睦锔`喜，拔一根剝出來看，里面的白芯終究是老了，開始呈現(xiàn)干絮一樣的狀態(tài)。說不上是哪一種的酸模在塘邊長了很多，結(jié)出扁扁的種子，還是青青的。等我們走到家，才覺得太陽實在是有點大了，曬得人頭發(fā)發(fā)燙。

回來后三姐在廚房剝一盆雞蛋，一面剝一面說：“媽吔，沒煮熟?！蔽覝愡^去看，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一盆活珠子，肯定是媽媽從南京買了帶回來孝敬外公的，也就是她電話里所說的“好東西”了。小的時候，家里養(yǎng)的小雞常常是由抱窩的母雞孵來，雞蛋孵了一些天，某天夜里媽媽總會把那些焐得熱乎乎的蛋從母雞肚子下摸出來，在煤油燈前面照有沒有出小雞，沒有出小雞或者半途停止發(fā)育的蛋就是“旺蛋”，第二天用水打濕的紙嚴嚴裹了，埋在灶鍋底下，燒飯的時候烘熟，等紙燒得黑黑的，剝出來吃，有一股焦香。小時候我們喜歡吃“旺蛋”下板結(jié)的一塊像蛋黃一樣的東西，爸爸吃旺蛋，必要把這個分給我們。后來我不再吃這些，在南京的那些年，卻常常于黃昏時看見路邊的活珠子攤子，一只煤球爐上大白鐵鍋里煮活珠子，另一只大平底鍋里倒油，煎煮熟后剝出的蜷曲的雛形小雞。旁邊放幾只塑料小凳，要吃的人就坐下來，圍在一張小桌或另一張凳子上，用椒鹽蘸這煎好的活珠子吃。無疑問的，這不像我們小時候那樣意外不能出小雞的旺蛋，而就是孵化中的小雞，且根據(jù)不同人的喜食偏好，分成全蛋、半雞半蛋、全雞幾種。爸爸、外公、舅舅都喜歡吃活珠子，我不能理解這種嗜好，此時也無法直視那剝出來的還帶著一點血水的小雞，只好把頭轉(zhuǎn)過去。好在因為這鍋蛋沒有煮熟，中午就沒有端上桌。

黃昏時二姐開車去高鐵站接妹妹，她從上海坐汽車回來。高鐵站離家十來里路，我讓二姐把我?guī)?，半路上把我放下來拍照。小孩子們自然也都要跟著去，況且昨天答應(yīng)了青嘉要帶她重走這段路。最后去的是我、麥子、阿寶、青嘉、嘉譯，過了從前小學(xué)校的山坡下，開過林家村子，在通往田湖的大路上，二姐把我們放了下來。此時光線溫柔明亮，遠處田畈間一塊突出的菜地上，有人在已經(jīng)結(jié)籽的油菜叢中忙碌。從前我們從峨嶺初中放學(xué)，從大路上走到這里，就下到田畈里走小路回家，但現(xiàn)在田埂荒蕪，從前走的那些曲曲拐拐的路早已走不通也看不出了。此刻遠望，可以看見我們村子，以及極遠處青藍色山的剪影，是從小到大所看慣、形狀極熟了的。這些年新修的318國道上的楊樹迅速長高，站在我家門口遠望，一部分山已被遮住，但這幾座青藍的山還可以看到。今天天氣極晴，山影因此十分清晰，我想起來很多年其實都沒有在遠處拍過自己的村子——大概是嫌水泥樓房們都很不好看——于是停下來拍了一張。

路的另一邊不遠處是林家村的竹林和人家，高鐵的高架橋修在田畈之間，向涇縣方向延伸，巨大的橋墩呈現(xiàn)略略的青白。如今來看，也覺得它們蠻好看的。大概是受吉卜力動畫片的影響，以及鄉(xiāng)下少有這樣巨大的事物，看見了便有一種奇異感。大路兩邊到人家的水田之間的空地，這些年也逐漸種上了菜，這時節(jié)很多沒有拔去的香菜長得半人高，開出細碎白花，湊出傘形科植物獨有的花序。茼蒿開出黃色的菊科的花，青嘉忙著把它們掐下來，加上路邊泥胡菜毛茸茸的紫色小花，湊在一起做成一個小小花束。嘉譯抽了一根路邊長得高高的苦竹筍，拿在手里這里打一下，那里打一下，或是到處瘋跑。路上隔一會就有一輛汽車飛快地開過去——不知道我們這個破地方為什么會有這么多汽車——叫他躲到路邊，不要亂跑，他總不肯聽話。再往前走一點，誰家春天撒下的大豆，秧苗擠在一起，長出真葉，還沒有來得及分栽。有人在路邊水田中撒肥料，所穿衣服與戴的草帽，遠看都和稍稍年輕時候的爸爸十分相像。我想給他拍一張照，又害怕被他發(fā)現(xiàn)，匆匆舉起相機按了一下，就趕緊跑了。

