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作家特德·姜最為讀者熟知的作品《你一生的故事》被好萊塢改編成電影《降臨》，講述了一個語言學(xué)家在學(xué)習(xí)外星人語言的過程中，預(yù)見自己的未來的故事。

1991年他的處女作《巴比倫塔》（又稱巴別塔）獲得了當(dāng)年的美國科幻星云獎，這也是華人科幻作家第一次獲得星云獎。

無獨有偶，32年后，華裔女作家匡靈秀憑借《巴別塔》斬獲2023年第58屆美國科幻星云獎最佳長篇小說獎。

匡靈秀的《巴別塔》同樣是關(guān)于語言，故事發(fā)生在19世紀(jì)20年代，瘟疫席卷廣州，男孩羅賓全家慘死，而他死里逃生，神秘的英國教授出手相救，把他帶往倫敦，只為使他有資格進入暗藏玄機的巴別塔內(nèi)學(xué)習(xí)翻譯魔法。

為何巴別塔的意象總能不斷吸引人們的想象，創(chuàng)作一個個經(jīng)典的故事？

巴別塔暗藏的語言魔法

自誕生之日起，巴別塔就和語言相互交織，眾多文學(xué)、繪畫作品中都能見到它們的身影。

畫家彼得·勃魯蓋爾在1563年就曾創(chuàng)作過一幅著名的《巴別塔》油畫作品。

《巴別塔》，彼得·勃魯蓋爾，藏于維也納美術(shù)史博物館

傳說在古老的時代，人們曾計劃建造一座通天塔，以此傳揚人類的功名。

然而這番雄心卻驚動了神祇：如果凡人能完成這一壯舉，今后哪里還有人做不到的事？

于是，神擾亂人類的言語，使眾人分散到各地，建造通天塔的豪情就此化為泡影，人類的語言也從此分化，變得難以相互理解。

后世將建塔之地稱為巴別，這座塔也就得名巴別塔——在希伯來語中，“巴別”是“變亂、混淆”的意思。

巴別塔也順理成章地成了象征語言、翻譯與交流的意象。

在匡靈秀的這部作品中，巴別塔是這個世界的翻譯中心，也是魔法的中心。

魔法來源于翻譯時丟失的語義，只要一個詞翻譯出來與原意有所差異，魔法就會在刻字銀條上生效。

舉個例子，“囫圇吞棗”這個成語與它的英文翻譯“to accept without thinking”便是一對配對咒語，翻譯成英文的過程中，棗的意思缺失了，但魔法銀條卻捕捉到了這點，生效后“甜膩滋味充斥著他的口腔。他快要被蜜棗噎死了。喉嚨堵得嚴(yán)嚴(yán)實實，他無法呼吸——”。

書中也有像《哈利·波特》里隱形斗篷的隱形術(shù)，它借由漢語“無形”與英語“invisible”的配對翻譯而生效。

無形——在漢語中是“沒有形態(tài)，沒有形狀，沒有實體”的意思。無即“沒有”，形即“外形、形態(tài)、形狀”。

無形不僅是“隱形”，也是“不可觸碰、沒有實體”。Invisible是英語中與之最接近的翻譯。

這對咒語并非隱形那么簡單，而是“沒有了形態(tài)，飄蕩著，擴張著。他們是空氣，是磚墻，是鵝卵石地面”，如同遁入了虛空。

不過僅念出配對的詞語還無法使魔法生效，更需要施法者能夠像呼吸一樣掌握這門語言，或者說能夠在夢中說出這門語言。

主角羅賓漸漸覺察到，由于倫敦缺少可以使用漢語交談的人，他的母語正在退化。

拼貼 by Daughter of Naksu

文中除了漢英配對的刻字銀條，還有其他各種語言的配對銀條。

比如倫敦的馬車就有一對常用配對銀條，上面刻的是Speed和Spēs。

Spēs是拉丁語，是英語Speed（速度）一詞的來源，但這個拉丁語詞中還包含了希望、好運、成功及達成目標(biāo)的意思。

這樣的配對使馬車跑起來更安全也更快。

所以主角羅賓也需要學(xué)習(xí)拉丁語、古希臘語等其他多門語言，還需要不斷練習(xí)漢語，才能確保自己仍然具備進入巴別塔的資格。

電報的發(fā)明、照相機的誕生，人們的衣食住行都與巴別塔的白銀魔法息息相關(guān)。語言魔法就像流動的水一般，滲透進生活的方方面面。

但語言有時也充滿了暴力，它們仿佛是一把利刃，充滿了尖銳和殘酷的氣息，強勢的語言擠壓弱勢語言的存活環(huán)境，甚至?xí)谷鮿莸恼Z言變得支離破碎。

刻字的銀條是帝國力量的源泉，但使銀條生效的關(guān)鍵卻是英國“掠奪”的其他國家的語言，比如漢語，比如梵語。它使英國的艦隊所向披靡，促使白銀工業(yè)革命誕生，還幫助英國把全世界的白銀卷入囊中。

隨著學(xué)習(xí)的深入，羅賓沉醉于翻譯魔法，卻不知道自己和同伴即將卷入一場醞釀已久的陰謀當(dāng)中……消失的學(xué)生，詭秘的社團，當(dāng)惡意、嫉妒、貪婪和暴力充斥這座理想之塔，是忠于自己的母語與故土，還是在異國他鄉(xiāng)繼續(xù)茍活，他們必須做出抉擇。

