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于稷山馬村金代磚雕墓室，是一處保護良好的家族墓群，厚厚黃土覆蓋下，許多精美的磚雕構筑了屬于段氏家族的日常生活場景。墓中室壁所刻“段祖善銘：孝養(yǎng)家，食養(yǎng)生，戲養(yǎng)神”一句，深深震撼了到此參觀的作家周華誠?！皯蝠B(yǎng)神”該如何解讀？這三個字，又為什么會成為一個家族的祖訓？他的思緒跨越時光，回到了千年開外的時空——

戲

養(yǎng)

神

文/周華誠

刊于2023年10月27日《文學報》

山西稷山。金大定之年。

段氏家族的府邸中燈火通明，竹笛聲聲，絲弦悠揚。此時，雜劇在北方日漸風靡，尤其在段府，老少皆喜歡雜劇團的演出。段家以藥膳為主業(yè)，懸壺濟世，富甲一方。這一回，正好要給老人家祝壽，小輩們便請來了雜劇團，要在府中連演七日。

段府的戲臺早已布置一新，背景是繡有山水樓閣的巨大帷幕。紅地毯鋪向了舞臺中央。戲臺正對面是觀眾席。正對戲臺的二樓，是供段家的閨秀們看戲的專座，椅子上的柔軟錦墊閃爍著金光。戲臺正對的一樓，在觀眾席正中有一對寶座，專為段家老壽星所準備；圍繞寶座的四面，是一排排木椅，可供族人們及鄉(xiāng)鄰們觀戲。

馬村磚雕，資料圖，下同

隨著三下鼓聲，觀眾的閑談之聲逐漸安靜，燈火也暗了下來，只留下舞臺上兩盞明亮的燈籠。

一時之間，濃妝艷抹的演員逐一登場。演員軟巾諢裹，穿長衫，束腰帶。他們是副凈，插科打諢、制造笑料的滑稽角色。

今夜上演的雜劇是一幕滑稽戲，叫《錦上花》。故事講述了一個公子與平民女子的愛情故事。公子為了追求心中所愛，不惜與權貴為敵，平民女子也跟公子聯(lián)手，跟權貴斗智斗勇，原本不可一世的權貴，被戲耍得團團轉。這個故事不由令段家老少捧腹不已。

戲班子很全——伴奏有大鼓、腰鼓、拍板、竹笛諸般樂器，奏者或坐或站，皆戴幞頭，并簪花。簪花這個習俗，金代已盛行，可以想見臺下坐著的觀眾諸人與壽星諸位，也都齊齊在帽沿簪花。

好一個喜慶的夜晚！演出結束，掌聲雷動。段家的家主摻著老壽星一起上臺，給演員們賞賜金銀。

這一幕看戲的場景，是我在進入全國重點文保單位——稷山馬村金代磚雕墓室中時，在腦海中想象的畫面。這是一組豪華大墓，稷山馬村的金代磚雕墓——14座保存相當完好的段氏家族墓，在1973年被下地鋤草勞作的村民偶然發(fā)現(xiàn)。于是，覆蓋在層層黃土之下的一個華麗的世界，被這樣被打開來。

最初發(fā)掘時，墓室并無墓志銘。直到考古人員打開編號為M7的墓室時，一塊嵌在墻上的“段楫預修墓記”磚刻，出現(xiàn)了明確的年款，釋放出了墓主的信息。

“夫天生萬物，至靈者人也。貴賤賢愚而各異，生死輪回止一，予自悟年暮，永夜不無，預修此穴……大定二十一年四月……”

據(jù)此推斷，整個墓群為北宋晚期至金大定二十一年（1181年），其中M2為最早，墓主為段楫的曾祖父。段氏家族陸陸續(xù)續(xù)用了幾十年，安葬了四代段氏。段楫，字濟之，改顥字。段楫預修其墓，寥寥數(shù)字，卻將自己的生死觀和盤托出，可以看出此人的世事通透、唯物豁達。段府家境殷實，能人輩出，這與他們歷來注重文化與教育有莫大關系。墓中室壁還刻著“段祖醫(yī)銘”與“段祖善銘”“段祖?zhèn)愩憽薄?/p>

“段祖醫(yī)銘：萬物有吉也有兇，萬物有兇亦有吉，萬藥養(yǎng)人亦傷人，萬藥救人亦毒人，人食五谷染百病，世間萬物可療疾。”