剛走到林家村的坡子下面，二姐已經(jīng)開車帶著妹妹回來了。嘉譯上車和他媽媽一起回去，妹妹則下來跟我們一起走。林家村的人家屋邊山坡上的新毛竹筍，已經(jīng)長得很高，竹籜往下掉落，露出下半截青青的竹子來。路邊水泥磚的園墻外面，月季花正開著，絡(luò)石匍匐在水泥磚上，開著五瓣的仿佛會旋轉(zhuǎn)一樣的白色花，有微弱的香氣。從前和爸爸媽媽相熟、我們還在他家吃過好幾天結(jié)婚酒飯（那時他們請了爸爸媽媽去幫忙燒飯）、如今也沒有人住的人家屋后的空地上，許多蓬蘽結(jié)出朱紅的果子。蓬蘽似乎也是這幾年忽然在我們鄉(xiāng)下出現(xiàn)的，我們小的時候，其實是一棵也沒有，從來沒有見過。我們一路走一路摘，都給青嘉捧在手上，我已經(jīng)不大敢像小時候那樣摘了果子就吃（山莓除外，蓬蘽實在是離地太近了），準備回家洗了再吃，結(jié)果沒等到家，所有的果子就已經(jīng)都被他們吃完了。

走到小學(xué)校下面，一棵金櫻子在高處開著白花。我說想去小學(xué)看看，大家便沿著金櫻子下的岔路往上去。這里通往小學(xué)的后門，從前我們上學(xué)時常走，這些年過去，大概因為旁邊還有人住，這條路沒有完全荒廢，只是草長得更深一些，樹的陰翳變得更大一些，也變得更為岑寂了而已。路邊一只墳，長滿春天的嫩蕨，夕陽返照著，墳頭上清明時插上去的白紙錢，還未完全被雨水浸爛。上一次來小學(xué)校還是2008年——不能細想幾乎是要十年前了，暴雪之年的新春，大雪將校園正中唯一一棵雪松壓斷，屋檐上的積雪還未融盡，濕淋淋地將屋檐下的水溝滴得幾乎要漫滿。那時候走的也是這條路，只是冬天一切荒蕪，不像今天，走到后門往里一看，心里幾乎是啞地一聲。二十多年未見小學(xué)校的春天，想不到此時是這樣的春草青青。

一、二年級教室后面的一大片空地，從前并不拿它做什么，只是空著，小孩子下課來玩，如今長滿蒿草、懸鉤子與雜樹，只中間一線人走的路，通往深處。也有許多的蓬蘽，小孩子蹲下來尋找最紅的果子，小心翼翼放在手心。水杉樹長得很高了，斑茅不知在哪一年長出，高揚到教室窗戶。窗戶高頭的綠色雨棚，不知是哪一年裝上去的，如今也已經(jīng)完全爛斷，只剩下半截了。

隔著一、二年級的教室，聽見里面有人斬菜的聲音，轉(zhuǎn)到教室正面一看，果然從前是老師辦公室的那排房子前，有一個女人在盆里正斬著什么。小學(xué)校在我們上高中以后，因為上學(xué)的人漸少，先是一、二年級取消，過后沒有幾年，三、四、五年級也取消了，學(xué)生全部要擠面包車到鄉(xiāng)中心的完全小學(xué)上課，從前的老師們，有一兩個到鄉(xiāng)里小學(xué)接著教書，剩下的不知道都做了什么，有的還繼續(xù)在校園里住著，一直到今天。我們遠遠看著，猜這斬菜的人大概是從前哪個老師的妻子，不好意思多待，只匆匆掃幾眼，便往外走去。比起2008年的時候，這里是明顯又荒蕪了一些，教室前面從前很小的香樟樹，如今更為高大，經(jīng)年的落葉掉在瓦上，沒有人清理，積了厚厚一層。而那時剛剛倒下的雪松，如今已不見痕跡，曾經(jīng)是它的花壇的地方，如今插了一圈棍子，外面圍上綠網(wǎng)和廢棄的條幅，大概是變成了養(yǎng)雞養(yǎng)鴨的地方。三、四、五年級教室面前的空地，從前來時還非常光整，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長滿荒草，不好走進去了。從前是老師辦公室的那排房子，現(xiàn)在已變?yōu)樽》?，屋檐前竹篙上晾著衣裳，一輛電瓶車停在前面。假如不是從前的老師一直在這里住著，想必早已會變成人完全走不進的地方吧。