27歲的耶魯學(xué)霸

是如何斬獲星云獎的？

1996年出生在中國廣東的匡靈秀，4歲時和父母移居美國，小時候由于周圍亞裔不多，一些同學(xué)會做鬼臉嘲笑她的東方臉孔。

匡靈秀 ?Jose Camacho

有一次母親給她準(zhǔn)備小籠包帶去學(xué)校，其他同學(xué)卻說味道重，不愿靠近。

匡靈秀一直身處雙語環(huán)境，在她人生最初幾年里，她的中文更加流利。那時匡靈秀操著一口濃重的中式英語。但英語很快成了她主要使用的語言，于是她忘記了所掌握的大部分中文。

她非常熟悉羅賓的經(jīng)歷，她驚訝地發(fā)現(xiàn)，如果不常使用一種語言就很容易忘記它，以及失去用一種語言做夢的能力是多么容易。

大二時匡靈秀回到北京當(dāng)義工，這段回國經(jīng)歷，使她逐漸對中國文化產(chǎn)生認(rèn)同。

美國教科書中從不提及的中國近代史，從她的外公、外婆口中緩緩道出。她的父親帶她回老家祭祖，登南岳衡山，只為使她多一份對故土的了解。

受此影響，重回校園的匡靈秀轉(zhuǎn)攻中國歷史，她曾在牛津大學(xué)的大學(xué)學(xué)院攻讀當(dāng)代中國研究的碩士學(xué)位，這也是《巴別塔》故事發(fā)生的校園。

她覺察到了牛津與眾不同之處，“牛津是一個神奇的地方，也是歷史悠久但令我惶恐不安的地方，只有極小一分子能收獲其真正的認(rèn)可”。

于是她參照牛津史與過往學(xué)習(xí)經(jīng)歷，描摹著這個古老的地方。

Oxford 1605, John Speed

如今她在耶魯大學(xué)的東亞語言與文學(xué)系攻讀博士，同時作為一名翻譯工作者，她就和故事的羅賓一樣，經(jīng)常徜徉在英文和中文之間，還同時在學(xué)習(xí)其他多門語言。

殖民主義、身份認(rèn)同、語言翻譯、暗黑學(xué)院……這些既是作者的親身經(jīng)歷，又包含了她的閱讀體驗。

當(dāng)人物的選擇與歷史的走向相互重疊，小說的厚重由此顯現(xiàn)。

作家苗煒老師評價說：“如果你有耐心，會發(fā)現(xiàn)這個故事的迷人之處，語言不就是魔法嗎？”

科幻作家陳楸帆老師評價這部作品“如同一件自我指涉的精巧藝術(shù)品”。

或許正是因為書中種種元素的精妙組合，全世界的讀者都為之癡迷。

在Goodreads網(wǎng)站上超過13萬人為巴別塔打出4.24的高分好評?！靶窃篇劇薄败壽E獎”“英國國家圖書獎”等獎項也紛至沓來，相繼為這本小說歡呼喝彩。

當(dāng)翻譯被視為背叛

翻譯是否還有必要？

在小說第八章，普萊費爾教授在課堂上借用翻譯界眾所周知的意大利俗語“翻譯即背叛（Traduttore traditore）”來說明完美的翻譯不可能存在。

翻譯是戴著鐐銬舞蹈，是遺憾的藝術(shù)，是巴別塔的詛咒。

不存在與生俱來的、所有人都能完美理解的語言。語言就是差異，是成百上千種不同的看待世界、在世界上行走的方式。它們是包含在一個世界中的上千個世界，而翻譯就是為了在這些世界之間行走所付出的努力，無論這種努力是多么徒勞。

那么翻譯一本關(guān)于翻譯的奇幻作品，是種什么體驗？

阿信覺得，《巴別塔》恰恰是一本值得讀完譯本再讀原文的書，對于熱愛語言文字和翻譯的朋友來說，這本書能讓你收獲雙倍甚至三倍的樂趣。

譯者陳陽老師在翻譯過程中做了十足的努力，除了交來幾十萬字的譯稿之外，還附上了一份近5萬字的翻譯手記，既有翻譯過程中查證的資料，也有對牛津當(dāng)?shù)仫L(fēng)土人情的寫就，還有故事時間線的梳理，在最大程度上還原了這本奇幻之書的風(fēng)貌。

將這樣一部英文作品引進國內(nèi)，也是另一種形式的翻譯。

圖書護封在沿用美版原版封面的同時，注入了對巴別塔新的理解。封面魔法能量線往塔尖匯聚象征著巴別塔在這個世界魔法中心的地位。

書名筆畫勾勒的細(xì)小線條如同翻譯過程中四處游移的思緒，奇幻的風(fēng)格樣式更加彰顯小說主題。內(nèi)封專色印刷，斑駁字體更顯厚重。當(dāng)然，完美的翻譯并不存在。這不是否定翻譯之必要的理由，翻譯的本質(zhì)是在語言之間搭建橋梁——只要語言的差異還存在，翻譯便不可或缺。

語言的外殼下包裹的是歷史，是文化，是民族身份，是文明由誕生之初一路走過的全部記憶。

巴別塔的斷壁殘垣始終靜靜矗立在思想的彼岸，至于它究竟是詛咒還是贈禮，最終還是取決于我們自己。

27歲華裔作者匡靈秀斬獲

星云獎，軌跡獎，英國國家圖書獎作品

我渴望被世界理解，哪怕徒勞無功

語言即魔法，翻譯即背叛

-End-

2023.9.25

原標(biāo)題：《殺瘋了！斬獲星云獎、軌跡獎的這本奇幻小說，我愿稱為年度最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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