“段祖?zhèn)愩懀汉图?，睦鄰，容人?！?/p>

“段祖善銘：孝養(yǎng)家，食養(yǎng)生，戲養(yǎng)神?！?/p>

好一個“戲養(yǎng)神”！

馬村磚雕墓內部，在精致華美的磚雕藝術中，戲劇的內容成為最為重要也最為精彩的內容。

這些磚雕，呈現(xiàn)了段氏家族生前居室的布局樣式，一般多為前廳后堂、左右配置廂房的四合院結構，四壁下部砌束腰須彌座，雕飛馬、奔鹿等獸，刻工精細。其中一座墓室的磚雕，有一組生動的戲劇形象——總共四人，其中二人都作官員裝束，戴直腳幞頭，穿圓領寬袖長袍，腰中束帶，一人執(zhí)笏，好像是坐著在審理案件，另一人則站著向他說話。還有兩個人物，其中一個，手執(zhí)一大板，目視官員，似乎正在受審；另一個則手執(zhí)竹竿，竿頭系繩，繩上吊著一個橢圓形物品，在空中搖動。有專家認為，這四個演員有坐有站，有前有后，神情生動，很有故事張力，正是在表演雜劇無疑。

另一組磚雕，其中有一女子，從半掩著的朱紅色大門后探頭觀望。門掩半閉開，探頭身未出，這一日常生活場景極是生動，既平常，又不凡，女子所居的建筑場景，仿佛就是墓主人的生前庭院。而女子兩旁則各有一塊磚雕，也是戲劇演出的場景。

磚雕中，呈現(xiàn)出許多四合院的生活場景。正北有門樓，正南有戲臺。仿木構的磚雕斗拱飛檐，門窗、圍欄，皆十分精美，可以看作當時建筑藝術的縮小版。在這樣的四合院里，喝茶，宴飲，看戲，仿佛一個個尋常的生活場景正在進行。

雖然，今天的我們沒有確切的資料，來構建金大定年代山西稷山縣段氏家族的日常生活場景，但我們依然可以憑借這些磚雕，想象一個可能的畫面。

事死如生，這一思想在中國古代的墓葬文化中非常深入人心。這一思想源于古人的天人觀念和生死觀，他們認為，人死后仍然存在于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與生前的世界既有聯(lián)系，又有區(qū)別。為了在另一個世界里生活舒適無憂，人們在生前，就開始為另一段生活做盡量詳細和精心的安排。

段氏族人也同樣如此。這些精致的建筑，呈現(xiàn)了優(yōu)越舒適的物質生活。一幕幕看戲的場景，則再現(xiàn)了自在、快樂的精神生活。有這樣的另一個世界在前方接候，人們對于死亡，還會有什么恐懼嗎？

怪不得，段祖會留下了祖訓——戲養(yǎng)神。

感謝戲劇，在八百年前就為段氏族人們帶來了實實在在的快樂，并為他們的身后世界創(chuàng)造了一個美好的佳處。

從北宋的雜技、說唱、歌舞、雜技里脫胎而出，在金代興盛，到元代成熟——雜劇這樣一種戲劇形式，發(fā)展到金代，已經成為有固定情節(jié)、角色與結構的節(jié)目，內容也豐富多彩，從神話傳說到歷史故事，從日常生活到宮廷斗爭，都呈現(xiàn)在了小小的舞臺上。在北方大地，雜劇受到了人們的熱烈歡迎。隨著金兵南下，許多北方藝人也遷至南方，將雜劇帶入了南宋。在南方，雜劇與當?shù)氐乃囆g形式相結合，漸漸形成了具有南方特色的演出形式。一出戲，不僅僅是一種藝術和娛樂的方式，其實也在悄然地塑造一個時代、一個地方的心靈和文化。

“戲養(yǎng)神”，神安在？

“神”是心靈啊，戲曲給予人們的，正是對精神和心靈的滋養(yǎng)與安慰。文藝的力量如同黃河之水，所到之處，大地滋潤，萬物生長。即便是在一個充滿戰(zhàn)亂，充滿不確定性的年代，文藝也讓人暫時忘卻生活的疲憊與壓抑，去思考生命和自身的價值，更好地投入當下的生活，同時，它也讓人在動蕩的生命里，尋找到寧靜自在，從而安放自己的身心。

新媒體編輯：何晶

配圖：資料圖

原標題：《“戲養(yǎng)神”，神安在？ | 此刻夜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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