走到大門口，和妹妹兩人并排站著，在這里合了影。也是第一次在這牌樓前合影吧，我們畢業(yè)的時候，這個校門似乎還沒有建起來。這一回仔細看，發(fā)現(xiàn)這“峨嶺鄉(xiāng)新義小學(xué)”幾個字，似乎就是從前小學(xué)的校長王老師所寫的。如今連我們這個鄉(xiāng)其實也不存在，早在好些年前，就并到隔壁的三里鄉(xiāng)，統(tǒng)稱為三里鎮(zhèn)了。從校門前坡子下到下面的大路，臨走時回頭看，黃昏光線溫柔，照在校園中香樟樹及屋后竹林上，竟有一種不切實際的生機與蓊郁。

剛下到大路上，竟然看到從前的數(shù)學(xué)老師兼副校長，帶著一條幾個月的小土狗，正要回到學(xué)校去。我們驚訝地喊：“付老師！”打過招呼，付老師有點為難地說：“就認得人，想不起來你們名字了?！蔽覀冋f：“石延平石延安。”又隨口說了幾句現(xiàn)在在哪里，他的女兒也在上海上班，諸如此類的話，然后便有點不知道再說些什么了。我記得二年級的兒童節(jié)和五年級的畢業(yè)班會時他給我們拍的照片，是兒時珍貴的記憶，然而這些他也不會知道。于是蹲下來和小狗打一會招呼。小土狗圓墩墩，肥腿肥腳可愛至極，第一次見我們，十分想親近，然而又有點怕的樣子，身體側(cè)著，幾乎要貼到地了，一面靠近來蹭我們，一面做出隨時可以逃去的神情。我們把手里蓬蘽丟一顆給它吃，它吃了，再給第二顆，卻就不吃了。老師很快和我們告別，消失在坡上竹林里，小狗卻還舍不得走，圍在我們身邊打滾。害怕它走丟，我們說：“小狗，回去吧！”林子里傳來老師喊小狗的聲音，又過了一會，小狗才也跑上去，消失在竹林里。大路上太陽愈發(fā)金黃，路邊葛藤遍地，新生的觸手在空氣中為陽光映照，發(fā)出毛茸茸的光。一開始進小學(xué)時掐下的一小束金櫻子、絡(luò)石和蕨葉的花束，很快金櫻子的花瓣就落得只剩下最后一瓣。

那日黃昏從學(xué)?；貋頃r，看見小孤山的路邊有一大叢野薔薇，開得很好。然而那時太陽已經(jīng)收斂，照不到花上，因此第二天早上我們又一起去看那叢花。在村子口曾家的門前，看見常華子在洗他的車，他的小孩子被放在學(xué)步車里，正開心地在場基上滑來滑去。這個小孩子平常在鄉(xiāng)下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逢年節(jié)時爸爸媽媽才回來，大概也是很寂寞的。如今村子上這樣的小孩子其實也不多了，大多數(shù)的年輕人，如我的表弟，就是讓阿姨和姨父到上海去給他們帶孩子?！皩W(xué)步車好像對小孩子學(xué)走路并不好啊?！边@樣想著，然而也并不走進他家園墻里說一句話，這些年和從前村子里一起長大的小孩子，總已有了說不清的隔閡似的，不好意思開口了。

他家屋邊的小池塘旁也長了一大叢蓬蘽，也有野薔薇，開紅的白的花。折了一枝發(fā)枝的野竹筍，將竹葉芯抽去，折了野薔薇的花插進去，給姐姐家的小孩子玩。從前我們常玩這游戲，仿佛竹子開了花似的。這一叢野薔薇上卻生了很多蚜蟲，只好掐兩朵插一下意思一下算了。白鷺鳥遠遠振翅過去，又在水田中落下，后來我在一塊空水田里看見許多鳥的足跡，猜想那也是白鷺們所留下的了。大路兩邊長滿野草，鼠曲草開著黃色米粒般的花，澤珍珠菜的花平?？雌饋砥降瓱o奇，然而在清晨陽光的照射下，白得近乎透明，仿佛玻璃般飽含著光的色彩。此外是阿拉伯婆婆納、野老鸛草、附地菜、泥胡菜、黃鵪菜，還有說不上名字的雀麥一類的東西。三姐的小孩推著嬰兒車——那本是好幾年前二姐存在家里的，三姐早上推出來想給我用——因為記得這車是他媽媽推出來的，因此不許我碰，全程都在用心推著這輛空車，并把田邊的野花逐一掐來，插進車后面的口袋中以作裝飾，忙得頭發(fā)被汗浸得濕漉漉的也毫不放棄。走至昨日那叢薔薇而返。在薔薇花旁，一棵苦楝樹也開花了。

回去之后，一直到后來進廚房洗東西，才發(fā)現(xiàn)青嘉把早上掐的花束養(yǎng)在一個玻璃杯里，放在了水池邊的灶臺上。那時陽光照在花和玻璃杯上，實在有一種通透的美麗，使得那一天的廚房也變得有一點不一樣了起來。媽媽也并不因為這是小孩子的玩意或把戲，就把那一束花丟掉或嫌擋事拿走，也是很珍貴的。

這一天可月從宣城來看我和妹妹，帶來了今年第一個西瓜。我們很開心地立刻把它剖來分吃。水龍頭的水流過西瓜，看起來是很夏天的場景了，是枝裕和的《步履不停》里有過這樣的鏡頭，使人難忘。這一天的午飯我所記得的有辣椒炒臭干子和蒸醬豆子、蠶豆湯之類。辣椒炒臭干子是這幾年我回鄉(xiāng)最喜歡的菜之一，只是這次回去，往往大家在吃飯時我在喂小寶吃飯或給他做輔食（有時候是媽媽或姐姐幫我做，嫌我做事慢），等到我終于去吃飯時，大家已經(jīng)差不多吃完，只剩下爸爸還在很慢地喝酒，而辣椒炒臭干子，連著兩次都毫無意外地被吃完了！頭一天吃飯前我還偷偷用手撿了兩根起來吃，這天沒來得及偷吃，只拍了一張照，最后就一口沒有吃到。

午飯時，燕子在堂屋里飛來飛去，爸爸說起今年燕子又飛回來的事。很小的時候，家里堂屋里就有一窩燕子，那時燕子來得準，鄉(xiāng)下的人家也多，大門整天開著，燕子來做窩，覺得是喜興的事，因此都是歡迎的。后來家里建了樓房，燕子仍然回來，接了筑了好幾年。再后來爸爸也去城市打工，門關(guān)起來，燕子才不來了。有一兩年，燕子把窩筑在樓上的屋檐下面。爸爸在南京時，有幾年奶奶和堂弟住在我家，燕子也曾回堂屋做過窩，但是奶奶嫌它們臟，幾次拿竹竿把窩搗掉，那以后很多年，就沒有燕子再回過這個屋子了。

爸爸說平常他把大門關(guān)著，那天門沒有關(guān)，中午回來看見兩個燕子在堂屋里飛來飛去，拿扁擔(dān)去攆，也攆不走，于是想，“那就給你們留下來吧”。想到小孩子們回來，有燕子看，也是很好的。于是燕子在堂屋墻壁上唯一一個依托之處，日光燈的燈管上筑了一個窩。這時候已經(jīng)在窩里下蛋，開始孵小燕子了。這么多年，家里由土墻瓦屋換成水泥樓房，又重新粉刷過，不知道筑窩的燕子換了幾遍，它們選擇的地方竟然還是同一處（從前沒有日光燈管，燕子的窩筑得稍微高一點，但也在這面墻的這一處），也使我感到驚奇。

我問爸爸為什么一開始要攆燕子，他說現(xiàn)在農(nóng)村人家平常一概把門關(guān)著，嫌燕子在墻上屙屎臟，不給燕子進來，和以前不一樣了。我聽了心里很難過。可憐的燕子，在城市里自然是找不到可以筑巢的家了，在鄉(xiāng)下也找不到的話，那就太悲慘了。真希望農(nóng)村的人能像以前一樣，歡迎燕子到自己家來筑窩啊。

又說起堂屋夏天沒有電扇的事。從前吊在堂屋天花板正中的吊扇，前年粉刷的時候取了下來，后來就再也沒裝上去了，只預(yù)留了兩截電線在那里。大家商量著要不要把吊扇重新裝上去，還是就用落地扇算了。我說：“有一年夏天家里吊扇打死了一只燕子，爸爸你還記得嗎？”

他大概是沒有聽到，沒有回我。那一年家里只有爸爸、我和延安，吊扇開著，燕子飛回窩的時候大概是離吊扇太近，被風(fēng)吸住了，最后被吊扇葉子打死了。我記得燕子紅紅的傷口，也記得那時候爸爸也很懊悔的。

我說：“就用落地扇吧！”

也沒有人理我，不過好在后來大家都決定用落地扇算了，不要再麻煩裝吊扇了。

過了一會，爸爸又說明天要把塘里的鴨子都殺了。

“為什么要把鴨子都殺了？”

“它們不在家里下蛋，都在塘里下蛋。那塘水那么深，我哪里撿得到！都殺了算了！”

“那就不要鴨蛋好了……”

更沒有人理我了。

中午的菜里其實也有一只鴨子，是早上殺的——想起早上一起來就去散步的原因之一就是想躲避家里殺鴨子的場景。這些年大概我也有些奇怪了吧，回家后爸爸媽媽殺雞殺鴨，我?guī)缀蹩偸且豢诓怀?，妹妹也是如此。去年夏天回來，爸爸常常到田里籠了黃鱔，回來燒給我們吃，黃鱔我也一口不吃。這次回來爸爸又在塘里釣到一只老鱉，我看它在盆里浮著，很想找個機會偷偷把它倒回塘里去，想想很大可能會被痛罵一頓，只好默默地有些痛苦地忍下去。爸爸又常常在塘里搞了黑魚上來，養(yǎng)在大澡盆里等我們回去的時候殺來吃。有時候養(yǎng)得太久，魚已經(jīng)瘦了，極沉默地躺在盆中，長長的一條，我洗澡時經(jīng)過，心里總是一驚。這樣的黑魚，自然也是一口都不能吃。說來我并不是素食主義者，鴨脖鴨翅都很喜歡吃的，只是因為這些東西是家里養(yǎng)的，捉住了待殺的樣子在我面前被看到了，心里似乎就梗住了一塊東西，怎么也不能吃下去。野生的東西又有另外一層憂慮，害怕被吃絕了。有時候我忍不住對爸爸說：“爸爸啊，以后不要裝黃鱔了，我又不吃?！被蛘呤牵安灰僮嚼削M了，我一口都不吃的?！钡撬猜牪灰?，畢竟家里還有其他人。鄉(xiāng)下覺得一樣?xùn)|西吃絕了也沒有什么。好在家里人多，燒雞燒鴨我自始至終沒有動過筷子，也不會被發(fā)現(xiàn)，最多是媽媽以為我又不喜歡吃罷了。

黃昏時妹妹說昨天在菜園對面看見二姑奶奶家門口種了一棵芍藥，讓我去拍，于是拿了相機一起出門。先經(jīng)過玉香家門口，一棵月季開得正好，綴滿大紅色花，玉香的媽媽和繼父正在門口場基上吃晚飯。我們打招呼說：“這么早就吃晚飯了？”走過去看一看他們吃的什么，再到愛紅家媽媽門口，愛紅的媽媽和繼父也在門口場基上吃飯，我們也走過去看一看他們吃的什么。一只大一點的小狗和三只瘦小伶仃的花紋小貓在場基上跑來跑去。我們?nèi)滩蛔『捌饋恚骸鞍?，小貓！?nbsp;

妹妹在上海養(yǎng)了兩只貓，看小貓這樣小，問大貓去哪了。答說大貓送人了，送的時候不曉得它下了小貓。那小貓吃什么呢？過一會給它吃飯，它們哪吃東西，根本不吃！正說著，他們已吃過了飯，分別端了一盆和一小碟飯，給小狗和三只小貓吃。小貓們歪歪扭扭地走到盤子上去，細小的舌頭伸出來，舔一點飯吃。我們從小的時候，鄉(xiāng)下就是這樣養(yǎng)貓的，也不足為奇。

然而妹妹說：“貓其實是肉食動物，它們不吃飯的——你家里有魚湯嗎？給它們拌一點也許會吃?！?/p>

主人說：“家里沒得魚。

妹妹又說：“那你們其實也可以給它們吃貓糧，這些小貓?zhí)×?，恐怕很難活下來……”

主人這輩子大概沒有聽說過“貓糧”兩個字，果然笑著說：“還給它費那些神！搞什么貓糧，能活下來就活，不能活下來就算了！”

妹妹說：“那我一會家去看看我家里還有沒有小魚，我爸爸今天抽塘，家里搞了些小魚的?！币幻嫘÷晫ξ艺f：“你不養(yǎng)貓不知道，這些小貓完全是因為餓才這么瘦的，已經(jīng)快要餓死了?！?/p>

“也許會有一兩只活下來吧，能吃飯的。不能吃飯或者搶不到飯吃的，或者就會餓死了吧?！?/p>

又站著看了一會小貓吃飯，便往二姑奶奶家門口去。到了她家場基上，一個年輕女人在那里往一個花盆里種什么東西。

大概是二姑奶奶的兒媳，按輩份我應(yīng)當稱為表舅母的，但她既和我差不多年紀，此刻表舅舅又不在，我們便沒有喊，只是笑著招呼說：“原來是在種綠蘿啊?！?/p>

她也抬頭笑了一下，說：“唵。”

像綠蘿這樣城市化的東西，鄉(xiāng)下是很少見到的。我們這里的人種花，流行的是月季、菊花、梔子、桂花、端午槿（蜀葵）一類的東西。再珍貴一點，就是芍藥（并且相信它是牡丹）、大麗花（地方上稱為“天麻”，相信它的根曬干了可以燉來吃）之類。二姑奶奶家門前，曾有村子上最繁茂的花池，里面種滿月季、菊花、端午槿和其他草花。隔著一個小死水蕩子，對面就是我們家菜園，那時候我常常在摘菜時候看著對面滿園的花，心里十分羨慕，卻不敢隨便跨過菜園籬笆繞過去看，一是二姑奶奶家的狗實在太兇了，二是怕她以為我是要偷花，雖然有時候逢到他們不在家，我的確是很想過去偷一朵花的。我去她家因此只是在媽媽每年夏天做甜酒的時候，囑咐我去二姑奶奶家拿兩個酒曲。二姑奶奶年年做得酒曲，并不拿去賣，只是自己家用，媽媽覺得她的酒曲好，因此做甜酒的時候總是讓我去拿。我到了她家，說：“二姑奶奶，我媽媽做甜酒，喊我到你這拿兩個酒曲?！彼膊欢嗾f什么，轉(zhuǎn)身進屋子里，打開抽屜，在已經(jīng)用了很久的舊塑料袋里掏出兩顆圓圓如湯果子般的干燥灰白的酒曲給我。她的屋后種有一大叢觀音珠子（薏苡），收得很多種子，積攢下來串了一張觀音珠子的門簾，夏天時穿過這個門簾，滴嚦有聲，仿佛電視里的一簾幽夢，也使我很羨慕。有一年夏天，我在菜園里玩，看見她在對面拔草，于是過去看。她拔一種開白色花結(jié)墨黑色種子的草，我問：“二姑奶奶你做什么呢？”她講：“我拔草做酒曲?！焙芷婀值兀湍菢佑涀×四欠N草的樣子。很多年以后，我終于知道它的名字是鱧腸。想，原來鄉(xiāng)下做酒曲是要加鱧腸的草汁的啊。

而現(xiàn)在二姑奶奶已經(jīng)在兩年前去世了。有時候我回家，在后門口遇見背著手走過的二姑爹爹，也已經(jīng)老了很多，仿佛變成了一個很陌生的其他人了。

此刻站在這里偷眼看著，門前花池里的花已完全沒有了，花池也已經(jīng)消失，連同花池邊的一小塊菜地。取而代之的是滿地的大頭蒿子和其他雜草，雜草中間，有誰鋤出了一小塊地，在那里種了一棵朱頂紅，這時正開了兩朵朱紅的花。一小叢芍藥靠在水泥磚做成的園墻旁邊，紫紅的花將謝。我草草拍了兩張照片，就準備回去。就在這時，忽然看見園墻另一邊還有一棵很大的月季，應(yīng)該是二姑奶奶還在世時種下的，此時正開著花，深紅的花帶著絲絨光澤，夕光下十分美麗。等回到家后，過了一會，妹妹忽然和我說：“剛我送了點小魚過去，還好小貓們都吃了，也不知道它們能不能活下去?！?/p>

（寫于2017年5月15日，本文即將收入作者新書《拔蒲歌》。該書將由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于今年下半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